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胡同里

第178章

吃过饭,罗鸿跟周维方都要去上班

家里就剩三口人,罗雁觉得客厅比较暖和,用高凳子当桌子,坐在炉子旁边继续写自己的年终总结

还没写到第三条,就听到父母在翻箱倒柜

她抬眼一看,问:“们找什么呢?”

刘银凤原地转悠着:“奇怪,那写礼单的小本子呢?”

罗雁记得那个本子,每当有什么红白事的时候父母都会翻出来看一看写一笔,用得还是很频繁的

她道:“没在书桌抽屉里吗?”

本来是该在的,刘银凤下意识地摸口袋,忽然想到什么,盯着黄来顺:“是不是叼走了?”

黄来顺哪儿听得懂,甚至不知道是在质问自己,自顾自咬着中午没吃完的羊骨头

刘银凤越看越怀疑它,在小狗藏东西的几个地方摸来摸去,结果还是一无所获,嘟囔着:“完了,肯定是叫这狗咬扔了”

上头是们结婚这二十几年的人情往来,现在哪里还想得起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罗新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开始使劲回忆着上面的细节

罗雁看父母着急忙慌的样子,也跟着在家里找起来,眼睛一转发现电视柜下面好像有东西垫着,弯下腰把它拽出来

这一看,她道:“妈,找着了,肯定是哥垫的”

臭小子,用东西也不看看

刘银凤骂两句,翻开本子看说:“咱家弄不好就办这一回喜事,方方面面都得到位了,老罗,说记”

记什么?罗雁瞅一眼她爸戴上眼镜认认真真的样子,眨巴眨巴眼:“们这是在为结婚作准备?”

刘银凤理所当然又“恨铁不成钢”道:“总不能是哥”

罗雁看一眼墙上的日历:“妈,现在还是1983年,您这也太着急了”

厂里都发84年的日历了,刘银凤:“就剩这十几天,眼儿一眨就过去了”

罗雁眨两下眼前的场景还是没什么变化,不过也想起来:“那们年前同学聚会的时候,是不是也跟大家说要结婚,让们都来?”

女儿的事刘银凤都知道,说:“们刚毕业,感情还在,是要通知的,回头给人家发帖子”

又道:“们班长会来事,大家都分配在各个单位,多联系多往来是应该的”

罗雁倒没想那么多,她纯粹是出于积极参加集体活动的习惯,在心里把这事记下,看父母认真盘算的模样觉得自己也插不上手,接着写年终总结

其实结婚的虽然是孩子,但一般忙的也都是大人

刘银凤夫妻俩去看过婚房后就火速让黄老婆定下个好日子——84年4月28日,农历三月二十八,是个星期六

本来们是想选个星期天的,结果四月五月宜嫁娶的日子里都没有休息天,们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个星期六,把酒席的时间定在晚上

日子一定,这件大事的筹备拉开序幕

罗雁这几天回家看她妈在缝棉被,过几天回家看她妈在纳鞋底,再几天回家看她妈在绣旗袍

连着半个月都是这样,她约会回来总算没忍住说:“妈,您眼睛都红了”

刘银凤抬起头歇一会:“爸也念叨呢,就差这几针了”

罗雁才不信:“昨儿您也这么说,不许绣了”

这小脸板的,刘银凤没办法:“知道知道,这不想着弄完好准备年货嘛”

往年她都是提前一个月大包小包往家里买,今年眼看都腊月二十都没动静,家里只有些单位发的不值钱的东西

罗雁故意给她妈找事:“也没有瓜子吃”

不就是瓜子,刘银凤答应:“明天就买,还想吃什么?”

罗雁数出好几样,忽的觉得有些不对:“哥这几天上哪了?每天晚上不见人”

刘银凤这一阵没顾上,还真不知道:“晚饭也没回来吃,回头问问”

罗雁仔细一想,基本是从自己的婚期一定哥哥就早出晚归的她心里大概有数了,大晚上专门不睡觉坐在客厅里等人

罗鸿到家就看妹妹杵着,吓一跳:“干嘛?”

