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一战(八)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原本察觉项铮情况不对、打算上前施展妙手的章太医一个激灵,硬生生把将要迈出的步子缩了回来,打死不做出头鸟
而今日随宴的起居注官,恰巧是数年前勤勤恳恳记录下乐无涯临终遗言的那位
咽了一口口水,从耳旁把夹着的毛笔取下,润湿笔尖,自怀里掏出随身文书,努力竖起了耳朵,用心倾听
项铮惊惧交加,挥动起尚能挪动的左手,不想让继续说下去:“闭嘴……拖下去……拖……”
短短六字命令,被说得颠三倒四,荒腔走板,舌头在嘴里左冲右突,怎么都落不到正确的位置上
没人听得明白
那些救驾有功、正盼着荣华富贵的金吾卫们见状,默默交换了眼神
……皇上这是大势已去了啊
而惠王爷政变失败,怕也是不中用了
反正自知不活,项知允索性把这半年来积攒的切齿痛恨尽数宣泄了出来
嘴角翘起,似笑非笑:“父皇,这半年来,儿臣总会想起大哥您还记得最后的样子吗?想来您是不记得了您当着儿臣的面说过,先太子不堪大用,弃您而去,盼望儿臣勿要重蹈覆辙,辜负君恩……”
项铮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闭……闭嘴……
项知明的死,始终是项铮心中的一块疮疤
当时是痛过的,然而经年累月之下,腐肉再生、创口结痂,后来的项铮每每想起,总要膈应一下,恶心一下,感觉自己的光辉形象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过被自己训斥了几句,怎么就要死要活的了?
项铮自认公允,从未因为荣琬的事情迁怒过
儿子是儿子,妻子是妻子
向来分得很清楚的
项铮左手攥拳,倾尽全身气力,却也只能小幅度地捶打着龙椅扶手:“闭嘴……”
殿中不止一个人猜度出了项铮的意图
但奇妙的是,所有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明白
因为殿中唯一持剑而立的庆王项知节,对此不置一词,没有任何劝阻项知允的意思
于是们也一齐装聋作哑起来
项知允望着面目狰狞的项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父皇,大哥去世那年的端午节,儿臣曾与见过一面”
那年的荷塘月影下,前途无量的太子项知明,与丝毫没想过自己将来会沾染皇位、单纯是跑来看莲蓬熟没熟的项知允不期而遇了
项知允对这位常年冷着脸的大哥素来是又敬又怕,赶忙恭敬行礼:“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五弟不必多礼”
项知允行完礼,抬脚就想溜,余光一瞥,见项知明正扶着一株柳树,望向临水而建的颐宁轩
那里是荣皇后避暑的居所
项知允停下了脚步,想了一想,壮着胆子小声问道:“太子殿下……为何不去探望皇后娘娘呢?”
明明只需要穿过一座桥就可以到那里去了
项知明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了这个并不相熟的弟弟
除了项知徵,跟哪个弟弟都不算熟
眼里像是结着千年不化的坚冰,看得项知允打了个哆嗦
紧接着,听到项知明说:“瘦了”
项知允:……?
项知明解释道:“这些时日要多吃些,养胖些,再去见她”
彼时的胡妃尚居嫔位,虽对宫中诸事知之不深,却已颇懂察言观色
她看出来,荣皇后不仅是失宠而已,更是见罪于皇上了
因此她对项知允耳提面命,叫不要在皇上面前提及荣皇后
但项知允想不通
太子殿下在父皇跟前分明是说得上话的,为什么不给自己的母后求求情呢?
换就敢
看大哥今日肯搭理,项知允便鼓起了勇气,问道:“太子殿下,今日端午,您不劝父皇去看看荣皇后吗?”
项知明看也不看项知允:“正因是端午,何必给母亲添堵?”
项知允:……???
太子大哥怎么净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项知允应付不来这样复杂的场景,想溜了,便装出天真无邪的语气道:“大哥要多休息!”
项知明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好”
……
多年后,项知允才知道,大哥能对自己露出那样一个真心的笑,是花费了多么大的心力
项知允的确不是造反的好材料
这半年来,每每觉得自己支撑不住时,项知允都会去看一看胡妃
哪怕不见她的面,远远地看看她居住的殿宇,也是好的
不知道第几次这样举目远眺的时候,才想起,现在的自己,与那个扶着柳树、遥望颐宁轩的太子大哥,何其相似
就在那一年,大哥暴毙而亡
意识到这一点时,项知允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怖
在造反之前,时时刻刻都被这样的恐惧缠绕着
现在尘埃已定,功败垂成
可那萦绕不散的恐惧,竟然消散了
的胆气前所未有地壮了起来
项知允声声泣血,字字诛心:“父皇,大哥受朝臣拥戴,您说僭越无礼;闭门读书,您说心怀怨望;谨言慎行,您说矫饰伪装;不过召了一场舞乐,您就说沉溺声色……”
“父皇,儿臣曾有疑问,以为是荣皇后拖累了太子殿下可儿现下明白了,要不是为着荣皇后,大哥怕是连二十岁都活不到!”
