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186章 九周目

昨日虽然从何朗生那里听了一番剖白,应天棋却还是有些许不解

不是看不出何朗生字句中的真情流露

是,何朗生家族没落、爱人离世,恨上位者拿们当个物件摆布,想摆脱这一切,所以就和应弈一起在宫里苦熬了那么些年,把自己的命顶在脑袋上去搏那一丝成功的可能性

按所说,是觉得倦了,觉得跟着应弈没有出路,机会实在虚无缥缈,所以就弃了应弈,奔向了前途更光明的阵营

其实这番解释还算合理,但应天棋却总不愿尽信

毫无疑问,何朗生是爱李江铃的,能帮应弈走到现在,其中或许一多半的原因都是应弈为李江铃深爱之人、在替已故的她保全爱人,也盼着这位爱人能顾着几分旧情,若有事成之日,还能还李江铃一个公道

单这一点,就注定了何朗生不会轻易背叛应弈

可何朗生还是叛了

是不在乎李江铃了、只想帮别人创翻陈实秋的统治?

还是说,新投靠的人中,有人能给比应弈更坚定的情谊和安全感呢?

再加上最后,应天棋刻意在何朗生面前提起了李喆

那一刻,何朗生面上没有羞愧一类的情绪,竟只有一句无奈叹息的“会懂”

会懂?

会懂什么?

当时应天棋有一瞬的疑惑和猜测,但没能成功抓住

直到这一刻,才释怀——

果然懂了

李喆

如果拉拢何朗生的人是李喆,是李江铃的亲祖父,那对于何朗生来说,应弈自然就算不得什么了

背后之人一个个浮出水面,应天棋却不觉得轻松

只觉得悲哀

悲哀至极

定北侯李喆,多么传奇的一个人物?

十五岁从军,在边疆拼杀数十年,从朝苏手中一寸寸夺回疆土,从此坐镇边关,朝苏秋毫无犯

身上战功赫赫,为人却谨小慎微,回京之后立刻上交兵权,处处避嫌,没给任何人猜忌或陷害的机会可命运却没有因此厚待于,独子早逝,后又与唯一的孙女分离,定北侯一脉再无人传承再后来,方南巳搏杀出头,李喆以年事已高为由辞去身上那些没意思的官职直到李江铃死后,唯一的牵挂也没了,便黯然离京,定北侯三字从此彻底成了一个虚幻的荣誉,成了史书上一个传奇

们李家从大宣开国以来,世代为皇室卖命,名将辈出,到了李喆这一代,更是将自己大半人生都献给了战场,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令人唏嘘的结局

应天棋也曾为叹过,当时的还不知,文字中记载的,并非真正的结局

也没想到,结局不是英雄黯然孤独终老,而是身心坚定之人于晚年推翻了过去几十年的坚持与信念,与敌为伍

“李老侯爷,可是站错了位置?”

应天棋往旁侧让了半步,在身边让出一点点空位,还有兴致戳一下老爷子的心窝子:

“这边站的才是大宣禁军”

李喆自然知道眼前毛头小子的意思,倒也不恼:

“陛下莫要拿老臣玩笑了”

“没有玩笑”应天棋脸色正了正:

“只是有些痛心罢了”

李喆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便聊聊正事吧”

见不愿多说,应天棋轻飘飘略过了这个话题:

“老侯爷带着这群人也在山下守了多日了,今日突然出现,围在这里却没动手,想必是有事想同朕商量?”

李喆依旧没答

只背着手,目光浅淡地望着面前的年轻帝王,许久,才道:

“传闻总说,陛下昏庸无能,不思进取,成日只懂享乐,对国事从不关心明远却道,陛下心思深沉,有意破开困局,暗中筹谋多年,绝非无能之辈听着,也不知哪个是真,近日亲眼见了这良山局势,才道陛下当真有几分胆识智谋”

闻言,应天棋冲笑笑:

“不敢担老侯爷这褒奖侯爷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见状,李喆也不同多绕弯子:

“老臣只是想同陛下讨一个人”

“好”

几乎是在李喆话音刚落,应天棋便点头应下了

李喆不免诧异:

“陛下竟也不问是谁?”

“不必问”应天棋语气笃定:

“想要应瑀的棺椁”

这次,应天棋的答案确实让李喆感到意外了

“老臣以为,陛下会答明远”

“既已不是君臣,老侯爷便不必‘老臣老臣’地自称了,们不如都坦诚一点何明远已经暴露,对们的大计还有什么用呢?赌不会杀,对们来说,应瑀要比更重要”

应天棋也省了“朕”的自称,总不大习惯这么叫自己

侧过脸,瞥了眼不久前找到身边静候着的山青:

“吩咐人,将应瑀棺椁从清凉殿抬出来,奉给老侯爷”

山青一怔,可能是被这吩咐吓了一跳,一时竟没敢动

看出的迟疑,应天棋便又催促一句:

“快去”

“……是”

山青这才领着人匆匆走了

应天棋和李喆没什么话好说,显然,李喆也不欲与多言

好在山青的动作很快,没让这尴尬弥漫太久,不一会儿便指挥着人抬了只乌黑厚重的棺材,落到了应天棋身边

见状,李喆抬手,欲指挥人上前接手,应天棋却道:

“慢着”

李喆一怔,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抬起,目里闪过一丝疑惑

应天棋便迎着的目光,从旁的士兵手中接了一只火把,缓缓将火焰靠近棺木的边角

火油自火焰燃烧中低落,“啪”地一声砸在了棺木上

眼看着就要被愈来愈近的火焰燎着,李喆皱了下眉:

“陛下这是想做什么?”

