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世(二)
闻人约不懂乐无涯的神情为何会突然变得那样复杂
也没有心思去想了
在低低咳嗽两声后,闻人约的形影愈发孱弱透明
乐无涯若有所感,抬手反握住的手臂
方才闻人约还能出手扶住自己,可才过去这么短时间,便明显虚弱了不少
再这样下去,不消几个呼吸,就要消逝当场了
说来也怪,当乐无涯碰到闻人约时,虽然有一股冰冷的倦怠疲乏自心底涌起,但闻人约透明的魂魄竟凝实了一些
察觉到体内精力的流逝,乐无涯却并未松开握住的手,反倒紧了紧力道,拉着的魂魄向外走去
“告诉哪里能找到快死的或者刚死的人,越快越好”乐无涯简明扼要道,“要死了”
闻人约未能领会的意图:“一死不足惜……”
乐无涯不理会的慷慨壮言,直接回问:“死了怎么办?”
闻人约一愣神间,就被乐无涯扯了出去
乐无涯现在除了知晓闻人约的名姓外,其统统一无所知
闻人约要是个白丁倒还好说,偏偏是个官儿
官职不论大小,身在官场,便有百般纠缠,千般复杂
闻人约要是没了,这个来自四年前的不速来客还活个什么劲儿?
眼前,闻人约危在顷刻,乐无涯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找个将死之人的身体,把塞进去
并不想现杀一个
乐无涯这么做没问题,可闻人约是个清清白白的人,自己不可为惹麻烦
这事过后,还得设法把这身体还给
乐无涯边走边道:“快想,哪里会有义庄、牢房、墓地……”
言罢,乐无涯举目一望,恰好碰见一个书吏托着一盘卷宗路过月亮门,马上出声唤:“,过来”
书吏一愣,转身面对了
借着月色,乐无涯轻而易举地看到手中卷宗上系着的青色绦子,上面注着编号
这些都是刑事案卷
紧接着,心中一酸,又是一喜:
……居然看得清了
刑房书吏小步趋前:“太爷,什么事?”
乐无涯答:“找人,备轿,去——”
乐无涯微微偏头,看向闻人约,示意快给出目的地
闻人约心中大抵也有了目标,声音微妙地低落了下去:“去南城监房”
乐无涯斩截利落地补全了的指示:“——南城监房”
书吏明显怔了一下,反问道:“这么晚了,您老去那儿做什么?”
乐无涯上下打量了两眼
看这书吏惫懒闲散的态度,乐无涯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旁人看不到身边闻人约的魂魄
第二,闻人约本人没有丝毫威信可言
乐无涯颇觉怪异
本朝任用官吏,向来采取回避制,县官不可在自己的家乡任职而三班六房的胥吏则不讲究这一套,多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地头蛇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这表面功夫总还要做一做的罢?
闻人约吩咐已下,不仅不挪窝,哪来的胆子当面反问?
乐无涯笑眼一弯:“叫什么?”
书吏一怔,迟疑着应道:“……‘太爷’?”
乐无涯:“哦还以为是太爷呢”
小吏们最是会看神色、辨话音,乐无涯的阴阳怪气,这书吏也听得分明
立马一揖到底:“太爷别上火,小的这就去备轿,您稍等”
嘴上殷勤,动作麻利,一溜小跑着走了
但乐无涯也隐隐瞧出门道来了,问闻人约:“会老老实实给备轿吗?”
闻人约苦笑着摇头
支使不动这班小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偏偏们态度绝好,当着的面,对的指示是满口应承,一转眼就跑得没影儿了
延误了事情,闻人约要追责,们还抹着汗点头哈腰、自揽罪责,还有一班本地胥吏在旁七嘴八舌地帮腔,说来说去,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都有了不得的要事要办,仿佛闻人约若是惩罚们,便是不分忠奸、不辨是非
闻人约罚过,也赏过,始终是收效甚微
得知此事,乐无涯也不再废话,直拉着去了马房
这位年轻的县太爷说话再不顶用,县衙里的一匹马总还是用得了的
看乐无涯选马,闻人约乖巧立在一侧,心有惴惴:“您知道要怎么做吗?”
乐无涯选了一匹最漂亮的,飞身上马,带着文人的疏朗、武人的潇洒,熟练地调拨马头,答得也是干脆利索:“不知道总之先把塞进去再说”
说着,对闻人约伸出了手:“走啊,闻人贤弟,给找活路去”
闻人约向上仰视着,呆愣片刻,顺从地将手交到了的掌心
月光如清盐,薄而均匀地洒下
乐无涯现场给自己签发了一张通行令,随即与一个行将消散的魂灵同乘一骑,在寂静的寒夜里纵马驰骋
冬夜的冷风格外能让人头脑清醒
众多刚才来不及细想的念头伴随着夜风滚滚而来
与很多人相关的记忆翻涌如浪潮,都被乐无涯默默按下
乐无涯微微垂下视线,单手持缰,另一只手将闻人约冰冷的手扣在掌心,揽在腰际
这样能保不会立刻消亡
此时此刻,乐无涯也极需要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
哪怕与今日之前还素不相识
除此之外,乐无涯另有自己的一番盘算
以闻人约如今的状态,未必能撑得到南城牢房
就算撑得到,谁能保证能成功上了那人的身?
