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罗雁多数时候都是踩着点到学校的,恨不得像阵风似的刮进去
但想到今天中午哥哥的话,她特意在校门口停下来看
看来看去,既没看到周维方的人,也没看到像是要开店的地方
罗雁寻思也许哥哥说的是西门,想想还是觉得绕这百来米路浪费时间,用力一踩让车轮子轱辘轱辘转
这年头,自行车是多数人的主要出行工具
四中的自行车棚占地面积不小,排列得没有规矩可言,密密麻麻像是个蜂箱
罗雁有个毛病,一看这种又多又密的东西浑身鸡皮疙瘩就冒出来,每回停车取车都是用跑的
光是跑到教室的这几步路,她的呼吸就有些不均匀,坐下来之后喘口气
王倩云安慰:“不急,老师还没来呢”
罗雁笑盈盈:“就是心里急”
她是好学生,偶尔迟到被逮住也没关系,但她守规矩,一直把自己包在一套准则里
两个人上高中开始就是同桌,性情中又有很多类似的地方,但好像缺失一些做朋友的缘分,向来只是淡淡的点头之交
王倩云不过说一句,之后不再搭话,自顾自翻开书看
罗雁也没吭声,照常上课听讲
一直到放学,吴会芳问:“雁雁,饿不饿?”
罗雁站着收拾书包:“饿啊,但回家不是就能吃饭了”
吴会芳忽略后半句:“那咱们去买糖火烧吧”
罗雁:“没带粮票”
摸摸口袋又补一句:“也没有钱”
吴会芳:“没事,带了半个半个”
吃的东西金贵,罗雁觉得不太合适,说:“不吃了,晚上哥给带好吃的回来”
吴会芳挽着她的手:“那陪去买”
罗雁点点头,忽然想到:“西门那家店吗?”
附近也就这么一家卖糖火烧的,吴会芳:“对啊,怎么了?”
罗雁:“没事,们走吧”
四中原来只有西门,但因为紧挨着一座医院和另外两所学校,马路又不十分宽敞,常常挤得水泄不通,四中才在另一边的外墙上敲出新的出入口,也就是罗雁常走的东门
她都想不起来上回从西门走是什么时候,伸长脖子看来看去
吴会芳:“找什么呢?”
罗雁:“哥的一个发小要在咱们校门口开修车部,看东门没有,觉得应该在西门”
修车部?吴会芳:“好大的胆子,听爸说,现在敢去申请执照的都没几个”
看吧,这年头,人人听了都会觉得是胆大包天
罗雁赞同道:“一直胆子很大”
吴会芳起好奇心,跟着左右看,手一指:“是不是那个?”
罗雁的视力没有她好,眯着眼看一会:“好像是”
别好像啊,吴会芳都忘记是来买糖火烧的,兴致勃勃:“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罗雁只能跟着她,假装不经意地路过,余光飘进疑似修车部的店里,发现了在刷墙的周维方
周维方没看见人,边干活边在心里盘算着:每个月的租金五块钱,搭阁楼的成本最少要五十,以后不用住家里客厅,只是还得置办些家伙什,里里外外不是笔小钱好在开店所需要的零配件走罗鸿的关系能省一些,但人情也是一笔债
在新疆快十年,兵团给知青们发工资,待遇比不上正式职工,从牙缝里攒下的统共五百来块钱,眼下几乎颗粒无存
说句实话,要是开张之后不挣钱,下个月就得去喝西北风
想到这儿,周维方居然还笑出声——这人就这样,有烦恼也不往心里去,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
但来给弟弟搭把手的周玉瑶和周玉瑛听见了,姐妹俩对视一眼,心想可能是脑子真坏了,说:“还笑得出来?”
周维方:“俩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考试”
知青办这阵子陆陆续续贴出几张招工启示,录取难度可以说万里挑一,但再怎么难,大家也得去试试
周玉瑶把袖子挽起来:“考完了”
周玉瑛没吭声,蹲下来搅和着地上的水泥
二姐向来话不多,周维方也不以为意,只问:“考得怎么样?”
周家姐妹只差一岁,被父母当双胞胎养大,上学都是同一年
小学毕业她们赶上大停课,复课后就到了上山下乡的年纪,两人一起去的东北插队
文化程度嘛,约等于无
周玉瑶:“只答得上名字”
周维方自己也是半桶水,说:“看街道有夜校,要不去补补课”
周玉瑶:“再补,能比得上老三届?”