这等于在戳项铮的肺管子了
气得浑身乱颤,目眦欲裂:“放肆……胡说八道……”
可惜仍然没有人理会
项知允目中尽是悲哀
承认,同情大哥,同时也嫉妒着大哥
“儿臣查过了,您信的那位景族的玛宁天母,能叫您死后借体重生,托生在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所以您才舍得放权给……”
胡觅珍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项铮
渐渐地,她眼中那点残存的愧疚与心虚,彻底化为冰冷的恨意
项知允惨笑出声,语气里的怨愤愈浓,癫狂愈重:“儿臣自从得知您信了玛宁天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大哥才能十倍于儿臣,若大哥还在,且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您精心培养的储君,您会舍得夺的舍吗?!”
“后来啊,儿臣就不想这些事了”
“大哥早不在了,如此比较,实在是对不起大哥”
“如今父子至此,儿臣更无念请父皇赐一死吧!”
“还请父皇看清楚了,这副身子,这具皮囊——就算把它毁了,碾碎了,喂狗,也绝不会留给!!”
项铮现在是说不了完整的人话了
于是,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薛介身上
而薛介不负众望,充分发挥了皇上代言人的作用,面露苦楚,殷殷劝解:“惠王爷,您万不可如此说啊!陛下……只是年事已高,一时想差了!世上岂有鬼神?焉能夺舍重生、转世为人?陛下信奉玛宁天母,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罢了待陛下……百年之后,您仍是江山之主啊!”
一通恳切无比的发言,把项铮的行为坐实了个彻彻底底
项铮那身道貌岸然的皮子,在众武将、嫔妃跟前被扒了个毛干爪净
闻言,项知允失声大笑:“笑话,天大的笑话!”
“什么百年之后?什么江山之主?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归根到底,论迹论心,不过就是要死罢了!”
“虎毒还不食子!就是个怕死怕到发了疯,连亲生骨肉都吃得下去的恶鬼!”
“凭什么要死?不是大哥!是项知允!才不会乖乖去死!”
“可要夺的身体,宁可死!死也要带着一起!”
“畜——生——”
项铮终于挤出了几个清晰的音节:“是……父……朕生了……”
项知允激烈道:“若是儿臣能选,宁愿不——”
“出生”两个字,被噎在了喉咙口
看见了胡妃盈满泪水的眼睛
于是,那两个字再难出口
若从来没有出生,娘亲要怎么办呢?
要在这个人的后宫里,孤零零地熬尽青春岁月,寂寂而终吗?
项知允忍无可忍,像个孩子一样大哭出声
见状若癫狂,又哭又笑,项知节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五哥这番话若是一直憋在心里,太容易出事
如今发泄一通,算是排毒了
温和地开了口:“惠王心神耗损,言行失据吴指挥使,且请惠王至藕香榭暂歇,饮碗热藕汤安安神,不要伤了的性命”
又转向泪眼婆娑的胡觅珍,庄重道:“胡妃娘娘,请您同去照看”
胡觅珍心痛如绞,哪里还顾得上项铮死活,连忙搀扶住几近虚脱的项知允,在金吾卫首领的护送下离去
把五哥安排妥当,项知节这才点了另一人的名:“章太医,请为父皇看诊”
章太医听得满头冷汗,闻言如蒙大赦,忙提着药箱,一路小跑地赶上前来
项铮早已牙关紧咬,昏死过去
手一搭上的脉门,章太医原本紧绷着的面色便放松了
好,彻底完蛋了
太了解项铮的品性了
要是还能够发号施令,为封住悠悠之口,这等毫无背景的太医令,必然在倒霉的第一梯队里
如今废了,自己反倒能安全些
项知节有条不紊地一一发令,请诸位嫔妃回去安歇,并叫人用大锅熬了安神汤,分发下去
至于惠王余党,则一一收押起来,等候处置
藕香榭那边,项知节加派了人手,怕五哥一时想不开,为着跟项铮同归于尽,真把自己弄死了
起居注官……项知节没管
能随侍在项铮身侧的人,那是何等的乖觉伶俐?
迅速看明白了局势,带着记得满满当当的起居注,恭敬施礼后悄然退下
至于昏迷不醒的项铮,则被一架软轿抬回了寝宫
一切安排妥当,项知节才看向了倚柱而立、笑意盈盈的乐无涯
乐无涯张开了双臂:“庆王殿下,臣救驾有功啊,臣的赏赐在哪里呢?”
项知节一言不发,快步上前,把乐无涯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鼻尖飘过血腥气和松枝香气
乐无涯问:“怕啊?”
“嗯”项知节乖巧道,“想着老师才不害怕”
逗:“方才好威风啊”
项知节:“装的多亏有老师给撑腰”
乐无涯刚想笑,发现虎口在流血,不由蹙眉:“这是怎么了?”
项知节垂下眼睛,作温柔状:“给小七挡了一下”
“疼么?”
“不疼”项知节懂事道,“是兄长这是应该做的”
没来得及走的项知徵:“……”
项知非:“……”
项知是:“……”
项家的小八九十十一:“……”
不是,这是在干什么?
尤其是项知是,见此情状,鼻子都要气歪了
合着在面前,项知节是这么个不要脸的样子?!
怪不得自己会输!!
可做不出这等狐媚姿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