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周目
当皇帝就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每天四点钟起床五点钟上朝八点钟吃早餐，早睡早起三餐齐全，生活倒是比在学校当牛马时规律多了
早膳时，有道虾仁糯米鸡颇合应天棋口味，就着燕窝粥找回些胃口，但就在打算夹第四筷时，替布菜的张福全跟旁人使了个眼色，侍女这便低头上前，撤回了那道散发着荷叶清香的美味虾仁糯米鸡
眼睁睁看着糯米鸡远离自己，实在扫兴
应天棋扔了筷子，摆摆手，示意小太监小侍女们都退下
大概是看出不高兴，张福全弓着腰上前，好声好气劝道：
“陛下，老祖宗的规矩，一道菜不宜用太多您尝尝这道水晶蒸饺，也是御膳房琢磨出的新菜式”
“不必了”
应天棋靠在椅子上，上下打量张福全一通
张福全被看得心里发毛，堆起笑脸问：
“陛下，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应天棋正正坐姿，斜睨着，语气散漫道：
“昨儿说，尚宫局挑上来一批资质不错的宫女？”
张福全不愧是常伴君侧的老油条，只需要应天棋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就知道皇上想干什么、自己又该干什么
立马转着那双绿豆小眼，试探道：
“那……奴才去尚宫局把人传来，让陛下瞧瞧？”
别的不怎么听话，于这事儿倒是上道
应天棋认可地朝张福全点点头，老太监得了旨意，立马颠颠儿地去了
没一会儿便带着人回了乾清宫，彼时应天棋正把脚跷在桌上看话本，听见动静，将书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眼睛来打量着来人
张福全带了六个女孩过来，身着同样的低级侍女装扮，瞧着都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能进宫的女孩，再怎样，模样也差不到哪儿去，这几个更是出挑，虽未施粉黛，人也没长开，但确是个顶个的美人坯子
应天棋目光在那六个女孩脸上过了一遍
立在最左边的就是那夜见过的宫女白小荷昨夜借着月色，应天棋只能瞧她个大概的轮廓，依稀记得她和白小卓的确有几分相像，今日细细瞧来，更是确认了这点
白小卓就生得白净清秀，妹妹更是出挑，一双清冷的凤眼，鼻尖一点痣，气质也沉静淡漠，人如其名，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
瞧着就很聪明利落，昨夜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帮自己哭哭啼啼的哥哥讲清事件始末，情绪十分稳定，从头到尾都很冷静
更重要的是，她还与太后一党的张福全有过节
这个傀儡小皇帝，要想在皇宫里混下去然后稳稳当当地干点想干的事，培植自己的心腹和势力是必行、也是唯一能走的一条路
虽说这小姑娘年龄小了点资历浅了点，但好好历练一番，将来未必不能成大器
“就了”
心里有了打算，应天棋随手从桌上拿了颗果子，抛给白小荷：
“瞧着顺眼，留在朕身边贴身侍候着吧”
“哎呦，陛下这是提拔呢，这不懂事的丫头，还不快快磕头谢恩？”
有张福全在旁提点，白小荷这便朝应天棋行了个大礼：
“谢陛下隆恩”
乾清宫一年四季都点着龙涎香，屋子早已被这香味浸透，人在里边转一圈出来，衣袖间都盈着同样的味道
白小荷垂眼跟在张福全身后出了殿门
张福全在皇帝跟前低眉顺眼，一出宫殿便是一副昂首挺胸的公鸡样挽着手里的拂尘，侧目似是瞥了眼身后跟着的小丫头片子，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拿捏着声调道：
“真是没想到，这丫头倒是个有福气的”
白小荷入宫待了这段时间，除了礼数，自然还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在什么人面前又该说什么
她垂着眼，温声细语：“此番机遇，都是托了公公的福”
这话叫张福全听着舒坦，展颜笑了：“知道就好”
顿了顿，又道：
“原本瞧伶俐，模样又可人儿，咱家还想好好疼疼，谁知福气大着呢既如此，以后就安安分分在陛下身边伺候着，只要把陛下哄开心了，自然有的好处，飞上枝头从奴婢变成主子，那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儿咱家也指望不了什么，只要记得咱家的好，以后得了甜头也别忘了今日雪中送炭之情，那便难得了”
