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罗家兄妹到修车部的时候,周维方在擦客人的自行车
大概是图方便，整个人坐在地上，两条腿岔得开开的,看到人进来收拢站直：“来啦”
罗鸿卸下绑在后座的化肥袋子：“给”
急着回家，也没打算寒暄几句，可惜天气不配合,闷头劈下来一个惊天大雷
罗雁被吓一跳，两只手捏紧，看向马路边：“雨下大了”
周维方翻出叠放在一起的木凳：“要不坐一坐？估计就是阵雨”
罗鸿倒无所谓,偏过头征求妹妹的意见
罗雁看看自己的新皮鞋，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罗鸿这才说：“不用泡茶,忙的,们一会就走”
周维方不好意思地晃晃暖水瓶：“连热水都没有了”
这儿只能住人，其余的条件一应不具备,只能拎着暖水壶到几十米外的医院锅炉房买水喝
罗鸿左右看看：“这也算家徒四壁了”
可不,连凳子都只有两把
罗雁有点不好意思坐，脱下雨衣擦着额前打湿的几缕头发
但罗鸿毫无顾忌，还拽妹妹一把，示意她也坐
罗雁顺势坐下，看眼雨势,手放在书包上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没动,听着两个男人聊天
罗鸿：“今天生意怎么样？”
周维方：“还成，补胎的人多，一天也有块儿八毛的”
都是一毛五分的小活计，积少成多嘛
罗鸿：“地方选得不错，附近有医院又有学校,就是离便民服务点太近”
便民服务点是统称，提供缝补衣服、箍桶、修鞋、修车等服务，基本每隔两条街就有一家
周维方：“近也没办法，踏破铁鞋，就吴医生肯租”
心想全市那么多自行车，人家吃肉好歹能喝口汤吧，硬着头皮还是定了
说起这个，罗鸿：“得亏还记得”
吴医生？罗雁耳朵一动，总觉得是自己也认识的人，眉头微蹙着思索
她“翻箱倒柜”找出记忆里多年前的片段，下意识地轻轻哦一声
周维方发现她恍然大悟的表情，知道她肯定是想起来了
两个人视线交汇，下一瞬间都别开脸
这一秒的尴尬罗鸿没发现，自顾自说着：“当年在咱们胡同扫厕所，没少吃苦，居然还能记得帮过，也是缘分”
周维方的思绪被拉回：“凑巧了”
“这叫什么，”罗鸿拍大腿，“好人有好报”
这句话是双向的，吴医生人也好，打小给们这些孩子上红药水都不收钱
周维方没接这句话的茬，眼神不自觉飘向罗雁
她坦荡荡地迎接的目光，甚至暗藏着“看什么看”的质问
真是从小都这样，周维方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地笑
罗雁解读为嘲讽，心想这人果然是十年如一日的只用意气用事四个字思考问题
她朝空气哈一声，手肘碰碰哥哥
罗鸿看妹妹一眼，说：“们回去了”
周维方也没挽留：“好，慢点啊”
等人走，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径自坐下来干活，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事情
边上是有个便民服务点不错，不过修车的曹老头凶得很，毕竟人家国营的干多干少都是同样的工资，工作积极性当然不如私营
说夸张些，周维方现在觉得一睁眼，那钱就哗啦啦溜走
有支出，就有压力
在门口挂着“24小时营业，随时可以敲门”的牌子，比起曹老头的准时上下班和一分钟都不肯耽误，优势非常明显
缺点也有，像是各牌子的自行车零配件有些许不同，通过发小的关系只搞到们厂里生产的那几样，其余的确实没办法，很多顾客有时候就只能拒之门外
一把推开钱，周维方心里不舒服
寻思还是得想办法解决问题，还没研究出个结果来，一钳子夹住了手指，疼得骂脏话
骂完没觉得好受些，对着灯光研究骨头有没有事
但的眼睛又不能透视，心想还是观察一会，百无聊赖地坐下来，眼神闲不下来四处看
