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药物与内视
晨光撕开厚重的雨云,艰难地挤进漏风的土屋
灶膛里,柴火毕剥作响,比昨夜旺盛许多
奶奶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锅里传来“滋滋”的诱人声响
一股混合着油脂焦香的气味弥漫开来,和平时寡淡的饭食截然不同
江辰靠墙坐着,闭目调息
这绝灵之地,所谓的调息不过是徒劳地感知身体的虚弱和饥饿的余波
“辰娃子”奶奶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过来,小心翼翼道,“趁热,快吃了”
碗里,是一枚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散发着属于油脂和蛋白质的浓郁香气
碗底还有一小勺带着油花的酱色汤汁
这是家里那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几天才吝啬贡献一枚的鸡蛋,平时奶奶绝舍不得吃,都是攒起来,等到赶集的日子拿去换些油盐
今天,因为有了钱的底气,奶奶破了例
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江辰的心头
在玄天界,曾食琼浆玉液,尝灵兽珍馐,却从未觉得一枚凡俗的煎蛋,能如此沉重地撞击心绪
“奶奶……”
“吃,快吃!”奶奶的眼里带着殷切的期盼,“吃了有力气!爹娘……要是知道了,也欢喜……”
话没说完,声音又哽住了,她慌忙别开脸,用手抹了下眼角
江辰拿起筷子,夹起一枚荷包蛋,小心地咬了一口
边缘的焦脆感在齿间碎裂,接着是滑嫩蛋白包裹着的温热蛋黄,浓郁的香气混合着咸味在口中炸开
“咕噜……”
一个吞咽声传来
江辰动作一顿,视线微垂
妹妹江小鱼双手扒着炕沿,小脸扬着,眼睛死死地盯盯着碗里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荷包蛋
她像受惊的小兽般不敢靠近,只是无声地吞咽着口水
那眼神里的克制,像根针,刺穿了江辰的心神
沉默了片刻,将荷包蛋放回碗里
然后,把碗连同筷子,一起推向炕沿
“小鱼,吃了它”
小鱼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惶恐,飞快摇头:“哥……哥吃……生病了……”
“哥哥吃过了,吃吃完了,扶哥出去透口气”
奶奶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着,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阻止,只是背过身去,用袖子用力地擦脸
小鱼看看哥哥,又看看那碗散发着香气的荷包蛋,最终,饥饿和对哥哥命令的服从战胜了一切
她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小小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眼中迸发出幸福的光芒
吃过东西,身体里似乎真的生出了一丝微薄的气力
在小鱼的搀扶下,江辰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推开木门,走出这间囚禁了几天几夜的破败土屋
雨后初晴,山间空气清冽湿润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山坡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们家在村尾,地势较高
江辰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干上,贪婪地吸了一口混杂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肺腑间的灼痛感似乎被这清凉冲刷掉些许
下意识地看向远方
山峰层峦叠嶂,在视野尽头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
但江辰的视线,却越过了近处的山岭,投向了更远、更开阔的天际线
那是……地平线
不再是玄天界那种浩渺无垠、永远延伸的苍茫大地
一条略带弧度的曲线,温柔地将灰白的天空与黛色的远山分割开来!
《地理》课本上的文字描述,那蓝色球体插图,在现实中找到了最直观的证据!
——弧!形!地!平!线!
即便昨夜在油灯下被那本册子反复捶打认知,此刻亲眼目睹这球体存在的铁证,依旧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
“哥?”小鱼感受到江辰的颤抖,立刻紧张地抱紧的胳膊,“是不是冷了?风大,们回吧?”
江辰目光死死锁住那条弧线
是的弧线
是的球体
是的,这里不是玄天界,这里的规则,由凡人书写!
不再是俯瞰众生的元婴真君,只是这巨大球体上,一个偏僻山村里,家徒四壁、病弱交加的穷小子江辰
“……嗯回吧”
在小鱼的搀扶下,江辰躺回冰冷的土炕,精神巨大的疲惫和身体极度的虚弱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将吞没
几乎是沾到枕头,江辰的意识就迅速沉入了黑暗
不知昏睡了多久
一种尖锐冰冷的触感,猛地刺破了昏沉的意识!
江辰悚然惊醒!
眼皮尚未完全睁开,残留的神魂力量先一步“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俯身在旁边,手中拿着一支粗大注射器!
针头已经刺破了手臂上的皮肤,冰冷的液体缓缓注入的血管!
下毒?!
暗算?!
修士的本能瞬间炸开,一股凶戾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莫动!莫动娃子!”
熟悉的声音及时响起!
奶奶按着江辰另一只手臂,眼里满是期待:“刘医生在给打针!退烧的!打了针就好了!就好了!”
刘医生?打针?
江辰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滞,属于少年江辰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
村里确实有个姓刘的赤脚医生,谁家头疼脑热都找
这“打针”,似乎是此界凡人的一种……治病手段?
就在这短短一瞬间,针管里的液体已经全部推注完毕
刘医生利落地拔出针头,用一块小小的棉球按在针眼上,说道:“按着!按一会儿!再把这药片吃了,退烧快”
随手从贴有红十字的医用挎包里摸出几颗用纸包着的白色小药片,丢在炕沿
“安乃近,一次一片,一天两次庆大霉素一天一针,明个儿再来”
刘医生说完,也不多话,收拾起的简陋家什,拿了奶奶递过去的几张毛票,匆匆离开
手臂上那冰冷的刺痛感和异物入侵感尚未消散,江辰正欲凝神感知这被强行注入体内的不明液体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内视感,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星火苗,在识海的废墟中骤然亮起!
神魂……还有残存之力?!
江辰瞬间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那微弱的感知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沿着手臂的血管一路向内“看”去
能“看”到——那刚刚被推入的、名为“庆大霉素”的透明液体,正迅速融入血液的洪流中,随着心脏有力的搏动,被输送到全身各处!
一部分药液,在血液的裹挟下,精准地涌向那如同风箱般呼哧作响的肺部!
一种奇特的感觉在肺部蔓延开来,并非灵气的滋润,更像是一种……精准的镇压和修复?
那些因高烧和炎症而肿胀充血的组织,似乎在这股冰凉药力的作用下,正以远超自然恢复的速度平息、消退!
肺部的灼痛感,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
堵塞的呼吸也随之通畅了许多!
紧接着,另一部分药力也随着血液流向了全身,驱散着那深入骨髓的酸痛和虚弱
虽然效果远不如对肺部那般立竿见影,但也让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这……这就是此界凡人的药物?!
不需要灵力驱动,却能如此精准、霸道地作用于病灶?!
江辰躺在土炕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感受到体内那场因药物介入而迅速平息的小型战火
识海中那点微弱的内视之力缓缓消退,如同耗尽了最后一点火星
窗外,雨后的阳光更加明亮了一些,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炕沿上,那几颗用纸包裹的安乃近,静静地躺在那里
江辰的目光扫过它们,缓缓投向窗外那片属于地球的天空
这个绝灵之地的文明程度……
似乎远比昨夜在《地理》课本上窥见的冰山一角,更加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