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坐堂（一）
在水火棍与地面的笃笃相击声中，心眼飞转的乐无涯慢慢定下了心
惊堂木一落，满堂俱静
红着眼睛的苏婶子立在堂下，因为哭得太狠，神情已然麻木
乐无涯：“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状师晓得好歹，指点苏婶子，以民告官是大罪，不可直言说是衙门掘人祖坟，只诉儿子坟墓被人盗挖，不知何人所为，请衙门为她做主
听完状师的诉状，乐无涯一眨眼睛，面露讶异：“这事是本县安排的啊”
当场转向孙汝，义正词严地质问：“孙县丞，不是说要好好地同苏氏商议后，再把常小虎请出来吗，为何不照做？”
孙县丞：“……”
不等孙县丞出言辩解，乐无涯便好声好气地对呆愣住的苏婶子说：“本是有意查探常小虎尸身，查明的死因的谁想底下人办事不力，听岔了话，实是抱歉”
一拍惊堂木：“来人，拨五两银子，以供常家祖坟修缮之事”
说罢，又和颜悦色地对苏婶子道：“此事是本县办得不切不实，伤了常家祖坟风水，若是五两不够，还需做水陆道场恢复风水，本县可自掏腰包；待案结后，孙县丞和那几个办错了差的，会亲至您家致歉苏氏，还有什么要诉的吗？”
这案行云流水，转瞬即解
若是旁人被衙门误掘祖坟，得到此等判决，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没心没肺的，还会因为能捞些额外银财偷偷欢喜一阵
但苏婶子脸上不仅毫无喜色，还变得铁青起来
“儿子……”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太爷，您说，小虎……”
乐无涯却不再看她：“苏氏，对本县判决若还有意见，就先下站吧，等想清楚再诉本县今日案子实在很多”
猛一拍惊堂木：“把那两个伤人的乞丐带上来”
二人一脸苦哈哈地被带了上来
断臂的乞丐照着乐无涯的交代，如是这般，交代了兄弟二人在义庄想要发些死人钱，“误伤”人的事情
今日，们二人挟带着一个受伤的小乞丐四处要饭，也被不少人撞见过
本地义庄，主要作暂厝棺木之用，停放着的大多是无名无姓、无亲无友之人的外乡人尸首，但凡有些值钱的物件，早在收殓的时候就被摸干净了
乡民们一来觉得被侮辱的尸首与己无关，二来觉得们也不是为自己牟利，而是为救萍水相逢的小乞丐的性命，实在是仁义，便纷纷出声作证，就连那包子铺的小伙计也趁着人多声杂，掺和其中，替二人喊了两嗓子冤枉
姜鹤抱臂旁观，只见那县令听着众声嘈杂，不加制止，反倒是一脸的好整以暇，不免有些诧异
……好似这乱糟糟的局面，是想要看见的似的
待吵嚷渐渐平息，乐无涯看向堂下二人：“二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
二人精神俱是一震
来了！
们替太爷尽心办事，不惜背锅，求的就是这一刻！
断臂的抬起头来，说：“小的叫扈武，河津西营县人，和身旁的哥哥是堂兄弟，都姓扈……”
断腿的低声道：“小的叫扈文”
这都非是二人原本的姓名
但从此刻起，们便是扈文扈武了
乐无涯再问：“可有路引？”
扈武的嘴皮子更利索点，继续答道：“们兄弟俩家是匠籍，会些髹漆的手艺”
“为何流落到此？”
“家乡遭灾，逃难路上又被土匪打劫，们兄弟身上财物被抢光了，还挨了两刀，命大才活下来……”
前两年，河津地带确是先有旱灾，又遭瘟疫，致流民无数
话说到此，底下的百姓难免唏嘘，同情之声再起
堂下，姜鹤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二人的伤处
想，土匪用的刀片子，大多是自家磨的，笨重且钝，怎能这样平滑利落地将人的肢体斩下来？
这倒像是精炼的军刀所伤
然而没打算叫破此事
一来，自己需得隐瞒身份
二来，自知不太聪明
不知为何，但凡多发言语，总会被笑，天长日久，便习惯了沉默寡言
乐无涯也在悄悄观察，见欲言又止，微微一笑，猛拍惊堂木，骇得四下里一片静寂
乐无涯肃然道：“二人既是求财，又何必无故殴伤公务人员？不许撒谎，照实来说！”
闻言，姜鹤跟着小幅度点了下头
这也是个疑点
二人求的是财，就算是有人进来，撞破们盗窃，转身逃了便是，尤其是们身负残疾，二人加在一起也未必能打得过来人
走为上计，何必非要把人打一顿不可？
扈武却是底气十足
先前乐无涯已私下提点过，有足够时间去揣测乐无涯的心意