这一看，发现地上有个发卡
今天店里来过不少人，周维方不好判断究竟是谁的，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罗雁，毕竟人才刚走没多久
捡起来，心想等下回罗鸿来的时候问问看
至于罗雁，周维方觉得以她走时的表情来看，以后见到她的几率不大
人和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周维方简单称之为八字
打小认为罗雁和自己八字不合，尤其是吴医生那件事之后
吴医生家有一些复杂的海外关系，运动开始被扣上帽子，组织安排在丰收胡同扫厕所
那种情况，连自己的家里人都避之不及，更何况路人甲乙丙丁
自保，是人的本能
周维方也知道，但实在做不到置之不理，因此时不时会去帮帮忙
做得不算隐蔽，有一次被罗雁撞见，她目不斜视地路过，下午却找到家去
那时罗鸿已经到陕北插队，两个人之间没有纽带，在胡同里见面也是点头之交
周维方还奇怪她找自己有什么事，然后就收到四个字——明哲保身
当年的情况，一切都可能成为被牵连的因素
周维方理解她的好心，只说“知道了”，却很难在后面接一句谢谢
在时代的背景里，很多事情并不能简单地以对错来划分
只是以周维方的性情，未免觉得她心太冷，后来路上遇见索性连招呼都不打，一直到去新疆插队
时间太久，又不能算得上是矛盾
周维方自己都快忘记这件事，如果不是今夜提及的话，再过几年恐怕都想不起来
罗雁也是
她现在心里只有读书，和学习无关的通通抛之脑后，到家吃完饭照旧在房间复习
罗鸿心有疑虑，难得去打扰一次，问：“怎么觉得刚刚在三方那怪怪的”
罗雁暂时合上书
她讲的前半部分和周维方记忆里的没有区别，后半部分则是有不想提起的事情，改成：“这件事给的唯一教训就是，为别人好只是在自作多情”
罗鸿听妹妹说得刻薄，拍一下她的后脑勺：“好好讲话”
罗雁是在好好讲啊
她耸耸肩：“本来大家对好的定义就不一样，对吧？”
后面两个字的反问，叫罗鸿觉得自己隐藏的心思无所遁形
轻笑一声：“放心，跟是一样的”
罗雁咬咬嘴唇，到底没把话挑明
罗鸿无奈：“不要整天操心，看书吧”
罗雁现在能帮上家里忙的事情确实只有读书，趁着这股劲猛猛看到大半夜
她眼下一片青黑，坐在教室还强打起精神
白茹见了实在佩服，问：“不困吗？”
罗雁打个哈欠：“困，等高考后要睡上三天三夜”
白茹：“成绩这么好还这么紧张，难怪能考好”
罗雁忽然说：“其实初中的时候成绩也不好”
因为那时虽然有中考，但大家都知道成绩并不作为参考，学生在学校的一切表现都以参加活动的积极性和思想过不过关为准则，录取结果由老师的评价和推荐为主
罗雁把所有语录基本上倒背如流，在市里的比赛还拿过名次
恢复高考，她才调转方向专攻数理化
其中的细节，没必要讲给白茹听
但有一句话，她要说：“只要能考上，们的人生一定会大不相同，这是改变现状的唯一途径”
道理白茹当然懂，否则不会跟父母大吵一架也要继续学业
她道：“会努力的”
一时的激情，只支撑着她熬过半个月，很快故态复萌
王倩云和罗雁一起拉拽，时不时帮她续上一点精气神
时间在这之中一起流逝，很快就是1979年的7月1号
正是京市一年到头最热的时候，买风扇成为全市人民的共同愿望
百货大楼刚进了一批货，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在门口排队等着抢购
罗鸿也是其中之一
打着哈欠被推推搡搡，仗着手长脚长好不容易抢到一台，付钱之后赶紧回家
才进院子，就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李婶抱着孙女李红玉凑过来：“哟，买大件了？”
罗鸿拆着绑住电风扇的绳子：“对，这不雁子要高考，临门一脚中暑可不行”
全院今年就这么一个高考生，家家可都照顾着，自打罗雁前两天放温书假开始，都不许孩子们在院子里大喊大叫