因此,在闻人约灰飞烟灭前,乐无涯需要探听到尽可能多的情报
问:“这里是何处?”
闻人约与想到了一处去,知道自己是朝不保夕,或许下一刻便会消散,加快语速,答道:“益州,南亭县”
大虞全境地图,乐无涯烂熟于心,对这小小南亭县,也略知一二
这是景族和大虞交界处的一处县城,本身不算富庶膏腴之地,但颇具地利,有一条水道经过此地,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桥,常有商贾往来
乐无涯又问:“编户几里?①”
“十里共计一千一百户,人口六千四百口”
“近一月内刑案多少?民案多少?”
“刑案一件,民案三十一件”
又问了几样问题,乐无涯的心里已经有了数
闻人约虽是虚弱,但对答如流,声声有应
的确年轻青涩,还有点呆,却绝不是两眼一抹黑的糊涂官
那么问题便来了
不过二十五六岁,便有了七品官职,这样的青年才俊,前途明明无限,脾气看起来也不坏,将来升官进身,这些胥吏若肯花心思讨好一二,将来求个鸡犬升天,也不算太难
可瞧那刑房书吏对闻人约百般敷衍的态度,分明是不把放在眼里,仿佛一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为何这样不受待见?
很快,乐无涯想到了一种可能:“……不是正经科举上来的吧?”
“……是”
闻人约一愣,不晓得乐无涯为何会看穿这一点
不过当真老实,问什么便答什么:“下官的官位,是捐官所得”
“原来考到哪一步了?”
“贡监生乡试第六名亚元”
乐无涯再度挑眉:如此年轻,都考到举人了?
问:“那如何不再接着考下去?”
闻人约轻轻叹了一口气,据实以答:“考上举人那年,下官二十二岁,不料家慈病重弃世,因此守孝三年,心志渐渐有移”
“下官本一驽钝人,并不乐于为官,家慈逝世后更是如此,只盼守在父亲身侧,伴终老”
闻人约垂下眼睛,目色忧郁:“家父世代贩米,家有薄财,始终盼登科入仕、光宗耀祖前年江南旱灾,家父捐出半副身家济民,帮家乡人渡过难关当地布政使司江恺对家父赞赏有加,稍加运作,下官便因纳粟求官,得了一个候补位”
乐无涯点点头
这就对得上了
非科举的出身,让官场中人瞧不起;商贾的出身,让小吏也瞧不起
难怪处处受限
但这好像也不大对劲
尽管南亭县位在边陲,算不上什么富庶之地,但好歹占个地利之便,不算肥缺,也算不得什么苦缺难缺
这样的好地方,一堆人抻着脖子等呢,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小贡监生飞快上位、捞这么个实职?
此事与眼下之事关联不大,乐无涯在心底记下,又问:“可有妻子家小,友人心腹?”
买了一屋子红烛,轰轰烈烈地闹自杀,怎么也没个贴心人拦着?
“下官未曾婚配小厮过去是有的,随一同长大,可随坐船上任时,贪看风景,失足落水……”
乐无涯攥住的手微微发力
对乐无涯而言,此人无牵无挂,无亲无朋,甚好
对闻人约本人来说,几多痛苦,几多孤独,恐怕只有自己知道
乐无涯单手持缰,一路洒下清脆蹄音之余,问到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去牢里?打算去上谁的身?”
“牢里关着一个人知道快要死了”闻人约说
乐无涯:“什么人?”
闻人约沉吟
乐无涯以为在酝酿,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回音
乐无涯用胳膊肘轻轻撞:“哎,哑巴啦?”
闻人约眨眨眼,觉得这位意外上了自己身的好人很是风趣洒脱,年纪和自己应该差不许多
思及此,略略放松了一些,不再以“下官”自称:“牵涉一桩大案,被指为谋逆,证据确凿,老母也被牵连下狱大病不起,眼下已是油尽灯枯认为是被诬告的,不愿将现下的案卷上报,盼能再加详查但事涉谋逆,兹事体大,知州大人亲来查问多次,催快些呈递案卷不愿违背本心,但见本人将死,母亲也受苦,实是不忍……”
由于魂魄虚弱,闻人约的话音听起来温柔而飘渺:“其实并不知是对是错,说得多了,许是会干扰您,便言尽于此罢”
这番话大出了乐无涯的意外
想到了一个有些离谱的可能
闻人约朝中无人,人微言轻,所以上吊轻生,血书上奏,难不成是为了用自己的命,以达天听,好救那人的命?
