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求生(一)
闻人约前脚要走,潘阳便来了
拱手一揖
闻人约从容回礼
对闻人约在惠王面前的“受重用”,潘阳心中并无半分嫉恨
自知才具有限,先前黄州一案,撺掇项知允告发项知节,已是犯下了滔天的错误
幸而项知允念旧,性子又宽仁,虽然当时回来后冲大发雷霆,第二日便无可奈何地消了气,反将诚惶诚恐的潘阳请来,吃了一顿酒,此后仍容在身边参赞谋划
用项知允自己的话来说,“说到底,是不该存心算计小六恶有恶报,该当如此”
跟着这样的主子,潘阳不求将来有什么大造化,至少能图个安心自在
潘阳入内时,项知允除了面色比往日苍白些,其一如往常,处事甚至更添了几分条理
潘阳汇报完事务,便要离开
项知允从后叫住了:“安民”
潘阳驻足:“惠王?”
项知允定定地瞧着,目光沉沉,瞧得潘阳心头莫名其妙地直冒寒气儿:“惠王?……您有何吩咐?”
项知允没头没脑地问:“安民,可曾想过外放去做官么?”
潘阳一愣,继而笑道:“不想”
亏得项知允的性子和善,就连的长史都能这么同说话
项知允追问:“为何?”
潘阳坦然道:“说老实话,在下虽字安民,却没有安民抚邦之能,不过一介长史之材若是放去地方,岂不是从安民成了误民?”
项知允直愣愣道:“给找个富庶清闲的地方”
潘阳觉出不对来了
疑诧道:“惠王,可是在下近日又做错了什么吗?”
项知允张了张嘴
没错
可若父皇真存了那等邪心,欲取而代之,定然看不上潘阳这等才能不显的人
届时,把赶回家去提前养老还自罢了,就怕有什么错处落到父皇手里头……
恋旧情,父皇可不会
不如趁自己还在,给谋个稳妥去处……
从这叫人毛骨悚然的猜想中醒转过来,项知允打了个激灵,好笑地摇摇头:
没有证据的事情,何足为信?
自幼所受教诲,皆言人死如灯灭,何来再世重生之理?
明相照所查种种,不过牵强附会,不足为凭
的语调倏然轻快了不少:“不去便罢,不识抬举下回有这等好事,也不找了”
潘阳见恢复了正常,便当是心血来潮,笑盈盈地一揖,便转身离去
项知允坐了下来
项铮极重皇子仪态,尤其是有意将栽培为储君后,更是苛求至极,以至于即便在独处时,项知允也把自己的后背绷得像棵青松
可近来,父皇不再挑剔了
和颜悦色,给自己兵权,请自己同一起诵经,……
一次次地拍打的肩头
就像是一个极其挑剔的客人,打算裁制一件新衣,便反复搓捻摩挲,好验一验这衣裳的成色
项知允越是逼自己不去多想,就无法不去多想
那些宠爱、偏疼、恩赏,项铮从来吝啬,没给过分毫
而明相照说的那些……
那才是父皇能干出来的事
项知允合上了眼睛,肩膀一下下战栗起来
一颗滚烫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皮里滚了下来
“就知道”喃喃自语,“……就知道”
……
项知允连崩溃都不是大开大阖的,颇见其窝囊本色
独自闷在房中,哭了一场,拿冷水洗了脸,开了门,还是那个谦和有礼的惠王爷
准时办差,按时入宫,即便在母亲跟前,也没有露出半分声色
尤其是在京营这份新差事上,格外卖力气,借着项铮授予的权力,赏善奖优,大力提拔了一批下级军官
对的乖觉,项铮很是满意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新人换旧人
人才总得慢慢扶持出来,唯有如此,江山才能代代昌盛
等自己龙驭宾天,项知允就拥有了自己的一套新班子
那也便是的新班子
项铮近来顺心事不少,就连乐无涯也不再生事了
自打王肃伏法后,便老老实实地在都察院干活,绕世界地抓人小辫子,再不给添堵
仿佛重生,只是为了把诬陷的王肃弄死
项铮心中舒坦,驾临后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最常去的,便是庄贵妃,和新封的奚妃宫中
庄贵妃是旧爱,自不必提
奚妃这份不拘小节、乐天豁达的傻劲儿,到了她这份年纪,别有一番生机活力,极为难得
在她身边,听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蠢话,喝些甜茶细点,项铮恍惚间也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
后宫两人如何得圣意,并不影响前朝的事务
惠王爷,已是板上钉钉的储君,无冕的太子
趋奉之人与日俱多
惠王的蒲侧妃没在后宅和高丽棒子的争斗中占得上风,便愈发积极地转而对外经营,今日一茶会,明日一小宴,宴请上京中的各位夫人小姐,竭力彰扬着自己在惠王后宅中第一人的身份
吏部尚书之女,怎么就争不得那每年一万两的金花银了?