李婶：“应该买的，她那屋还是西晒”
到底咂舌：“不少花钱吧？”
罗鸿用手比划一个数：“主要是票难弄，费好大的功夫”
不然上个月就买了
李婶顺势唠叨两句“供应紧张”之类的话，跟着进屋看看这风扇长啥样
家里只有罗雁在，她开着窗读书，一早看到哥哥，但这两天正是最后一哆嗦，她恨不得把呼吸都省掉，天王老子来都不在乎，自顾自地复习
罗鸿也没吵她，试了一下风扇能用之后搬到妹妹屋里，给她插上电调好方向，静静又退出去
李婶全程目睹，中午吃饭的时候说：“就罗卜伺候妹妹那样，雁子不考好都说不过去”
餐桌上就三个人，李建红顶一句：“什么叫伺候，那都是亲兄妹”
工作的事过去小半年，李婶在女儿面前说话不再弱势，声音跟着高起来：“还知道是亲的？”
李建红心头一股火，说话更加带刺：“人家是亲的，们可不是”
李婶：“好吃好喝养着，还养出仇来了”
李建红一直没找到工作，只能在街道做点散活，但她不觉得理亏，说：“那是李建军该的”
李红玉在京市住了半年，普通话大有进步，听见姑姑提到爸爸的名字，忍不住瑟缩
李建红也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碗一搁：“您放心，很快不用了”
说完出门去，留下个气冲冲的背影
倒座的这一点动静微不可闻，完全被罗雁忽略
她一心只有读书，吃饭喝水都是家里人送到面前来，一家人的精神紧绷着，持续到高考前一天
罗雁难得放下书，早起就在院子里溜达
刘银凤买完菜回来看到女儿，惊讶道：“怎么出来了”
罗雁还开玩笑：“又不是坐牢，怎么不能出来”
刘银凤：“看跟坐牢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的，罗雁伸长脖子去看她妈提着的筐：“今天又有肉吃”
本来家里吃肉是没有这么频繁的，毕竟一个月的肉票才多少架不住孩子要高考是头等大事，一家人最近是到处找人倒腾
刘银凤：“中午给做红烧肉”
罗雁舔舔嘴：“这几天给吃的，都没有那么馋了”
刘银凤：“放心，一考完咱家就回原形，有馋的时候”
罗雁：“那中午要多吃点”
刘银凤：“都是的，没人跟抢”
罗雁嘻嘻笑，不为这种超规格的待遇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她自己都把高考看得非常重
不过再怎么重视，今天也需要好好休息
她一整天没怎么看书，晚上破天荒在十点就躺下睡觉，看样子是打算轻松应战
但她放得下，家里人比她更紧张
刘银凤躺下就辗转反侧，突发奇想：“说明天会不会咱们全家都起迟了？”
罗新民也没睡着，难得斥道：“别瞎说”
对对对，刚刚那都是信女口无遮拦
刘银凤对着虚空，双手合什拜一拜：“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话是改过来了，夫妻俩的心也跟着悬起来，睡着都一直做各种各样的噩梦，起床后一脸恍惚
罗雁倒是精神奕奕
她很久没睡这么长的觉，照镜子都觉得眼睛更大些，精心地扎好两个麻花辫，别上红色的发卡
上身穿的也是红色的花格子衬衫，不知道的以为过年了
罗鸿一瞧妹妹都觉得晃眼，碍于今天特殊没耍贫嘴，还郑重其事给她个红包
罗雁一见钱就眉开眼笑的，这阵子养出的圆润脸蛋像个脆生生的红苹果
罗鸿掐一把妹妹的脸：“好好考，考完哥带去吃京市饭店”
京市饭店是现在全市最高的楼，原本只接待外宾，这两个月才开始对外开放
但一般人也去不起，毕竟吃一顿下来最少要二十块
罗雁：“以为考完要揍呢”
还真是提醒了罗鸿，道：“不说都忘了”
罗雁自找麻烦，捂着嘴瞪着大眼睛，自知生得很讨人喜欢，两颊笑得鼓起来
罗鸿习惯性要敲一下她的额头，收回手：“等着吧”
兄妹俩打哑谜，父母哪里都弄得清楚
刘银凤也不追问，只把早饭端上桌：“雁子，吃饭了”
罗鸿：“妈，不也站在这，您看不到吗？”
