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笔落惊玄

江辰缓缓站起身，手中那卷《道德经》残本被不动声色地拢进旧袄袖里，藏得严实

抬起眼，少年苍白的面容在昏暗中异常平静

“黄道长是溪头寨江家的孩子，江辰”

“溪头寨江家？”黄明远稀疏的眉毛挑了挑，眼珠在江辰身上打了几个转，显然没想起什么特别之处

这山沟沟里姓江的多了去，哪记得住谁是谁

“哦……有事？”

“听说，道长初三要去矿上做法事？”

黄明远脸色微微一变，眼里透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听谁嚼舌根？贫道行止，与何干？矿上……矿上自有矿上的章程！”

江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爹娘……年前埋在矿坑里了”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黄明远捻荷包的手指僵住了

脸上的不耐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短暂的愕然，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甚至还掺杂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上下打量了江辰一番，少年单薄的身板，洗得发白的旧袄，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悲喜的眼睛

老道干咳了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原来是……江家那娃子唉，造孽啊……矿上这事儿，是做得不地道”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江辰听：“赵青山那个老东西，在县里也算是体面人，本想今年过个风光大寿，没承想……嘿，这六十大寿的档口，出了这么大个血窟窿！死了好些人啊……脸上挂不住，心里更犯嘀咕，怕这晦气冲了的寿运，这才巴巴地求到这里，花了大价钱，请初三去矿上做场‘净天地安神’的法事，去去晦气，安安亡魂”

“赵青山？”江辰眉毛一挑，第一次听到矿老板的名字

“嗯”黄明远点点头，语气鄙夷道，“那可是咱县里的坐地虎，咱们县一半以上的煤矿，都在名下，赵世昌不过是侄子，替跑腿打杂，凶神恶煞的，一条好狗罢了”

顿了顿，看着眼前这沉默得不像个孩子的少年，想起那埋在矿下的爹娘，心头那点别扭的“道义”还是占了点上风

黄明远叹了口气道：“娃子，听贫道一句劝，人死灯灭，往事如风爹娘……唉，命该如此那赵家，在这地界上根子深着呢！别去招惹，也别想着讨什么说法初三那法事，就当没这回事，躲远点贫道收了钱，自然会把场面做足，该念的经该画的符一样不少，也算是……给们这些苦主求个心安吧”

“道长，初三的法事，……能跟着去看看吗？”

“啥？”黄明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去干啥？添乱吗？那地方刚死了人，阴气重着呢！个小娃子，身子骨又弱，沾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怎么办？再说，矿上那帮人凶得很，赵世昌能让靠近？”

连连摇头，像是听到了极荒唐的请求

“不添乱”江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可以帮道长打打下手画符、折纸、布幡幡……这些粗活，都能干”

“画符？”黄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会画符？娃子，符箓之道，乃沟通天地鬼神之桥梁，是贫道这等受箓道士的秘传！岂是……”

的话戛然而止

昏暗中，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江辰平静的脸上扫过，又落到少年那双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上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这小子是苦主，年纪又小，带过去……万一赵老板或者赵世昌看见了，说不定还能显得黄道长心善，顾念亡魂家属？

况且，免费的小工，不用白不用！

那点自矜的秘传念头，终究敌不过免费劳力的诱惑

黄明远话锋一转，下巴微抬道：“……罢了罢了！念一片孝心，又失了双亲，贫道便破个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去了矿上，一切听贫道安排！多看、少说、别乱跑！更不许生事！要是惹出麻烦来，贫道可护不住！”

“明白”江辰应道

“嗯！”

黄明远满意地点点头

踱到神案旁，从一堆杂物下面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木箱子，哐当一声打开

里面是裁好的黄裱裱纸、几碟干结的劣质朱砂、几支秃了毛的旧毛笔

“喏，先把这些符纸裁的裁好，叠整齐”

黄明远指着箱子，颐指气使道：“贫道去配点法药待会儿教画几道最简单的‘净尘符’和‘安土地神符’，去了矿上，就照着画，省得闲着添乱！”

江辰没说话，默默走过去，拿起裁刀和符纸，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

的手指稳定而精准，每一刀下去都如同尺量，叠好的符纸边角整齐得令人惊讶

黄明远瞥了一眼，心里嘀咕了一句“倒是个干活麻利的”，便不再理会，转身到殿角去鼓捣那几包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法药”粉末了

很快，江辰便裁好了一摞符纸

黄明远也配好了朱砂，那颜色暗红发乌，带着一股刺鼻的矿物腥气

老道自己拿起一支秃笔，饱蘸朱砂，在一张黄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了起来

江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黄明远运笔很快，手腕抖动，线条扭曲潦草，毫无章法韵律可言

那所谓的符头符胆符脚，在笔下如同孩童信手涂鸦，歪歪扭扭，笔画间灵气全无，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沟通天地、引动能量的意念

朱砂稀薄，画在粗糙的纸上，如同鸭血涂抹，干涸后更显黯淡污浊

这就是口中“沟通天地鬼神”的符箓？

比玄天界最末流宗门里给杂役弟子练手的废符都不如！

江辰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此界的“道法”，多半已沦为纯粹的仪式和骗术

就在黄明远画完一张，随手丢在一旁晾干时，江辰忽然开口：“道长，……能试试吗？”

黄明远正画得手酸，闻言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挥手：“试吧试吧，小心点，别糟蹋了朱砂！照着画的描！”

在想来，这山野少年能描出个大概轮廓就不错了

江辰没去拿黄明远画好的那张“范本”

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黄符纸，拿起一支相对完好些的毛笔，蘸满了那碟劣质的朱砂

没有立刻落笔

识海深处，那点因《道德经》而重新点燃、微弱却纯粹的神魂本源，被缓缓调动，如同寒夜里最后一点星火，集中凝聚于笔尖一点

摒弃了玄天界那些需要灵气驱动的繁复符箓结构，只将全部心神沉入《道德经》中“致虚极，守静笃”的意境，将那份回归本源、凝神守一的意念，灌注于笔端

笔落！

笔锋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韵律划过黄纸，线条简朴，起承转合间却仿佛暗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轨迹

那劣质的朱砂，在笔下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颜色依旧暗红，却隐隐透出一股内敛的沉凝感

虽然依旧无法引动这天地间一丝一毫的“气”，但那符形本身，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意”——一种纯粹的、属于精神本源的凝练之意！

江辰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凝聚着残魂中全部的心神

当落下最后一笔，一道最简单不过的“安土地神符”跃然纸上时——

“……！”

身旁突然响起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如同白日见鬼！

黄明远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江辰笔下那张刚刚完成的符箓！

脸上的市侩、不耐、倨傲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惊骇的难以置信！

猛地扑过来，一把抓起那张符箓，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凑到眼前，借着昏暗的光线，贪婪而恐惧地审视着符箓上每一道笔画！

“笔锋含意……朱砂凝神……这……这不可能！”

黄明远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道：“这……这分明是……是‘以神御符’的路子！茅山上清派的天师都画不出如此气象的符箓！……一个山野娃子，怎么会……怎么会画得出这样的符？！”

猛地抬起头，看向江辰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疑与震撼

那张市侩的老脸，在昏暗中剧烈地扭曲着，带着一丝面对未知力量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