罗雁怕吵醒睡觉的父母,把哥哥拽到墙角逼问:“才要问,这几天干嘛去了?”

罗鸿给妹妹一个脑瓜崩:“给攒嫁妆”

这说得明明白白的,罗雁语塞:“不该藏着掖着,等有一天发现在街边乞讨的时候就会潸然泪下了“

她这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罗鸿:“弄了张许可证,在西四卖鞭炮呢”

大过年的,就这玩意利润大

罗雁一听:“摆地摊吗?这得多冷,跟一块去”

看看她这感动的,罗鸿都有点不好意思说:“是店面,而且雇了人的,就是晚上过去数个钱”

主要是许可证不好办,费不少心思了

说得轻松,罗雁心里还是过意不去:“都给买摩托车了”

罗鸿故意道:“都撞出一个窟窿了,还能做嫁妆吗?”

罗雁那天是躲胡同里蹿出来的一只小猫才撞墙的,人倒没什么事

她道:“一百个窟窿那也是摩托车”

真撞一百个谁还能看出车的样子,罗鸿心想得亏不是自己的,说:“总不能只有一辆车”

罗雁:“妈说家里有一千多,全给,这还不够吗?”

够不够都是因人而异的,罗鸿:“就当是在跟三方别苗头,行啦,睡觉去”

罗雁就知道不会听自己的,眼眶不由自主地变红

罗鸿太了解妹妹,说:“一天赚一百块钱的生意,难道不做吗?”

一提钱罗雁眼睛都瞪大了:“这么挣钱?”

罗鸿点点头,看她丢下一句“好好干”就回房间,失笑道:“打小就这德性”

主要是收入和付出比起来简直太划算了,毕竟罗雁风里来雨里去的,寒窗苦读十几年后的工资是每个月58块

她擦掉眼角的那点泪,心安理得地睡觉,不过第二天还是对哥哥格外的殷勤

这兄妹俩,一天一个花样

做父母的哪里管得了,吃过饭径自忙活自己的事

刘银凤总算把孩子的婚事暂时搁置,到街上置办年货,里里外外地做大扫除

只是年一过,她又把那些针线活拾掇起来,不过没有再点灯熬油地干,到婚礼前最后一个礼拜天才把旗袍做好

罗雁从没穿过旗袍,上身之后特别的不习惯,低头看自己哪哪都不对,捏着盘扣

但刘银凤看着女儿是眼前一亮,催她说:“出去叫爸跟哥也看看”

罗雁打开房门探出头,对上两双眼睛慢慢地往外走

罗新民一看就夸:“人好,衣服也好,真标致”

好看是好看,罗鸿扬声道:“妈,东西呢?”

刘银凤差点忘了,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两个木盒子,打开说:“给戴项链,自己戴镯子”

项链是珍珠的,镯子是玉的

罗雁不懂这些,但也知道不会便宜,手掌在眼睛上一按

她一哭,父母也快憋不住,只能罗鸿来活跃气氛,说:“又不是天南地北,甚至是一个街道管的,们这是哪出”

罗雁手背在眼睛上一划拉,吸吸鼻子:“本来就爱哭”

罗鸿顺着她讲,用正事来转移注意力:“不是今天要去给朋友发请柬吗?”

罗雁这才想起来,赶紧把旗袍换下,风风火火地骑着摩托车出门了

她早上约的陈莺莺,两个人在第二医学院门口碰的头

陈莺莺最近要忙毕业的事情,想着把路上的时间省下来,一见好友就说:“幸好有摩托,不然都不好意思叫跑这趟”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罗雁把车停好:“就是不会骑,坐公交也能过来”

陈莺莺嘟囔着:“还是好,何家昆就不来”

她跟对象何家昆是高中同学,处对象有好些年,不过两个人在不同的大学就读

罗雁对见过何家昆两次,也听说过一些的为人,说:“们设计院还是这么忙吗?”