刘银凤敷衍：“行行行，也吃”
罗鸿：“要是再有骨气一点，现在就摔门走人”
刘银凤：“跟吃的过不去叫什么骨气，傻子才干的事”
又损一句：“看是不怎么聪明”
罗鸿：“特意把聪明存在您肚子里，留给罗雁使的”
说得一家子都笑起来，罗雁端起碗吹吹：“那真是谢谢您了”
罗鸿翻开空气中的账本：“且说，现在都给先记着”
罗雁心想那趁现在自然要更嚣张，扮个鬼脸，眉眼之间全是挑衅
罗鸿真是好不容易才按住蠢蠢欲动的手，一味地放着狠话
不过吃完饭，还是送妹妹去考场
兄妹俩并排骑车，罗雁：“自己去就行”
她被分配在二十二中考试，离家有六七公里远
距离说远不近的，罗鸿就怕她到门口临时有点什么事：“送完再去上班，来得及”
都这么说，罗雁也没再坚持，进考场前催促着：“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罗鸿：“够过河拆桥的”
本来有一段话要说，临到头浓缩成：“好好考”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罗雁底气十足：“早上的政治可是的强项”
罗鸿怀疑没有哪门课是她不擅长，三天考下来看她每天都笑嘻嘻的，心想兴许是发挥得不错
刘银凤夫妻俩也是这么认为的，最后一科英语考完才敢问：“感觉怎么样？”
罗雁坦然：“会的都写了，等分数吧”
云淡风轻得看不出考试前的样子，搞得刘银凤心里七上八下的
倒是罗鸿知道妹妹向来不会无的放矢，说：“就看最后录取哪个学校了”
恢复高考到现在第三届，各校的录取分数线仍旧不明朗，连谁高谁低都暂时没个明确的定论，
罗雁六月份填志愿的时候，把市里排得上号的学校全填上，专业只避开医学这种打死都学不了的，剩下的不管黑猫白猫都当好猫
从这点上看，她其实是个没有理想的人
罗鸿有时候觉得妹妹很神奇，想的做的永远跟别人不一样
罗雁则自认是凡夫俗子，一考完所有被压制的念头像火山喷发
吃完晚饭，她从哥哥房间里翻出一堆闲书
罗鸿本来是让她为所欲为，猛地想起来里面有两本是少儿不宜的，吓得赶紧去抢过来
动作之大，罗雁抱着的书掉一地
她茫茫然地保持两手掌心向上摊开的动作，置于胸前的位置，怔愣道：“钱不是藏在床底吗？改地方了？”
罗鸿心想就自己那仨瓜俩枣她想拿就拿走吧，把几本书归拢好：“这些不行，明天要还的”
罗雁：“晚上能看完的”
考前是通宵复习，考后是通宵看闲书
罗鸿都怀疑妹妹被什么附体，说：“不是想睡三天三夜？”
罗雁：“反正假期很多，哪天睡都可以的”
她可以，罗鸿不行，一副好哥哥的样子说：“就今晚，给好好歇着”
这话得到父母的一致支持
罗雁小胳膊拧不过们的大腿，早早被赶上床，连手电筒都被收走
但大概是骤然无事可牵挂，她盯着横梁半天才睡着
这一睡，就到第二天的日上三竿
罗雁醒的时候茫茫然眨巴眼，摸出枕头底下的手表，疑心自己是看错，揉揉眼睛定睛再看，吓得掀开被子爬起来
刘银凤在客厅纳鞋底，看女儿一脸的惊魂未定，问：“屋里又闹什么了？”
罗雁：“忘了已经考完试，还以为是迟到，吓一跳”
夏天热，她睡觉穿得单薄，胸口起起伏伏的
刘银凤咬断针线，说：“妈得给再做件新背心”
罗雁低头看，进屋把衣服先穿好，出来摸着肚子问：“妈，做午饭了吗？”
刘银凤：“厨房有绿豆汤，桌上有包子”
这午饭原也不差，跟前几天比起来就相形见绌
罗雁：“还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刘银凤：“晚上更惨，爸跟哥都不回来，打算煮红薯粥配咸菜”
前段时间伙食费大大超标，罗雁知道她妈肯定要想着法子省回来，对此没有意见，只问：“爸也不回来吗？”
丈夫着家，向来是天上下刀子都不影响回家吃饭
刘银凤：“说有领导来检查，得值班”
罗雁了然点点头，丝毫不关心哥哥要去哪
刘银凤还是跟她解释一句：“宏扬要开个小餐馆，去帮衬帮衬哥哥说要是想去，五点自己去门口等”
