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仙路

第5章 揭穿

神眷者从海里救回来了四个人

阿萨奇山谷太小了,纳塔林人甚至能脱口而出同伴的脸上有几道疤,邻居家里的鸡生了几枚蛋——结果就是所有人见面说不了几句都会把话题扯到外来者身上,就连谷里常年到处捣乱的幼龙都学会了不要对黑发的陌生人呲牙

说来也奇怪,所有龙崽子初见那个年轻人时,都会炸着翅膀,对饱含困惑与敌意,仿佛见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生物

对方安静而古怪,简直不像一个活人,而是一只在夜晚森林中飘荡的死火虫,或是一朵在海中游弋的溺光水母不少人被惊吓过,这家伙简直神出鬼没——外来者怪异的行为也许该引起纳塔林人的警惕,奈何对方感兴趣的东西实在过于古怪,有人声称黑发的年轻人曾试图向讨要自家祖母晾在屋前的毛线袜,甚至只要了一只

不过很快就没人在乎这些了,猎队带回来了一个不太美妙的消息——不知什么原因,龙的繁殖期提前开始了

繁殖期的龙会变得更加暴躁易怒,极富攻击性公龙互相厮杀,以求博得配偶青睐,经常会破坏纳塔林人的围猎;准备产卵的母龙则更加危险,它们会变得更加神经质,多疑而凶悍,每年都有冒失的家伙因此丧命——哪怕是谷里与人和平共处的龙,在繁殖期也会大批量地离开,去往无人打扰的地方繁育后代

龙是纳塔林人的伙伴,它们迅疾、敏锐且凶猛,甚至还有极少数纳塔林人能够爬上龙背,获取来自天空的视野

失去了龙的帮助,狩猎所获会急剧减少,来自森林、海洋、天空乃至雪山深处的野兽、龙或其东西会更加高频地进犯人类领地

原本纳塔林人对此早有准备,奈何这一次繁殖期开始得过于突然:气温不够温暖,海潮还未褪去,西风也不够猛烈,连上一批幼龙都还没长得足够大——但是某天清晨,大大小小、色彩各异的龙在山谷的天空如漩涡般盘旋,随即在悠长、此起彼伏的啸叫声中告别了纳塔林人,毫不迟疑地飞离了阿萨奇山谷

好在风行者并未离开

风行者艾泽拉是一只非常年轻的巨龙,纳塔林人所居住的山谷被这只坏脾气的巨龙视作巢穴,它的存在威慑着无数来自山谷之外的威胁——但它总要去觅食,要休憩,要穿梭在雷爆与风雪间,将羽毛梳洗得更加坚韧明亮

于是谷内的气氛越发紧绷起来,人人都很忙,谷中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入口新生峡谷被层层封锁戒严,牲畜被关在屋内,食物被迅速的煮熟、风干,做成容易保存的模样纳塔林人沉默地收集木材与石块,擦拭武器,调试投石机,就连外来者也很快觉察到这种紧张

诺瓦是在这时找到神眷者的

被叫住的神眷者先是同其人嘱咐了几句,等族人离开了,才站在屋顶上淡淡看了来人一眼

神眷者没有穿那件繁复的披风,只是罩了一条外袍,里衣的袖口在手肘处束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诺瓦瞧见的时候,对方正在帮忙抢修一栋被倒塌树木砸垮的土屋风是指尖的延伸,土块、石砾与断裂的枝干在周边跳舞般起伏着,随着主人的心意跃动飞窜——总之与那张脸画风不符得一塌糊涂

昨夜有一大群飞贼龙来访,那群强盗试图攻击纳塔林人豢养的牲畜,结果先被投石机与弩箭杀死了小半,又被闻讯赶来的风行者追杀得四处逃窜

眼下正是昨夜那场恶战的赠品之一

“们杀死龙,也驯养龙”

诺瓦绕开了一只飞贼龙的尸体——那个倒霉的家伙上半身已经被砸成肉泥

“龙是们的同伴,也是们的敌人”对方正忙着指挥旋风将四处散落的草药卷起,于空中扑簌簌抖一抖灰尘,再自己跳进箩筐里——诺瓦突然想起童年看过的动画片里仙女教母就是这么做家务的——闻言,神眷者平静地回答道:“这取决于龙与纳塔林人的选择,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不,的意思是勇于将敌人驯养成同伴,确实像是‘追风人’的做法”黑发青年仰头望着另一人,却再次被阳光的折射晃了眼,不由眯起眼睛:“对龙的驯养是在十年前开始的,而们在阿萨奇谷居住了将近三百年——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们决定改变与龙之间的关系?”

这下神眷者终于正眼瞧了

对方轻飘飘地从屋顶跳了下来,的影子彻底笼罩了诺瓦教授皱起眉来,后退一步,与人拉开了距离

“……有些惊讶”神眷者的语气轻且柔和:“您是真得一点也不担心会杀了?”