在熠熠生辉的蒲侧妃的映衬下,真正的惠王妃只有黯然失色、退避三舍的份儿了
她不善应酬,拙于言辞,被推上这位子,本就是为了挡灾而已
偶尔,她会想同惠王说说心事,可最近惠王差事缠身,她总等不到回来
有一回,她终于等到了项知允
可当真站到丈夫跟前,她张了张嘴,又一次不知所措起来
她干巴巴地招呼道:“爷近来很忙”
“是,很忙”
多日不见,项知允的眼底有了青晕,脸颊清减了不少,是个心事重重的模样
一见如此,惠王妃心头一怯,自觉不该打扰,囫囵问候两句,便要退下
项知允站在原地,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腕子
说:“不要掺和侧妃那些事”
惠王妃连连摇头
她没想掺和
“称病吧”项知允容色木然,“不然,总叫她出面主持这些事情,于礼不合病了,对外也好交代”
惠王妃愣愣地想了想,又点头,说好
她虽有点伤心,也不算很多
她鼓起勇气,问:“爷,怎么了?”
项知允笑了
说:“很好”
独自一个回了房
房中早有人在等了
随着掩好房门,一个沉默的身影从帘后闪出,立在了摇曳的烛火边
项知允回过身来
来人的衣袂掀动了烛火,映得眼中本就不多的光亮晃了晃,几近熄灭
项知允对的突然出现早已是司空见惯:“裘指挥使”
末了,想起一件事来,疲惫地纠正道:“裘副指挥使”
裘斯年点了点头
项铮的放权,让不少人向项知允靠拢了过来
裘斯年便是其中之一
的投诚,是在项知允的暗示下达成的
要知道,是吃情报这碗饭的,专门干那些阴私污秽之事
若是项知允想扶持新的势力,那裘斯年就变成了多余的人
可不像京营里的将军,尚能赋闲养老
等待的,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及早投靠新主,好换得一线生机
为了验证的诚意,项知允让去打探玛宁天母的事情
而不愧是乐无涯之后,父皇身边第一得用的耳目
打探到的,与闻人约带回的情报,完全可以互相印证
甚至打探到,父皇早在半年前,便派人去过景族
既探知此等秘辛,便必须择主而事
最终,裘斯年选择站到了项知允这一边
项知允问:“裘副指挥使,查得怎么样?”
裘斯年沉默地从怀中亮出了厚厚的一沓密报
长门卫好用,就好用在这里了
项知允一一翻看
如今,上京三大营虽由裴鸣岐提督,但只擅练兵,又初入京城,疏于交际
协理京营戎政的,乃是兵部鞠尚书
鞠尚书可是个很会给自己捞权力的,而裴鸣岐不擅经营,只知道闷头练兵,与其说是个提督,不如说更像个总教头
五军营、关山营,骁骑营,尽在鞠尚书掌握之中
因此,现下最要紧的,便是要收买鞠尚书和中级军官的心
握在项知允手里的,便是三大营中既有才干,且家境清寒的人员名单
近日,一部分京营空饷额度,再加上项知允的亲王岁禄,便会流入这些将员的囊中
而这份名册,裘斯年早已先送至乐无涯处,由过目后,方才呈到项知允这里
……
一个时辰前
乐无涯翻看着这些名单,眉眼间含着笑:“甚好上京近来实在风平浪静,还在担心,咱们这位惠王爷是打算慷慨赴死,以尽孝道了呢若真如此,那可真是感天动地,算作第二十五孝都不为过”
裘斯年:“啊”大人说得都对
如乐无涯所料,项铮走惯了康庄大道,自然要复制自己的来时路,提前为自己铺路树威
才不愿意将来自己登基时,朝臣们只知先皇,不识好歹地处处掣肘自己这个“新君”
因为太理所当然地把小五的身子视作了自己的,所以对底下人跑去烧热灶的举动,不在乎
同样知道,小五那边的灶旺了,填到这个皇上这里的柴火便不足了
可那反正那将来会是的灶,不是么?
乐无涯利用的,正是的帝王之心,和五皇子的求生之心
两相碰撞,必生火花
翻阅完毕,乐无涯抬起手,搓捻着小六送的那枚玉棋子
近来,为着思考事情,这玉棋子被盘得溜光水滑,十分温润称手
“送去吧”的紫瞳在烛火映照下,别有一番诡谲幽微的光华,美得惊心动魄,“再给咱们的惠王爷添一把柴”
此时此刻,烧得越旺,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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