陈莺莺点点头:“休息日也是在画图,们学校跟们单位又是对角线,一来一回得四个小时”

她今天拢共只能抽一个小时跟好友吃饭,四小时她自己都没空

罗雁一副大人口吻:“工作的事,也没办法”

陈莺莺不由得想笑:“发现人一上班就是不一样,雁雁,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罗雁过来人的样子拍拍她的肩:“等上班就知道了”

陈莺莺虽然也在医院实习一年,但仍旧是学生心态

她挽着好友的手到校门口自己最爱的店,路上说:“现在就等分配了,特别磨人……”

这些烦恼是罗雁去年有的,她恍惚意识到时间有这么快,心中感慨万千

陈莺莺等老板都上菜才反应过来净说自己的事了,一拍手:“忘了先恭喜!雁雁,祝们百年好合”

罗雁趁还记得,把请柬给她:“要是毕业太忙的话不去也没关系的,看这眼睛熬的”

陈莺莺开玩笑:“京市饭店,怎么能不去”

又压低声音:“这办下来得不少钱吧?”

罗雁沉痛地点点头:“一桌菜八十”

一般人家办喜酒,三十块已经是鸡鸭鱼肉管够,顶体面了

陈莺莺随随便便一算:“几千块就这么没啦?”

怪不得人家都说干个体的有钱,她难得问一句隐私:“一个月得挣多少?”

其实现在卖水果的利润比开第一家的时候低,不过四方水果店的招牌还是有点名气的

罗雁有时候会帮周维方看看账本,说:“反正这个月挣的钱全用来结婚了”

要这么说,陈莺莺:“那应该的,普通人结婚还花好几年的工资”

罗雁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哥跟也有点较劲,本来们女方宴可以另外找个普通地方办的,结果说要一起”

她算起这个更心疼,因为婚礼跟周维方有关系,花钱是应该的,但哥哥做什么都是锦上添花

陈莺莺可惜道:“本来能吃两顿的”

不可惜不可惜,罗雁:“今天也请客”

那怎么行,陈莺莺:“这是们学校,是地主”

她知道好友是怎么想的,说:“何家昆人不来,工资来了,就当是请的”

们也谈这么多年了,罗雁:“要是有空的话,们一起来呗”

陈莺莺想想:“们项目太多了,连轴转,还是算了”

她提起一直见不上面的对象难免有些闷,换话题说:“们领证了吗?”

领证得是工作日,罗雁不太喜欢请假:“们单位有三天婚假,星期四就可以休息,到时候再去”

她说起婚礼的各项安排,不得不感叹:“事情好多好杂,幸好都不用来”

好友刚跟周维方处对象的时候,陈莺莺多少也觉得有些不登对,但日子一久她也看出来,合适不合适并不是由学历来决定的

她再次衷心祝福:“俩肯定会长长久久的”

罗雁举着汽水瓶说谢谢,两个人再说几句话,陈莺莺又得回学校写论文了

按照朋友也要一碗水端平的原则,罗雁下午见的是吴会芳

她俩今天都很有时间,在公园里聊起来更是天南地北,一直到太阳下山才要散

走到公园门口,罗雁想起来差点忘记今天最重要的事情,说:“请柬忘了给”

吴会芳认认真真地翻看,说:“奇怪,怎么有点想哭”

一说这个字罗雁都有点憋不住:“看结婚也别化妆,到时候花了像鬼一样”

她本来就爱哭,这种时候压根控制不住自己

吴会芳端详着好友的脸:“完全可以不画,到时候帮描个眉毛就好”

这样一来还省钱了,罗雁小幅度地点头,跟她约好婚礼当天见面的时间,骑着摩托回家

父母都在家,看女儿回来,操心说:“同学的请柬都送完没有?”

罗雁现在懂得不少人情世故,说:“让周维方挨个送到人家单位的收发室,也一个一个打电话通知过”

又道:“明天再把单位的发了,这儿就完事啦”

女儿认识的人也就这么多,刘银凤放下心来,像是喃喃:“就差婆婆们了”

婚礼前事情多,娘家哥哥和侄子又惦记着田里的事,在京市没法多待几天,刘银凤怕招待不周,索性让们星期四到

她从一个月前就盼星星盼月亮,不由得想起多年前自己结婚的时候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也轮到她嫁女儿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是婚礼啦,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