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吃过饭,罗雁想去澡堂
刘银凤不上班,平常都是挑白天里有太阳的时候去,罗新民不喜欢人家盯着没有手的地方看,向来在家里烧水洗,只有罗鸿跟妹妹一起出门
罗雁一手抱着盆,一手提着衣服,被迎风而来的风吹得想回家
但她向来爱干净,哆哆嗦嗦还是向前走
罗鸿:“都听见牙齿打架了”
罗雁龇着一口白牙给看:“还能打”
自以为吓人,其实半点没有威慑力
罗鸿生平一大爱好就是把妹妹逗得跳脚:“有点像猩猩”
罗雁给哥哥一肘子,兄妹俩打着架到澡堂
她穿得太厚,费劲半天没摸到票,摘了手套伸进口袋里搅和
罗鸿:“不会没带吧”
罗雁摊开手掌给看:“以为是吗?”
威风凛凛,像是打场漂亮的胜仗
罗鸿敷衍地夸夸:“嗯嗯,很厉害”
多气人,罗雁骂人的口型都出来了,看到有人靠近抿紧嘴
罗鸿顺着妹妹的视线回头看,看清是谁后语调激昂:“周三方!”
周维方在兄弟里行三,打小胡同里人人都这么叫
本来想吓对方一跳的手收回,回一句:“罗卜!”
罗鸿一直觉得妹妹从小没被人叫过这外号,是因为有个自己先占用了
捶一下发小的肩:“回来也不打声招呼,回信刚寄出去,浪费一张邮票了”
周维方诧异:“信?好几个月的事才回,好意思说”
罗鸿:“多久?收到拢共没几天,给问完就……”
后半句切换成:“雁子进去吧”
不让听就不让听,罗雁在外人面前不会给哥哥摆脸色,嗯一声,临走前跟周维方点个头表示打过招呼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时间在别人身上的痕迹更明显
周维方感叹:“妹都这么大了”
好像有七老八十似的,罗鸿:“就比咱俩小三岁”
周维方:“二十?参加工作了吗?”
打住打住,罗鸿搭的肩:“问这个做什么?”
寒暄嘛,总得有个开头
周维方:“就是顺嘴一问”
罗鸿:“不用这么顺,还是来谈谈的事”
周维方的事,不过就那么一桩,但澡堂子里人多嘴杂的,又都是附近的居民,五个人里得有两个能叫出姓名
道:“哪天休息去找,反正现在什么事都得过完年再说,不急”
过年是可以把所有烦恼搁置在一边的万能理由,罗鸿:“后天可以,上东来顺,请搓一顿”
周维方:“别,还是请”
两个人就谁请客这件事没达成一致,洗完澡话题逐渐偏向谁谁谁结婚、谁谁谁有孩子这类新闻上
周维方下乡快十年,中间一次都没回过家,很多熟悉的人事物通通变陌生
擦着头发,坐在男换衣间的凳子上:“今天还差点找不到回家的路”
罗鸿:“71年们下乡开始修二环路,到现在还没通车,说要建什么立交桥,东长安街还得再拓宽五米满大街都在修路,本来去上班一条直直的大马路,愣是得从西安门拐个弯京市的交通现在乱的,没法说”
周维方:“觉得乱,觉得是繁华”
在新疆的最南端插队,兵团能见到的人还没有牛羊多,地方闭塞得光是到乌鲁木齐都要花上几天几夜
话中几多惆怅,当事人才能领会
罗鸿其实不擅长安慰人之类的,只是说:“好歹练出一身腱子肉,很爷们”
哪是练的,周维方:“去的头两年都住地窝子,就在路边挖个坑,盖上红柳枝,铺着芦苇草,夜里要挤十几个人白天盖房、开荒、放牧,一个人当八个人用”
不太爱说这些,怕人家觉得自己只会抱怨,生硬绕个弯:“咱聊这么久,妹不会在外面等吧?”
罗鸿:“她头发长,没一两个小时走不了”
澡堂子烧着水,换衣间就挨着锅炉房,冬天里暖烘烘的,大家洗完头都在里头晾干
如哥哥所料,罗雁这会就穿着薄薄的长袖,坐在女换衣间的角落里看书
大概看她离得远,有人悄悄议论:“那是罗科长的女儿吧?”
“对,看着不像是不是”
“一点不像,爹长那样还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姑娘是不是妈好看?”
“全家就这孩子好看,捡着优点长,大眼睛高鼻子小嘴巴的,性格好成绩也好”
“这一顿夸,想说回去当媳妇?”