闻人约出身再怎样不正,毕竟如今已是朝廷命官
自己的性命,是除了行贿之外、在官场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了
“求死,是为一个犯人乞活?”
闻人约羞赧
知道自己这样很蠢
“是……实在没办法未经科举,京中无师无友;才上任半年,和谁都说不上话写了折子,向知州陈明情况,可已被打回两次实在无法可想,能用得上的,只有自己了”
乐无涯:“……那犯人是的朋友?”
“非也”闻人约答,“是本地的生员,和非亲非故,之前也没打过几次照面,年岁……同也差不很多,不是比大两岁,就是比小两岁”
这下,乐无涯信了,们是真的不熟
“……便肯为而死?”
“是们的父母官想,若真是们的父母,该当如此,何惜此身?”
闻人约顿一顿,轻声道:“到了”
眼看着夜色中朦胧出现了南城牢房的轮廓,乐无涯轻扯马缰,刹住了马
这一路上,们折腾出的动静不小,牢门前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向们张望
乐无涯一甩袖,好让虚弱的闻人约先下马:“先进”
闻人约扯住的袖子,翻身落地后,却并未马上松开
一张脸透明如纸,一双眼却是目光灼灼:“多谢先生不管此去如何,都谢先生肯听说话”
乐无涯高坐于马上,被扯得微微俯身,和对视
闻人约带着那样期盼的目光,仰望着自己这样一个占据了躯壳的孤魂野鬼,没有悲愤,没有遗憾
问:“敢问先生,是哪位贤臣?”
乐无涯:“……”
对不起,本人确是本朝名臣
至于是哪一方面的名,就很难说了
但不能够实话实说
因为闻人约正在用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望着
乐无涯不懂鬼神之事,也不知道闻人约附到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究竟能不能活
或许自己这个鸠占鹊巢的人,会在死后被踢出这具躯壳,也未可知
们两个都是命途难卜
所以,到底该给留个好的念想
于是,乐无涯面不改色道:“顾其贞,字恒之”
那是先帝朝中一位探花郎,官至庶吉士,素有才名,德行贵重,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
闻人约对深深一揖,转身步入牢中
乐无涯翻身下马,仰头望向熠熠明月
……世事啊,世事
自从睁开眼,便被一脚踹回了这尘世间
乐无涯长在锦绣堆中,虽是懂得官场心肠、人心文章,可到底不曾从底层做起
出身、功名、人脉,上辈子乐无涯触手可及的东西,闻人约一概都无
想到这里,乐无涯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样也挺有意思,不是么?
乐无涯抬手摸了摸颈部,上面仍有浮凸的勒痕
好在这一身官服足够严整,能够将这抹痕迹掩藏起来
同时,乐无涯余光微动,看到门口等候的守门狱卒交换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眼神
乐无涯视若无睹,主动迎上前
有一人大概是得了通传,很快讪笑着小跑迎上前来:“太爷辛苦”
乐无涯坦然反问:“是?”
小吏多如牛毛,一个县令大人,没必要一一记住是谁,问一嘴也无妨
来人果然也不以为意,弯了弯腰:“太爷贵人事多,怕是忘了小的了小的是今日值夜的牢头,叫陈旺的”
乐无涯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牢头:“这么晚了,太爷有何要紧事办,托张书吏来一趟不就成了?”
乐无涯哟了一声:“来一趟,累着啦?”
在陈牢头揣度这句话是讽刺还是好意时,乐无涯掏出了随身的荷包
闻人约上吊自尽前,心乱如麻,也没来得及把自己的荷包清空
乐无涯从里面捻出了两块碎银子,随手一抛:“拿去太爷此来,专程请们喝酒”
陈牢头上手一接,便知道了分量,欢喜之余,也就没在乎乐无涯这股由内而外浑然天成的纨绔公子劲儿:“谢太爷赏!”
闻人约在官场里条件再差,至少有一点比旁人强:
家里经商,至少有些浮财傍身
既是拿了钱,陈牢头也不装傻了,试探着问:“太爷还是来找那明秀才?”
乐无涯一摆手:“知道还不带去?”
陈牢头笑盈盈地连连哈了几下腰:“太爷请!”
乐无涯走出几步,发现只是伸手指引自己向前,本人则站在原地不动,便留了个心眼,在越过所站之地半尺时,用余光向后一瞥——
陈牢头悄悄冲两名狱卒打了个手势
两个狱卒显然都懂了的意思
在乐无涯随陈牢头离开十数步开外后,闭上眼睛,好让听觉更灵敏
身后有匆促的脚步声遁入夜色之中
……有个狱卒擅自离岗,找人报信去了
显然,官场不捧钱场,只捧人场
饶是闻人约再有钱,也不妨碍人家收了钱、不办事,还要急吼吼地跑去跟们真正的主子通风报信
不过,乐无涯并不惆怅愤懑
相反,感觉还挺自在:
不管人事如何更迭,至少这官场还是死前的那个死样子
感觉像回家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