下馆子和红薯粥，天平轻而易举地偏移
罗雁这阵子两耳不闻窗外事，诧异道：“宏扬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银凤：“上个月的事，说过，估计没往心里去”
罗雁真没印象，打听道：“还会做菜吗？”
刘银凤：“肯定不知道，宏扬爷爷建国前就开餐馆的，手艺好着呢”
就冲这句，罗雁：“那要去”
又先确认：“是老爷子管厨房，管上菜吗？”
刘银凤：“对，也是项生计”
挺好的，罗雁身边的事不关心，对国家政策倒是了如指掌
她道：“现在鼓励待业知青们自己解决工作，执照好办”
刘银凤：“是啊，说这变得也够快的，过年那会三方办执照，就没少折腾”
罗雁不太爱议论周维方的事情，没有接茬，到厨房里盛绿豆汤，往里面放一大勺的糖
刘银凤只当女儿是饿了，说：“柜子里还有饼干，吃不吃？”
罗雁：“不吃，留着肚子吃晚饭”
这才几点，刘银凤：“够消化的”
罗雁扭来扭去：“那也要留着”
女儿一考完，真是整个人都活泛了
刘银凤看着心里也舒坦，说：“放假多跟同学出去玩玩，别天天窝在家里”
罗雁看着屋外的大太阳：“热得慌，才不去”
这还嫌热，刘银凤：“得亏生在城里，搁乡下种田怎么受得了”
提起乡下，罗雁：“妈，陪您回一趟婆婆家吧”
刘银凤意动，嘴上说：“大老远，不够折腾的，以后再说”
罗雁：“就是大老远，趁这个暑假什么事都不用干，咱们更要回”
女儿长这么大，就见过姥姥一次，感情稀薄得约等于无
刘银凤心里有数：“还是姑娘贴心”
罗雁笑：“婆婆家离黄山近，想去看看”
说近，火车也得三四个小时
刘银凤盘算着：“看行，等拿到录取通知书，到公公坟前上柱香”
罗雁唯一一次见姥爷，老人家就已经躺在黄土之下
但她很愿意满足她妈的心愿，说：“估摸着得到八月多”
刘银凤：“不急，晚上跟爸再商量商量”
也不是三两句话能定下里的事，罗雁嗯一声，咬一口凉掉的菜包子她吃得又快又急，吃完捶捶胸口，掏出一本昨晚从哥哥房里翻出的武侠小说
这本是手抄版，不知在几个人手上流传过，现在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罗雁看得痴迷又费劲，心想难怪说“靡靡之音”最影响人的心智，她要是高考前就开始看，说不准上大专都难
刘银凤不知女儿看的是什么，只要带字的一律认为和学习有关
她道：“别看了，去外头玩玩”
外头有什么好玩的？罗雁想了一下：“去趟莺莺家”
刘银凤催促道：“去去去”
罗雁忙于高考，好几个月没见过陈莺莺，一见面有数不清的话要说
陈莺莺也不例外，门一开嘴就没停过
两个女生凑在房间里叽叽喳喳，讲得口干舌燥
忽然的，陈莺莺话锋一转：“跟说件事”
罗雁：“怎么了？”
陈莺莺未语脸先红，支支吾吾道：“们班班长，跟提过的，记得吗？”
罗雁猜出来了：“是个男的？”
陈莺莺点点头，后面的话扭扭捏捏说不出来
罗雁直白道：“们处对象了？”
陈莺莺慌乱摆摆手：“还没有，们只是说好一起去看电影”
孤男寡女去看电影，跟处对象有什么区别
罗雁：“什么样啊？成绩好吗？”
陈莺莺：“比好，长得也不错，嗯，戴眼镜，总是穿白衬衫性格嘛，很温柔，一跟说话，就脸红”
光是这么形容，罗雁觉得此男实在平平无奇
她道：“那喜欢什么？”
这年代的女孩子，提起喜欢两个字总是羞怯
陈莺莺咬咬嘴唇：“不知道啊，就是一看到就挺高兴的”
那得有多大魅力，罗雁生起好奇心：“比唐国强还好看吗？”
陈莺莺房里就贴着一张唐国强的海报，看一眼对比之后理智道：“还没有”
罗雁：“那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什么情人不情人的，陈莺莺推她一下：“还不是呢”
罗雁揶揄：“十有八九了，不然会跟说？”
陈莺莺也没否认，转而问：“呢，们班有没有特别的男生？”
罗雁：“有也看不到，光顾着读书了”
陈莺莺：“那证明没有，不然肯定看得到”