“当然不会”回答的是另一人困惑的眼神

阿祖卡发现这家伙对的态度不再尊敬——大概是自己表示无需行礼之后?

黑发青年理所当然地说:“可是一名贵族”

“……”

神眷者神情微妙地看着,那尚且年轻的宿敌似乎说了一句天真到令人落泪的蠢话?

教授与对视了一会儿,忽地慢慢皱起眉来:“等等,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见鬼,没有想到会有信息差”忽得懊恼起来,皱着眉低声嘟囔了几句,又不得不冲人解释道:“是的问题,没有考虑到以现在的知识储备还不够了解贵族”

这话说的实在有些阴阳怪气,但是阿祖卡盯着黑发青年那双平静无波的灰眼珠确认了一会儿,发觉自己有些习惯对方那过于……呃,直白粗暴的交谈方式了

“由三名圣者术士共同施加的九级血缘法术,魂灵护颂,所有被银鸢尾帝国承认的皇族、贵族及其血脉死亡时,会自动将死亡时间、地点、遗言等信息呈至家族与王庭议会”

诺瓦面无表情且快速地强调道:“换句话来说,如果死在这里,纳塔林人的位置会被暴露,身为被帝国通缉至今的叛军残党,这不是们希望看见的事”

依旧保持着那种冷淡平乏的语气,丝毫没有自己正在戳人死穴威胁人的自觉

“‘十七日疯王’,科伦丁王”

黑发的年轻人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随后看见另一人微微挑起的眉头

“——科伦丁王,民间反叛组织‘追风人’的首领兼宗教领袖,推翻了卡西乌斯一世的统治,执政十七日后被复辟党夺权,于癫狂中斩杀将军与爱人,带领剩余还愿追随的族人与拥趸逃亡,从此不知所踪”

“……请继续”神眷者的声音越发轻柔,脸上神情难辨,唯有眼中的蓝色变得格外深沉幽暗

黑发青年倒是毫不客气:“这段历史被王庭隐藏得很好,明面上只宣称对方是旧王堂叔尤西·阿瑞斯·马基安的血脉,因疯病暴毙在王位上奈何这个说法太过于拙劣勉强,再加上海浪不会凝固不动,所以拼凑出了们的来历”

话题跳跃得实在有些快,另一人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鼻音

“在遭遇海难的时候,们遇见的一道巨型海浪是凝固不动的,因为缺少参照物,原以为是肾上腺素作用下产生的错觉,但是依据此地的地理位置所在、气候环境、植被分布、风速风向等信息推论,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海面方向有一座巨型山脉阻挡了西风的侵袭”

教授加快了语速:“是什么可以让海浪维持在高耸、流动却不会倒塌的状态?九级乃至以上的风系或水系法术为什么们这些普通人和来自克拉特克岛、只能低空近海飞行的飞贼龙可以穿过阻隔来到阿萨奇谷?因为魔法的的威能减退了如果施术者本人还活着或者没死多久,这种级别的法术不会衰弱到如此地步……”

“排除一切可能性,剩下的就是正确选项——就跳过其大段无趣的推理了”诺瓦有些不耐地吐了口气,实在厌倦了与人解释自己的思考过程,啰里啰嗦说一大堆还要对上众人迷茫、不耐甚至惊恐愤怒的眼神:“是逃亡至此的科伦丁王构建了这道巨型浪墙,以抵挡王城军的追击——众所周知,科伦丁王是一名圣者风系术士”

神眷者慢慢拍了拍手,被人揭穿了纳塔林人最致命的秘密,却依旧毫无惊怒之色

“真是……令人惊叹的推理,大胆而缜密,几乎完全正确”甚至毫无保留地赞美道,那双蓝眼睛带着笑意时,总显得格外专注而真诚,令人感到得自己是被无比重视着的:“想见证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奇迹”

诺瓦愣了一会儿,抿起嘴角,朝对方优雅地微微颔首矜持地解释道:“不,只是在赌,还有一点始终无法解释”

教授先生用那双剔透的烟灰色眼睛注视着另一人:“会说通用语——的族群被困在谷里,与世隔绝了将近三百年,为什么会说通用语?”

“因为是神眷者”阿祖卡温和地说,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讽刺——但是另一人显然觉察不到这些细微的东西,还在皱着眉纠结

“不明白——的意思是神眷者可以不学习就能说其它语言?为什么?就像是某种直接把知识灌输进大脑里的法术?”

谁家神赐予神恩的方式是语言速通班的

“……”

阿祖卡神情微妙地看了一会儿良久,就在黑发青年脸上真情实感的迷惑越发深重时,叹了口气:“……不,这句话意味着现在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只要摆出神眷者的名号,故弄玄虚几句,绝大多数人都会把一切归根于神的旨意出于敬畏与思维惯性,至少在今天之前,从未有人对抓着不放

教授先生恍然大悟:“好吧,明白了——那刚才说的‘几乎完全正确’又是什么意思?也属于不想谈论的范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