猛然叩头到地，带了哭腔道：“小的……小的有罪！小的一开始不晓得是公家人，还寻思着、也是来偷东西的，们哥俩好好藏着就是，谁知道那人进来，就对着刚运进来的一具尸首又掏又摸，小的想，就算求财，这也太不像话了，作践人家尸首，要损阴德！哥更是吓坏了，动了一动，却被发现，问了声‘谁’，一扭头，又发现手拿着刀，们哥俩吓破了胆，又都残了手脚，跑也跑不快，生怕被追上灭口，索性先下手为强，没头没脑地扑上去厮打了起来，等回过神来，已经倒在地上了，说，是，是太爷要来公干的，是……衙门的仵作，们哥俩这才知道坏事了，没个办法，又不敢逃跑，只好自来投案小的有罪！小的有罪！”
说完，已是簌簌颤抖，叩头讨饶不止，看上去可怜极了
底下百姓议论纷纷
易地而处，若是们是这两兄弟，在死人堆里瞧见一人手持利器、切割尸体，们怕是要当场吓破胆了
若不主动反抗，搞不好就会变成那无名尸首的其中一个
乐无涯颔首：“把尚仵作抬上来”
孙县丞还是有些本事的，如此兵荒马乱的情况下，还有空派人去请大夫来，为尚仵作的腿简单做了固定
尚仵作在后堂疼得直发昏，连为何遭了这一通痛打都不知晓
但直觉，有什么事情不对
是得了孙县丞的信儿，自行前往义庄的，若是太爷盘问为何前往义庄，要如何辩解？
有心想个借口，可无奈伤口疼痛难忍，叫实在无法集中精力
如今被带上堂，瞧见那两个乞丐跪在身侧，太爷又面带神秘莫测的微笑，不妙的预感越发高涨
然而，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乐无涯：“尚仵作，且问，什么时候叫去义庄公干了？”
尚仵作：“……”
深吸一口气，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孙县丞身上
孙县丞虽说满心苦涩，也故作坦荡地回看了回去
孙县丞心知，自己没留下什么把柄
只是告诉尚仵作，太爷发掘了常小虎的尸身，又没授意摸到义庄去动手脚
尚仵作与孙县丞视线一交，就知道想拖下水是别想了，只好含糊道：“小的……听说常小虎的尸身被运到义庄，便有心提前去瞧一瞧……这是小的分内之事”
指望着乐无涯还是闻人约那个蒙头蒙脑的小官，只要自己打出工作的旗号来，这位太爷就会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了
没想到乐无涯一点没被绕住，只抓住最重要的一点猛打：“这二人方才却说，是派去公干的尚仵作，何时派去义庄了？既这样乐意替做主，这位子不如让与坐罢？”
尚仵作心猛地一跳
当时一片混乱，为避免被打死，也不记得自己叫喊了些什么
打着给太爷办事的旗号出去招摇，私底下当然可以，但决不能摆上明面
强忍疼痛，答道：“回太爷，小的什么也没说！”
反正当时义庄就们三双耳朵，只要两方各执一词，事情便还有转机
然而，身侧的扈武马上一脸吃惊道：“仵作大人，不是说，怎么知道姓尚，是仵作？不是说是太爷派来公干，们二人打了人，何必管，把撂在义庄跑了便是，怎会带来衙门自首？”
此人如此灵巧机敏，尚仵作一时语塞，愣了一瞬，才怒道：“一派胡言！们二人没头没脑上来厮打，才说出身份，何时打着为太爷公干的旗号了？”
乐无涯撑着面颊，看面红脖子粗的样子，悠悠插了一句：“尚仵作，的意思是，这二人在动手之前，并不知晓是公家人，是吗？”
事到如此，尚仵作也只能硬撑着答：“是！”
乐无涯侧首看向师爷，正搁笔不写的师爷读懂了的意思，忙提起笔来、饱蘸浓墨，准备写下案卷
乐无涯朗声道：“扈文、扈武二人，潜至义庄，欲盗窃死者财物，按大虞刑律，未得财物，各笞五十、免刺；殴伤公职人员，且折人肢体，本应杖一百、流三千里，因二人不知尚俊才仵作身份，加之主动投案，罪减二等；且因见尚俊才持刀入义庄，有所误会，自卫动手，扈文、扈武二人理直，罪再减二等二罪相加，罚笞五十，杖二十，领罚后自去补办户籍，允二人自寻营生”
看向二人，温和道：“们认罚吗？”
尚仵作张口结舌
怎罚得如此轻？
可转念一想，舌根发苦，亦是无话可说
方才，一口咬定在挨揍前未曾自报公家身份，那这两个死乞丐确实是不知者不罪，罪过理应减等
不等扈文、扈武反应过来，百姓的叫好声便响作一片
姜鹤也暗暗点头
这二人虽然身上有些疑点，但们肯照拂小乞丐，为救小乞丐的命才出手偷盗，颇有几分侠义之色
若是重罚，必然让百姓不满；若轻轻放过，受伤的是衙门之人，又实在是折损了衙门的威严
这县令的判罚既合法度，又合人情，是再妥帖不过的了
扈文、扈武自是喜不自胜
们二人皮糙肉厚，在军营里被军官动辄打骂，吃些皮肉苦头并不打紧
最关键的是，自此后，们过了明路，便能堂而皇之地摆脱逃兵身份，既不必想着攒钱贿赂里长、换得户籍，也不必惶惶终日，还有了过安生日子的机会……