“倒是想,哪有这福气”
……
这悄悄议论够大声的,钻进罗雁耳朵里的不止一两个字
她佯装未闻,起身一件一件衣服套上,把自己的东西拾掇好,踩着鞋到外面去托收钱的大爷把哥哥叫出来
罗鸿是一个人出来,看见妹妹:“这头发都还没干,当心明天感冒”
罗雁摸摸发尾:“差不多了,在里面看不下书”
这种地方就是开茶话会的,坐下来能拉半天家常,话音传出三里去
罗鸿:“本来也不是让看书的地儿”
罗雁:“但现在是最需要看书的时候,就要抓紧一切时间”
又问:“朋友回去了?”
罗鸿:“说话怎么觉得怪怪的”
罗雁:“哪里奇怪,不是朋友吗?”
罗鸿反正觉得不对劲,但是说不出来,挠着脸回答:“回去睡了,说从西安上车后几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一路硬挺回来的,困得说话都能睡着”
罗雁倒吸口气:“天,多累人啊”
哥哥下乡就是在陕北,她知道路途有多远
前年罗鸿就是这么回来的,只是没跟家里人提过
道:“可不,就这还只是其中一趟车”
听上去是很辛苦,但罗雁还是要问一句:“找帮什么忙?”
罗鸿没料到妹妹会再次提问,奇怪道:“一般不打听这些的”
罗雁不太爱说别人坏话,犹豫一下:“觉得周维方很能闯祸”
往前十几年,正赶上大停课,一帮不用上学年龄也不够下乡的孩子们天天在街上游荡小朋友们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吵起来,划分地盘旗帜分明,时不时打架更是常见,一度成为街道的治安重点
丰收胡同领头是周维方,小小年纪就颇具逞凶斗狠的潜质,人家说三岁看老,罗雁印象里的周维方早早定型
罗鸿也曾是其中一员,咳嗽一声:“小孩哪有不闯祸的”
罗雁用眼神表达“就不”三个字
罗鸿:“知道最乖,但人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事物,对不对?”
有道理的话,罗雁无法反驳,不情不愿说个对
罗鸿再接再厉:“而且小时候被人欺负,是不是帮出头?”
罗雁当然记得:“是,俩把别人头打破了,事因而起,所以要赔五块钱医药费”
罗鸿只记得自己英勇保护过妹妹:“有赔钱这茬?”
正好走到家门口,罗雁:“叫妈翻账本给看看?”
罗鸿心虚,觉得上面一定有许多自己的“宏伟篇章”,不自在地看看天:“年少轻狂嘛”
罗雁:“那以后请别狂了,打架很让人担惊受怕的”
她虽然是妹妹,在某些方面其实表现得很像姐姐
罗鸿顺从答应,推开家门:“您先请”
父母在听收音机,看儿子像太监一样跟在女儿后面,刘银凤问:“又惹妹妹不高兴啦”
罗鸿:“怎么听着您很高兴”
刘银凤:“妈看个热闹都不成?”
罗鸿:“成成成,这个家敢得罪谁啊?”
好像谁欺负了,罗雁坐实罪状,踢一脚哥哥的小腿:“还是没回答的问题,藏着掖着”
说完就跑进房间
罗鸿还以为她已经忘了这事,知道她要复习,只在外面喊两句“当心揍”,抓一把桌上的瓜子:“对了妈,后天不回来吃饭,跟三方下馆子去”
刘银凤:“行,有工作,得请客啊”
罗鸿点点头,顺势坐下来,还指挥:“爸,帮倒杯水”
家里没那么多规矩,罗新民其实还挺乐意干点力所能及的活,能让觉得自己跟大家都一样
提起暖水壶问:“三方的工作能解决吗?厂里最近有针对子弟的招工”
周维方是国棉厂子弟没错,但招工的门槛可不低
罗鸿:“跟一样就小学毕业,肯定考不上”
俩小学读到一半赶上大停课,69年复课后才上的四年级,毕业时已经十五岁,符合上山下乡的年龄,知青办的人天天来家里做动员
本就不扎实的知识在繁复劳动中几乎被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只是勉强不做个睁眼瞎而已
罗新民当然知道儿子什么水平:“那只能先在家待着”
待着?刘银凤有话说:“家待着的人够多的,一天两天不碍事,日子一久肯定不行”
罗新民:“振华家是有几个孩子来着?”
说是的周父的名字
刘银凤:“维亮维平玉瑶玉瑛维方,一共五个,现在就大的俩哥哥有工作”
她对这些如数家珍,罗新民听完都不怎么对得上号,试图复述一遍还给自己念急眼了
罗鸿没憋住笑,把瓜子皮扔进簸箕里,摆摆手:“您继续,回房了”
越是这样,罗新民越要再试试,可惜舌头不配合,跟打结似的捋不直
刘银凤:“行啦行啦,管们叫什么,又不是咱们家的人,收拾收拾睡吧”
罗新民顺着台阶下,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