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人外】金色的玫瑰（四）
身下的床单很粗糙，粗糙且湿冷，除了隐约的酒臭味之外，还有一股子无法消散的、油腻腻的鱼腥枕头也不软，内里的填充物团成了一个个硌人的硬块
沉眠并不诱人，无法潜入某种更加昏暗粘稠的液体里，只得如一个溺水的人似的，时不时从梦境的边缘挣扎着上浮些，尽量喘一口气，随后再被那些向倾倒下来、零散破碎的图像和话语慢慢包围、吞没
……好歹身下不是滑腻冰冷、黏黏糊糊的触手了，这是教授最后一个朦胧且清晰的念头——当然了，热的也不行，大的小的粗的细的，通通都不行
等教授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回到了尼杜斯唯一的旅馆房间里
雾气未散，黎明的天光灰暗而朦胧，窗外隐隐传来了几声汽笛声，遥远得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随后又彻底归于了平静的枪从枕头下方露出半个枪柄，冰冷而稳妥笔记本则正在床边的椅子上摊开着，尚是昨晚看的那一页，最新的字迹因海港夜晚充足的水汽有些晕开
教授皱紧眉头，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原本盖至胸口的毯子滑落到腿上
……很安静，只有钟表的声音，吊扇没有转动除了沉沉睡了一觉之后惯有的隐隐眩晕之外，没有疲惫，没有疼痛，没有身体残余的、止不住的痉挛，也没有哭泣尖叫到声嘶力竭的沙哑
教授迅速将自己的睡衣扯了下来，丢在床脚——在此期间发现自己的胳膊和拇指已经和健康时毫无差别——黑发青年光.裸着身体，站在床边，自上而下仔细检查自己昨晚饱经折磨的身体和器官
……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淤青，擦伤，红肿……除了部分器官尚且残存着某种被外物入侵的幻觉之外，昨夜发生的一切就像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似的
但是教授知道这不是梦仔细地检查着笔记本内页，果然发现了极为细微的、源自折损的崭新痕迹接下来又开始检查自己的枪——待用指腹摩擦着枪身，回想那细微的撞痕究竟是来自昨夜还是更早些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醒了？”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剧烈一缩，伴随着子弹上膛的咔哒声，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向了突兀出现在房间里的“人”的额头上
对方看起来对来自枪口的威胁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将尚且冒着热气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教授分神瞥了一眼——托盘里是一块淡红色的烟熏鲱鱼，还有几片烤过的黑麦面包、半个手掌大的乳酪和一碗乳白色的鱼肉汤，尚在冒着温暖的、属于食物的热气
几近本能的，教授开始感到饥肠辘辘——这种饥饿令顿时联想起昨晚吃掉的那些东西，不由眉头皱了起来
“早安，亲爱的”昨夜曾经在教授眼前硬生生裂开的人形，此时正微笑着望着，就连昨夜那恐怖僵硬的诡异笑容，此时都在晨光下显得亲切真实了许多
“饿坏了吧？”对方的声音很柔和，清朗而动听：“借用了旅馆的厨房，烟熏鲱鱼是和鱼贩现买的，味道很不错，绝对比昨天的午饭要好得多”
“……奥克塔维斯”
教授没有放下枪——哪怕枪对这种怪物毫无作用——一字一句地说
“嗯？怎么突然叫这个名字？”那家伙看起来有些惊讶，蓝眼睛慢慢眨了眨，温柔地注视着：“不过当然，如果您乐意的话——怎么了？”
“站在原地，否则会开枪”
人类冷冷地注视着祂
风将窗帘吹得卷起，拂过黑发青年苍白的手臂，还有半边赤.裸的胸膛这具躯体绝对称不上健美，隐隐可见肋骨，甚至显露出些许虚弱的病态，却令另一人嘴唇抿起，下颌微动，似是舔了舔牙，控制住自己不要将视线下移
“……教授，要不先把衣服穿上再说其？”金发青年轻轻咳嗽了一声，微微别开脸去，耳朵似乎有点红：“现在还是有些冷的，小心别着凉了”
“读取了的记忆”教授一动不动，神情冰冷
大概还有些人类社会基本常识之类的——以至于让祂看起来……更像人了
“先穿衣服”对方执着地说
见不动，金发青年忽而叹了口气，俯身捡起之前被丢到床脚的睡衣，然后向坐在床边的人类走来
“砰——！”
一声毫不犹豫的枪响