这是们先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们忙不迭画押认罚，强忍欢喜，被带下去打板子了
一案完结，又是一案
乐无涯笑吟吟的：“尚仵作，轮到了……”
打量着尚仵作，眼见面色刷白、气息急促，时刻要晕过去的模样，便体贴道：“既忙着办差，本县便体谅这份拳拳为公之心，不计较打着的旗号了动的是哪具尸身？”
尚仵作气息一噎，也不敢晕了，只伏地低头不语
乐无涯眉尖蹙起，促狭道：“叫猜猜，不会是常小虎吧？”
身形一震的，不只有尚仵作，还有姜鹤
……这语气，怎么这么……像小将军？
乐无涯话一出口，也觉得孟浪了些
可惜做惯了促狭人，这一身君子皮刚上身，披不惯
瞟一眼姜鹤，发现这小子正低着头，不知在寻思什么，便状若无事地继续端起君子架子：“来人尚仵作腿脚不便，请常小虎的尸身来”
旁边萎靡着的苏婶子，突然抬起头来，定定看着远方
一台担架把常小虎抬上了堂来
一席白麻布盖在了干而薄的尸身之上
她的小虎自幼孱弱，身量不足，这具尸身，却比她记忆里的更加伶仃可怜
她明明那样想念常小虎，刚才在衙前，她状若疯虎，如今真看到了儿子的尸身，她却被似是被什么力量钉在原地，一步不前
半年前，她因常小虎之死状告小福煤矿，当夜，小福煤矿便派人来了她家，奉上了一笔还算丰厚的慰问银子，以及几句软中带硬的恫吓
“苏婶子，节哀可衙门再怎么审，常小虎也只能是‘意外横死’，这就是事实”
“也知道，小福煤矿是陈大善人的产业，陈大善人可是咱们锦城有口皆碑的人物，肯收下那个孱弱的儿子，那可是冒着风险的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小虎病死在矿上，还得多掏一笔丧葬钱，为啥不雇个身强体健的？还不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儿上？这么红口白牙地污蔑，亏不亏心？”
“旁人瞧见这样恩将仇报，以后怕也是不敢雇做工啦”
没了亲眷撑腰，孑然一身的苏婶子确实是怕了
她收下了那笔钱，撤回了诉状，不管明秀才后续如何闹腾，都佯作不见
可她从没想到，自己还会和埋入地下的儿子再见一面
见苏婶子浑身僵直，呆立堂前，乐无涯令道：“请苏氏下堂”
下面的事情，她不宜再瞧了
苏婶子失魂落魄，泪流满面
直到被狱卒一拉，她才如梦方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说不出什么囫囵话来，只伏在地上，肩膀乱颤，口中胡乱唤道：“太爷，青天大老爷……”
狱卒以为她要咆哮公堂，刚想动粗，便听乐无涯淡淡吩咐：“她要留下观视，便留下”
常小虎死得那样不明不白
苏婶子大字不识，胆子也小但她终究是人，仍会不平、不忿，想求个明白
乐无涯下了堂来，掀开了那张蒙面白布
常小虎在土里埋了半年，从夏至冬，尸身早已半干半腐，白骨森森，仅剩的皮肉发黑，紧缩着绷在骨骼上，掀开时没什么臭气，但还是让挤在前头瞧热闹的人下意识掩住了鼻子
乐无涯与那双烂出了两个雪白空洞的骷髅眼洞对视片刻，向下看去
尸身被当胸划下了一道口子，创口整齐无比
乐无涯不问尚仵作，冷声唤：“孙汝”
孙县丞被骤然点名，身上一紧，忙应道：“在”
“办事如此不当心”乐无涯指着那道创口，“因查验旧案，不得已才要请常小虎的尸身来，一不同家属通气，二又破坏尸身，事事出错，该当何罪？”
孙县丞听出声音转冷，眼睛瞄到那创口形状，完全不是刨坑搬运造成的，再想到方才那“扈家兄弟”证词中的只言片语，心下便明白了七分：
得，太爷又装傻呢
干脆地拜倒在地：“太爷容禀，您交予的事情，哪敢懈怠？这些办事的衙役虽说平日毛躁了些，可挖的时候也是用着心的常小虎的尸身收殓在一口薄棺材里，封存得好好的，诸人取尸时，也是拉扯着尸身身下白布，小心取出，因此这创口必不是们挖掘时所致，倒似是……似是……”
乐无涯补上了后半句话：“似是刀伤，也和扈家兄弟的证词相符”
乐无涯幽深的眼睛，盯牢了汗如瀑下的尚仵作：“尚仵作平日里有用惯的仵作刀具，可拿来比对若是刀口相符，便是物证；有扈家兄弟亲眼所见，算作人证”
“尚俊才，半夜潜至义庄，对常小虎的尸首动手脚意欲何为啊？”
尚仵作心下知道不妙，于是索性闭口不言
多说多错
左右太爷也不懂得……
刚想到此，就听乐无涯冷声道：“既然不肯说，又不方便检验，不如替尽责，当众验一验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