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二十一章·博弈

“......再说一遍......?”

吴桐的防护服滑落在腰间,紧紧捧着铅盒,用力之大指节都泛出青白

仿佛此刻,手里捧着的不是陈封四年的毒种,而是只随时都会振翅飞走的金翅鸟

“是王太医”蓝朔楼甩开战马笼头,浑浊的雨水顺着盔缨,在脸上汇成溪流:“这老家伙把压箱底的毒痂都掏出来了,真下血本……”

吴桐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低下头去,出神地看着这方沉甸甸的铅匣

铅盒上交叉贴着封条,黄纸已经被漫天大雨洇透,依稀可辨上面写着的【礼部祠祭司郎中印,洪武十一年封】

只觉眼眶滚烫,在蓝朔楼和身后数百病患的众目睽睽中,噗通一声双膝落地,跪在泥水里,对着雨雾蒙蒙的苍山高处,伏身遥遥一拜

“千万人……有救了……”

吴桐弓背高挺,的哽咽刺破雨声,这一幕倒映在蓝朔楼的眸中,在的神色上陡然留下一丝不忍

当时牛大山率众逼拦自己时,提及到军中已有流言

起初蓝朔楼闻言并未在意,自认谣言会止于智者

结果在上山的途中,无意中听到旁边营房里传来的窃语——“听说那妖道在瘴房豢养瘟神!”“瞧小人得志的嘴脸!”“那厮监斩时连眼都不眨!”……

那时才惊觉,军中确实流言四起,并且程度远超的想象

如今表面上的平和,仅仅是因为所有人惧怕腰间的那支金批箭,才勉强维持着这看似平静的局面

“蓝百户”沙哑的嗓音惊破思绪,蓝朔楼抬起头,眼前的吴桐已经挺直脊梁立在雨中,脸上的水痕被夜色吞没

“烦请现在立返军中,遴选点拨弓马好手,溯江查探水源”

蓝朔楼翻身上马的动作猛地顿住:“是怀疑有人……!”

“天花不会平白无故从腐尸里长出来”吴桐摇摇头,脸色阴沉,低声说道:“不久前的那次单独会面,和王太医曾在袁总兵的大帐里,见过一具被塞满疫种的浮尸”

“听袁总兵讲,这是元人早就投在洱海里的……”

“明白”蓝朔楼面色铁青:“这就去办!”

马鞭在空中炸响,蓝朔楼的身影没入雨帘

吴桐望着泥地上渐远的蹄印,忽觉铅盒上传来的寒意渗入肺腑,引得胸腔里的癌痛一阵狂涌

眺望向远处营火明灭处,恍然间,仿佛看见庆功宴上往来交错的樽盏;仿佛看见万千双怒视自己的眼睛;又仿佛看见……自己正被押上刑台,随着一句“妖道乱政,以慰军心!”的审判,在千万人的欢呼声中人头落地

“可总得有人来做这个恶人,不是么?”吴桐苦笑自语,抹了一把乱发上的雨水,目送着蓝朔楼远去的背影

“若真有那么一日,待加官晋爵之后,莫忘了给这妖道的坟头,添点烧纸”

惊雷劈开云层,吴桐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向瘴房营

雷光照亮脚边蜿蜒的血线——那是白日里斩首违令者时,飞溅在道袍上的见证

……

火光照亮窗纸,吴桐正在用铜盆煮沸柳叶刀,蒸汽裹挟着苍术的苦涩升腾,将厢房熏染成淡青色

吴桐端坐在桌前,正小心翼翼擦拭着那个银灰色铅盒上的水渍

在屋子的角落,营正带着几名军医躬身站在那里,微弱的火光照在们的面庞上,折射出一片寂静的惶恐

擦净最后一颗水珠,吴桐深吸一口气,双手微微颤抖着,撕开了泡水的封条

随着沉重的盖板被一寸一寸挪开,铅盒里密闭四年之久的浊气,如同解开禁锢的幽灵,瞬间逸散开来

刹那间,整个屋子的氛围降至冰点,所有人,包括吴桐自己,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那方缓缓开启的铅盒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包,上面还贴着一张黄符,符纸上用云篆写着东晋大国手葛洪《抱朴子》中的驱邪咒——临兵斗者,皆数组前行

凡九字,常当密祝之,无所不辟

揭开镇压的符箓,当七层油布揭开,浓烈的龙脑香顿时弥漫全室

一个小小的犀角杯里,盛满干瘪的痂皮,泛着诡异的青金色

吴桐用镊子夹起一片,对着火光端详,只见这片痂壳边缘微卷呈琥珀色,中心残留着干枯的人肉组织——不愧是历经九蒸九晒,四载封存的上佳熟苗

“至毒至药,世间无二”吴桐盯着眼前的痘痂,不禁感慨

掏出研钵,将这些陈年痂片细细碾碎,直碾得比胭脂还细

营正好奇的凑近上来,结果被吴桐抬手挡住:“退至熏艾区!未着防护者不得近前五步”

“大人您这是要……”营正小声问道,额上渗出大滴汗珠

“天花人痘接种法共分四种,为痘衣法、痘浆法、旱苗法、水苗法其危险程度依次递减”

吴桐手下不停:“虽然干制痂皮像是旱苗法,但王太医的处理工艺实在高明,所以,可以破格采用危险程度最小的水苗法进行接种”

听罢此话,跟在后面的老军医倒吸了一口冷气

作为随军三十年的医官,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即便是危险程度最低的水苗法,接种之后依然每百人中就有三人直接丧命!

“您要用们当……当药引子?”营正的声音带着哭腔,七个潜伏期感染者蜷缩在角落,脓疱在油灯光下泛着珍珠母样的光泽

吴桐握紧手术刀,刀尖悬在一名发病患者的颈后——那里有最成熟的疱疹

“不是药引”刀锋划开新痂时,发出细碎的破裂声,“是火种”

……

四新一旧,将新取痘痂和陈年痘痂按比例混合均匀,再用水调和,水苗法的人痘疫苗就制好了

吴桐走进瘴房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蹲在了那个小姑娘面前

老军医站在吴桐身后,女孩捏着手里的草蚂蚱,她慌乱地抬起头,迎上的是老军医慈祥的目光

“别怕孩子”老人低声说:“道长是来救的,听话”

吴桐用银针轻轻挑开女孩鼻翼,露出略显苍白的鼻黏膜

“会有些痒,莫要吸气”将棉花蘸取上少量痘水,捏成枣核形,飞快地塞进女孩鼻腔——相较于直接将痘痂粉末吹进鼻腔的旱苗法,经过改良的水苗法更不易引发重症

异物入鼻,女孩皱眉打了个喷嚏

吴桐立即用桑皮纸封住其口鼻:“三日内呼吸需经此滤纸,每日更换两次”站起身,对身后的老军医说:“六个时辰后取出棉团,通常七日之内就会发热见痘,到时,取紫草桑白皮,文火煎煮,发疹时作汤浴”

老军医重重点头,突然跪下,大声说道:“请道长赐痘!”

经这么一带头,后面围观的人群呼啦啦全都跪了下来,几百双绝望的视线投来,主动请求接种的声浪如雷贯耳

此时此刻

王景仁站在山腰凉亭,望着下方灯火通明的疫区

那个曾被讥为“黄口小儿”的吴桐,正带人架起十口熬药大锅,升腾的热气与雨雾纠缠,在半空汇成太极图形

“师尊在看什么?”药女捧来参汤

“看棋”老太医吹开浮沫,眼底映着点点火光,“天人对弈,有人要执白子逆天改命,老夫且看,能否斗得过苍天落下的这枚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