四合如意

第5章 入局

贺檀走到火盆前烤手,脑海中浮现出杨家那孩子瘦小的身影

“只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兄长在金明寨阵亡了”

桌案前的人站起身走过来,没着官服,只是穿了一件青色襕衫,外罩狐皮裘袍,身姿颀长阳光透过窗子,刚好落在身上,映得的皮肤光洁、白皙,鼻梁高而笔挺,一双眼眸格外清亮,目光更加透彻

“哪家?”男子开口询问

贺檀道:“永安坊杨家”刚让人去拿了文书,准备找一找这个人

男子却未加思量,便脱口而出:“杨绎,大名府永安坊人,静卫军中任押正,曾奉命固守金明寨,所属部中军将为其报军功,若是那一战没有阵亡,现在已是副队将”

贺檀想到金明寨的败仗,不禁皱起眉头,半晌叹口气:“怎么知晓的?”

男子道:“来的路上,看了兄长携带的文书”

贺檀不禁露出一抹温暄的笑容,送到这里的文书,都不能记得这般仔细,论博学强记,谁也及不上王鹤春

贺檀与王鹤春是姨表亲,王鹤春父亲年轻时被调任西南,母亲身子虚弱受不了西南的气候,留在余杭养病,那几年都是贺檀母亲照顾两个孩子,鹤同音“贺”,取这个表字,有与贺家亲近之意

贺檀,鹤春,听起来就像是两兄弟,再者这个表字知晓的人不多,贺檀在外这样唤,也是为了遮掩的身份

贺檀将在杨家见到的情形与王鹤春说了:“也想过,这把火刚好引得军巡发现了害人之事,未免有些巧合”

刚刚来大名府,组起了这支军巡兵马,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探的底,猜测来任职的目的

“但是仔细想想,那孤儿寡母可能走投无路,只想闹出点动静出来,真是有人刻意为之,不免想的太周到了些,方才瞧着,不似有这般的人在”

两个人正说着话,文吏进来禀告,杨家、谢家一干人等都带到衙署,陈军将请了郎中和稳婆,先给那女子看伤

文吏道:“只怕那女子的身份不好查明”

贺檀正襟危坐,神情一肃,静等下文

文吏躬身:“那女子什么都记不得了”

贺檀皱起眉头

文吏也觉得此事棘手的很,下意识地看向王鹤春,这位王先生是与贺巡检一同来的大名府,应当是贺巡检的幕僚,来了不过一两日就将衙署积压的文书都处置好了,兴许能有什么好法子

让文吏没想到的是,王鹤春就像没听到似的,正向炭盆里丢栗子,看起来很是闲适

“不要将此事透露出去,”贺檀道,“先带那女子去看看谢家人,再将谢家人带去大牢审问女子记不得了,买她的谢家人应该知晓一二”

文吏应声忙下去安排

栗子的香气很快就从炭火中冒出来,闻着就很是香甜

“杨家、谢家都是大名府的商贾,”王鹤春说着顿了顿,“可惜了,那孩子年纪太小,否则在杨家或许能帮上忙”

贺檀来到大名府,除了身边的将士之外,还要在暗中安插人手朝廷很快就要颁行许多新法度,定还会引来旧党的反对,能否顺利施行很是重要

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就算再聪慧,也不堪用

两个人谈论公务的时候,文吏已经将郎中和稳婆引到了内院

文吏嘱咐张氏:“稳婆查验的时候,不可多说话”

张氏应声

郎中先给查看了谢玉琰的伤势,再让稳婆上前

“哎呦,这得是多狠的人,才下这样的手,”稳婆道,“也是命大,伤的这么重,还能缓过一口气”

方才衙役寻了水,让谢玉琰梳洗,如此郎中辨伤更容易些,洗掉了脸上厚厚的脸妆和灰尘,露出了那张明丽的面容

被这么张脸一衬,脖颈上的掐痕显得更加狰狞

不止是稳婆赞叹,谢玉琰陡然见到这具身体的相貌时,也委实吃了一惊

这张脸居然与她有几分相像,要说一切都是巧合,冥冥之中却又像是注定的一般,或者这身体与前世的她真的有什么关系?

“随去里间,”稳婆轻声道,“帮看看身上还有没有伤”

请稳婆查验这样的事,谢玉琰并不厌恶,她也不了解这具身体,正好经由稳婆勘到些真相

什么结果她并不在意,只是要尽可能的掌握清楚,避免日后节外生枝

以谢玉琰的性情,不会受人摆布,但不妨碍她了解“自己”

“娘子还是完璧之身”

“手腕和脚腕上有捆绑的痕迹,身上也有磕碰的伤痕,只怕是没少受磨难”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稳婆劝慰谢玉琰,“娘子日后定然富贵平安”

郎中和稳婆将要出去复命,谢玉琰急切地上前:“不知还能不能想起从前的事?”

郎中捋着胡须,摇了摇头:“说不好,也曾遇到一个病患,从山上摔下,撞到了头,三日才醒来,从此之后就变得痴痴傻傻……这般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谢玉琰露出失望的神情,眼睛中也带着几分茫然

张氏正欲上前劝说,可是等郎中、稳婆一走,谢玉琰的目光立即变得清明,方才那颓色登时消散了

张氏看在眼里,一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谢玉琰看向张氏:“有桩事,不知您是否能答应?”

张氏下意识地点头

谢玉琰道:“若衙署不能立即查出的身世,想留在杨家”

张氏没听明白:“的意思是?”

谢玉琰道:“留在杨家,做您的儿媳,六哥儿的妻室”

张氏不禁惊诧,以她来看,这位女郎出身定不一般,又是这般的聪慧,留在她这种人家岂非受了委屈?

“为何?”张氏道,“儿只是个押正,又在边疆战死,从前被人所害也就罢了,知晓实情还要这桩婚事……将来想要再嫁,恐也难进好人家”

谢玉琰不禁一笑,前世她嫁给过皇帝,做过太后又二嫁伪帝,她从未在意过名声

张氏接着道:“是怕后悔,错过了好姻缘”

经过了前世种种,谢玉琰本就不想再嫁,即便真的遇到了欢喜的人,她自然有法子与在一起

这些在别人眼中格外重要的事,放在她这里,只不过是“有用”与“无用”的差别

如今的局面,若是不能弄清楚身世,不免会变成流民、客户杨六郎的妻室,反而更容易入局,她何必徒增烦恼?

谢玉琰道:“既用了六郎妻室的身份,自然也会照拂您与钦哥儿”

谢玉琰说着向门外看了看:“还有时间,您可以慢慢思量”

“答应,”张氏抿了抿嘴唇,下了决定,“肯留下,自然愿意,六哥儿没了,将来想离开,去族中为求放妻书”她见识了这女郎的手段,为了钦哥儿,她什么都能答应

张氏话音落下,就听外面传来动静

“各位官爷,为何抓这个老婆子?老婆子在牙行这么多年,笔笔买卖可都是清清白白,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牙婆话音刚落,就看到旁边屋子的门被打开,紧接着她睁大了眼睛,一个熟悉的面容落入眼中

牙婆脚下一软,摔倒在地,面色变得惨白

“鬼……闹鬼了,这……这……”慌张之下,牙婆伸手抱住了隶卒的腿,她认出来了,这就是谢家买的那具尸身,还是她亲手帮忙换上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