奥克塔维斯的身体被子弹的作用力冲击得晃了一下，祂低下头来，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垂眼看着自己被子弹贯穿的左肩——没有血液，只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尚且泛着火药的焦味，甚至可以透过看见对面的墙壁，此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修复，很快便恢复如初了要不是衣服上残留的、被烧焦的弹孔，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祂顿了顿，平静地继续往前走，全然无视了那已经死死抵到了胸口之上的枪口趁着人类愣神，金发青年若无其事地俯下身来，用手掌将那些散乱的微卷黑发捋到额后，然后亲吻了一下爱人苍白的额头，嘴唇一触即分，姿态亲昵而熟稔
“您该往心脏的方向开枪”奥克塔维斯一边将睡衣披到人身上，一边低声道：“肩膀毫无意义，不是吗？”
枪口往胸口方向用力戳了一下，教授瞥了眼对方突然剧烈蠕动起来的胸口，还有被无数细小猩红触手抓住的枪口，不由冷嗤道：“怎么知道的三个心脏分别在哪里？”
体心脏可能在大脑后，但两个腮心脏就不一定了——更何况这家伙是否真的是一只大章鱼还难说，所以只是为了激怒，从而引发更多破绽
但是对方看起来像是被逗笑了，蓝眼睛中满是温柔的无奈
“发誓现在只有一个心脏，教授”祂俯下身来，那些明亮灿烂的金发如融化的金水般向人类倾倒而下：“而现在它正在为了您拼命跳动着……要摸摸看吗？”
黑发青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些吞掉了枪口的细小猩红触须简直更多了，它们欢欣鼓舞着，将手枪从人类手中强行拖拽出来，丢在一边，更多则朝向人类修长的手指和手臂进发
伴随着咕叽咕叽的瘆人黏腻声响，教授猝不及防着被那股巨力拖拽了过去，另一只手下意识撑住了怪物的肩膀，以防自己彻底被那裂口吞吃——但是大半条手臂还是被吞进了对方的胸腹，乍一看就好像在主动投怀送抱似的
“——见鬼，放开！”
教授气急败坏地挣扎了几下，但是另一人只是很有礼貌地轻轻圈住了的腰，防止跌倒，甚至还低下头来，很享受似的嗅了嗅怀中人头发上的气味
“摸到了吗？”那温柔至极的声音在黑发青年耳边低低回响着：“再往里面一点……对，没错，就是这样
触须殷勤且不容抗拒地引导着，教授只感到自己仿佛握住了什么规律搏动着的活物那东西在被迫张开的掌心里有力而急促地跳动着，触感高热滑腻，带着肌肉组织特有的致密弹性更多的触须逼迫收拢手指，以至于指腹能清晰感知到每一次令人毛骨悚然的收缩与舒张，一种难以言喻、亲密到令人作呕的链接感顿时窜上了脊背
砰砰砰砰
此时被迫将侧脸都紧紧贴在怪物的胸膛上，以至于可以清晰听见那急促有力的心跳声……还有自己被迫抓握挤压时，手指和那恶心且珍贵的核心肉块相互挤压摩擦所产生的、那种令人不适作呕的黏腻声响
一个概念如闪电似的击穿了——的手中正毫无隔阂地握着怪物的心脏
……正握着祂的心脏
“感受到了吗？的心脏正在为您而跳动……”
金发青年微笑着，祂垂下眼睛，脸上没有紧张，也没有痛苦，反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接受洗礼般的宁静与喜悦，脸颊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怪异红晕
教授倒是冷静了下来，甚至面无表情地主动收拢了五指
人类的声音冰冷而漠然：“如果现在捏碎它，会死吗？”
“当然了，亲爱的，会心碎而死的”蓝眼睛的主人终于动了动，低下头来，十分忧伤地望着：“不过如果这颗心脏不能取悦您，这具躯体不能喂养您，这颗头颅不能令您垂怜的话……那么它们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意思是这家伙未来可能会以不是人形的姿态继续纠缠
昨夜被无数大大小小的触手彻底入侵、撑开、灌满身上每一个孔洞的经历着实令人心有余悸，教授不是很想再来一次
然后奥克塔维斯惊喜地听见怀中的人类阴郁地开口道：“……留着吧，的心脏，的身体，还有的脑袋”
对方在怀里艰难地蠕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以至于那双锋锐明亮的漂亮灰眼睛可以抬起来怒瞪着，从中清晰倒映出一具扭曲的倒影
“至于现在，”人类阴森森地骂祂：“放开，这只社交礼仪完全不合格、黏黏糊糊又腥不拉几的、该死的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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