还真是这么个理，罗雁手捏着下巴思考一会，说：“们隔壁班有一个”
陈莺莺来了兴趣：“什么样的？”
罗雁：“成绩好，长得嘛，像达式常很会写文章，在杂志上都发表过的还会英文，发音特别准”
怎么听起来都是跟学习有关系的，陈莺莺：“性格呢？”
罗雁：“说不好，们不太熟”
陈莺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性格是最重要的”
罗雁调侃：“那们那位班长，看来性格方面特别合的意了“
说得陈莺莺都脸红耳赤的，佯怒：“再说不理了”
罗雁竖起手指头嘘一声：“不说了不说了”
陈莺莺抱着她的手臂：“不过觉得，喜欢的人肯定很多”
罗雁：“应该有，但也没人跟说”
陈莺莺：“就这种一心向学的人，谁敢耽误还记得xxx吗？”
说的是初中班里一个男孩子，罗雁有点印象：“记得，怎么了？”
陈莺莺：“原来就对有意思，咱们每次去拉练都主动帮拿东西”
拉练是要争表现的，得让老师看到不屈的意志和坚强的体魄
罗雁只记得自己回回都是咬牙走完的，思索片刻拍大腿：“是有这回事，还给带过一颗糖”
陈莺莺：“看光记得糖了”
罗雁：“记得比人脸清楚一点，是话梅味的”
陈莺莺都替那位男同学惋惜了：“人也不错的，可惜没上高中”
罗雁：“其实觉得学历还好，谁不想上大学，很多人是真的没办法的”
命运很多时候没给出选择权，翻云覆雨摆弄人
也是，陈莺莺：“大哥不就是”
陈家大哥是高中毕业后参加工作，学习基础很不错，按理高考很有优势
但早早结婚，育有三个孩子，要负担一家子的生计，无奈放弃了这个机会
罗雁：“在公交公司干得不错，要下定决心参加高考从头再来哪有这么容易”
陈莺莺：“爸妈也这么说，还有嫂子”
罗雁：“结婚有孩子，就有牵挂”
陈莺莺笑：“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妈”
罗雁戳她的痒痒肉：“叫一声也敢应”
占谁便宜，陈莺莺不甘示弱
两个打来闹去，直至夕阳西下
罗雁看着手表：“晚上要蹭饭，先走啦！”
陈莺莺刚刚听她提起过，说：“好吃的话告诉，下次让二哥也带去”
罗雁：“一定”
她去哪都不喜欢迟到，眼看已经是哥哥下班的点，自行车骑得飞快
拐到某个胡同口，从斜面跑出来另一辆车
罗雁死命按住刹车都没来得及，咣当一声撞过去，自己往右一歪，将将稳住身型
对面的周维方也稳住了，问：“罗雁，没事吧？”
罗雁心想幸好是认识的人，先道歉：“不好意思，骑太快了”
周维方：“赶巧了，也不慢”
又说：“看这车撞坏没有”
是专业的，罗雁让出位置，小心翼翼在后面伸长脖子看
周维方蹲下来看一会：“凹进去了一点，回头让罗卜拿锤子敲敲就行就行”
罗雁：“行，待会跟说”
这个时间这个地方遇见，周维方：“也上宏扬那吃饭？”
罗雁点点头，明知故问：“也去吗？”
周维方：“嗯，一起走吧”
两个人只同行几十米就到地方，罗雁莫名地松口气
她到餐馆门口停好车，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宏扬哥，祝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发小的妹妹跟亲妹妹也没两样，张宏扬：“咱们文曲星来啦，真是蓬荜生辉”
又越过她：“三儿来啦”
周维方再说“开业大吉”未免拾人牙慧，一时半会又想不出新鲜的，只憋出句：“恭喜啊”
张宏扬：“客气什么，们先里面坐，待会来”
里面已经有几位客人在，罗雁挨个问好，叫的不是姐就是哥
周维方听着，敏锐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罗雁从没管她叫过哥
得，还不稀罕呢
作者有话说：感情线没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