现实就摆在这儿,市里能提供的岗位不过杯水车薪,尤其是中央这几天明确了知青回城的政策,据说光云南一省就马上有两三万人要回来
周玉瑶想想都头疼:“不说了,说说吧”
她压低声音:“俩还有一百块,要不要?”
北大荒屯垦的日子不容易,一个工分只值三分钱
周维方想象得出这钱是两个姐姐怎么一锄头一锄头砸出来,说:“不用,还有呢”
姐妹俩拢共没多少积蓄,周玉瑶不充大方:“没了张嘴”
周维方嗯一声,看二姐轻车熟路补起地上的窟窿,说:“二姐还会砌水泥”
姐弟仨天各一方很多年,对彼此的事情都知之不多
周玉瑶:“她会得指不定比多“
周维方倒不小看人:“那以后说不准也能开个店”
开什么玩笑,周玉瑶头微微转一圈:“这前前后后得好几百吧?”
周维方还没想好要不要照实回答,就听到自家大姐说:“那不是罗卜妹妹吗?”
周维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得到罗雁的侧脸,她不知在和同学说什么话,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道:“嗯,人就在四中念高二”
罗雁出门太少,哪怕同住一条胡同,周玉瑶回京后也只远远见过一次
她道:“这孩子长得真标致”
周维方:“比她才大几岁”
周玉瑶:“女孩不比男孩,二十七已经老大不小了”
她如果插队的时候就结婚,现在说不好都是三个孩子的妈
周维方:“看这思想教育不过关,没看标语上写的‘生男生女都一样’”
周玉瑶:“光写不做,有什么用?”
周维方知道她还是为家里把工作给二哥的事情,却也没有可以为父母辩驳的空间,毕竟不公平就是不公平
但要由来指责,似乎又做不到,尴尬地抬起肩膀抹把脸
周玉瑶斜眼看弟弟:“要不是回来也没占到便宜,看们还搭理吗”
周维方开店这事,父母一百个不同意,自然不可能提供帮助
道:“成,咱们现在一派了”
说着话抬手腕看眼表:“先吃晚饭,吃饭再干”
外头吃饭又要钱又要票,周玉瑶一味推脱,到底拧不过弟弟,最后说:“看边上有卖馒头”
周维方摘手套:“粮票不够,吃炒菜吧”
户口才落下,没拿到这个月的供应,现在吃的还是四处倒腾的
外头炒一个菜得多少钱,周玉瑶还要说什么,看弟弟率先往外走跟上去
没什么贵重东西,要去的店也不远
周维方象征性虚掩着门,眼神往刚刚罗雁站的地方飘——一看,才知道人已经走了
罗雁陪吴会芳买个糖火烧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人家说几句话的功夫早已到家
她坐在客厅里先吃口饼干垫垫,一边张望着门口:“哥怎么还不回来”
刘银凤也在看:“说带吃的回来,搞得都不知要炒多少菜”
剩菜肯定不会糟蹋,但孩子吃着不乐意
母女俩齐齐翘首以待,搞得罗新民还以为是在等自己吃饭,加快脚步
等一进门,道:“还没做饭吗?”
刘银凤:“等儿子”
罗新民笑:“说得像不是儿子似的”
把挎包挂在门边,拍拍身上的灰再洗洗头,坐下来加入等待的队伍
罗鸿从师傅家忙完姗姗来迟,拎着两个铝饭盒的左手抬高:“爸,有猪耳朵,晚上要不要喝一杯”
罗新民为身体着想,平常是烟酒不沾的
但偶尔为之,也没什么不可,道:“行,就来一点”
刘银凤没阻止,站起来:“再炒个素的”
她热锅下油,不过几分钟的功夫菜就端上桌
罗鸿给妈也倒一杯,说:“妈,您也喝点”
一家四口只有罗雁是不能喝的
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尝一口,龇牙咧嘴地嫌弃:“好好的粮食,干嘛非做成酒”
罗鸿:“小孩不懂”
罗雁:“们大人才是,解释不了的通通说‘长大就知道了’”
其实长大压根不会知道,只是学会用这句话搪塞于人而已
罗鸿撇清:“这话说得可不多”
谁说得多谁知道,刘银凤轻轻地瞪一眼儿子:“现在话就很多”
又是?罗鸿无奈举起杯子:“行,不说了,全在酒里”
一家三口碰杯,罗雁捧着茶水也要掺和
碰撞之声叮铃咣响,被室外的烟火掩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