应天棋没看,只淡淡地叹了口气

“兄长暴毙,作为一国之君,作为兄长的亲弟,本应当风风光光送回京,大办丧仪可今日受困于此,不仅没法保全最后的颜面,还害落入敌人之手,搅进这一堆脏污计谋中,实在愧疚若做此举,不让的尸身落入旁人手中受辱,兄长知晓苦心,九泉之下,应当也会原谅吧?”

“陛下”

眼见着应天棋像是要动真格的,李喆沉声打断了,像是威胁:

“若无此尸,今夜被装进棺中送出良山的,就得是您了”

应天棋动作一顿,终是令火舌停在了火油一寸前

兀自思量片刻,像是才做好决定,回过神来:

“同老侯爷开个玩笑罢了”

应天棋冲李喆笑笑,自己抬手指挥周围人后退数步,任李喆的人上前匆匆将棺椁抬离

载着应瑀的厚重棺木消失在了人群里,李喆背手离去前,只给应天棋留了一句话:

“劝陛下不要做无谓的挣扎,知蝉蝉对心意,故不会太过为难,可若陛下不识时务,便也顾不上那些旧情了”

“明白”

应天棋并没有要挣扎的意思

李喆走后,带的副将携着士兵一拥而上,将禁军营帐与行宫分隔开来,加派人手看守在四周,并将应天棋“请”回了行宫宫殿内

应天棋手里还捏着那张“帝驾崩否”的纸条

李喆确实没有太为难,良山行宫范围内连刀刃都没让瞧见,只派人将关在殿中,倒还允许各处走动,只是不许离开行宫

“李喆暂时不会对禁军和锦衣卫下手,既然瘟疫已解,们要阳谋,就不会做损己之事”

应天棋坐在寝殿里,瞥了眼窗外渐亮的天光

出了如此变故,恐怕行宫中的大家都同一样,一夜未眠群六8四钯钯妩15六

“今夜这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连昭双手抱臂靠在一旁:

“们想谋反?”

“是,也不是”

应天棋发愁地揉了揉太阳穴:

“郑秉烛从京里传了封信过来,问死没死,猜是什么意思?”

出连昭想了想:“都问到这来了,那就是京城已经拿到了皇帝驾崩的消息,但没尽信,所以传个信再确认一句”

“嗯”应天棋点点头:

“恐怕不止皇帝驾崩,连良山行宫发瘟疫的事也被知晓了现在想想,其实这瘟疫有没有屠尽良山根本不重要,只要有这么一桩子事,再把内部真相封锁,把想要人相信的、真假参半的信息传出去,其中多下点功夫,等一切风平浪静后,假的便也成真了,不然们为何会要去八王的棺椁呢?”

“……所以为什么要那个棺材?”

山青盘腿坐在地上,其实没太听懂

“傻?外边人都以为皇帝死在了良山行宫,现在行宫再端回去一具皇家棺木,人又是死于‘瘟疫’,谁敢开棺再验?那么棺材里的人是谁,还不是谁说了谁算?”

出连昭瞥了眼山青,觉得这小孩愣头愣脑的,便随口为解释一句

“哦!明白了!”山青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一拍大腿:

“良山行宫和皇城里应外合,只要八王的棺木回了京,那么陛下就彻底‘死’了!”

“没错”应天棋点点头,有点笑不出来

靠在椅背上:

“又被陈实秋摆了一道,小姜还是斗不过老姜,还是太自信了……”

“陈实秋?”听见突然提起这个名字,连出连昭都想不明白了:

“的意思是,她和那什么侯爷串通好了?可那老头子搞这出,显然也容不下陈实秋吧,帮一把,这对陈实秋有什么好处?”

“不必有好处”

应天棋叹了口气:

“李喆这一计必要串通宫中有权势的皇室成员,否则不能成,这个人也只可能是陈实秋陈实秋……错就错在不该拿常理去揣测她,对她来说,做事大约不需要好处,更不需要理由

“郑秉烛恐怕已经暴露,她早就看出来了,也看出如今浑水一般的局面里,除了与她还有第三方下水,她手里底牌已不够,又是妇人无法正面下场,哪方都斗不过,独在京中独木难支,无论谁赢她都是案中鱼肉,所以临时弄了这么一出她要想法子弄死,比起李喆,她更不想让赢、让活,这就是她的理由”

“那们为什么不直接杀?”出连昭和应天棋一样,都觉得这一点颇为奇怪,所以也在此时提了出来:

“毒死应瑀那代替有什么必要?还不如直接毒死,留一条命,就不怕再生变数?就因为应……是孙女的挚爱?”

应天棋皱皱眉,缓缓转着手里的核桃

摇摇头,没有回答,片刻,只闭着眼睛沉沉嗤了一声:

“……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