“公公大恩，小荷必不敢忘”
内监提拔侍女去讨主子欢心，侍女为内监美言讨主子的好，互惠互利，在这宫墙内并非什么新鲜事
白小荷知道张福全什么意思，即便心里对这副嘴脸恶心至极，面上也不显一丝，只做出一副温良无害的乖顺模样
她随着张福全去见了乾清宫的主事嬷嬷，换了身衣裳，又听了一日行走御前需知的礼数和规矩待到夜晚，张福全找上她，叫身后的小太监给她递了一盘精致点心
“陛下亲命贴身伺候，该学的规矩可都学会了？”
“回禀公公，都学会了”
“嗯，那一会儿便由入殿伺候，随来吧”
白小荷端着点心跟在张福全身后，往乾清宫的寝殿走去
皇帝住的宫殿，和尚宫局果真有着云泥之别，连庭院中供人踩踏行走的石板都雕着精致花纹虽已入夜，可殿中灯火通明，连角落里都存着光亮
白小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偶然瞥见旁侧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目光投去，却见是白小卓藏在园中一株红玉珊瑚后，望向白小荷的眼神有藏不住的担忧
白小荷向兄长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家中贫困，兄长身为次子，早早便被爹娘送入宫中为家人减轻负担，如今她这个幺女也逃不过这般命运
临行前，娘亲万般叮嘱，要她聪明些懂事些，有了好前程，方能帮衬家里毕竟家里大哥年纪也不小了，还指望着们这在宫里当差的一双弟妹补贴银子，才好下聘礼娶媳妇
像们这样的人，命贱，容颜出挑也并非幸事，反倒会无端招惹灾祸，那张福全就是例子
张福全满肚肥油恶心龌龊，能养出这样的奴才，足以看出那主子也非善类
世间的男人都一个样子，口中金玉锦绣，腹中败絮坏水，昨夜同兄妹二人说得再好，所谓“做主”“撑腰”，也不过是把她从一个男人手中“提拔”到自己掌心
除了身份尊贵些由头好听些，做的事与那阉人又有何不同？
但入了深宫，命与心皆不由己
若一定要选个靠山，皇帝自然要比那老太监靠得住些
白小荷并非看不清形势的蠢人
到了寝殿门口，张福全携白小荷走了进去
彼时，那臭名昭著的昏庸小皇帝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里还转着两颗核桃
“陛下？”
听见张福全的声音，应天棋睁开一边眸子瞥了一眼，又望向身后乖顺立着的白小荷
“来了？”应天棋打了个哈欠，正正坐姿：
“下去吧，今夜由她在朕身边伺候着就是记得滚远些，没事别进来坏朕的兴致”
“奴才遵旨”
张福全依言退下，门一关，寝殿内一时就只剩了二人，和殿中晃动的烛火
“白、小、荷”
静默许久，应天棋一字一顿地念出侍女的姓名
白小荷垂下眼：“奴婢在”
应天棋转着手里的核桃，核桃粗糙的表皮相互摩擦，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
“昨儿答应了兄妹二人，张福全霸凌宫人之事，朕会出手解决”
白小荷心中无甚波澜：“陛下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
“哎，别”应天棋打断了她这奉承话，将自己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
“朕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只是如今诸多不便，只能用这种方式让暂时逃离张福全掌控不必将无以为报来生做牛做马什么的挂在嘴边，都知道那是不切实际虚无缥缈的事朕想在这要的东西不多，只要记得朕今日这份恩，还有，‘忠心’二字”
古代没有电灯，到了傍晚视物全靠昏暗烛火，应天棋看了一天折子，眼睛有些累，说着便又合上了眼，语气也显得懒洋洋：
“当然，空口要来的忠心不切实际，大约也不会真心信朕现在可以开口，想要什么，需要什么，朕都可以许如此，换为朕做事、为朕卖命，如何？”
听见这番话，白小荷心中微动，面上却未露异样，只道：
“奴婢微贱之身，怎配侍候陛下”
“若朕觉得不配，眼下便不会站在这里”
应天棋轻笑一声：
“昨夜兄妹二人私会，朕突然出现，却未动声色，说明有胆识寻常人不敢说、或无从得知的尚宫局秘辛，却能被知悉并且三言两语道明，说明懂得收集信息，也足够细致聪明明明痛恨张福全，不肯受折辱，却和关系尚可，以至于能把挑来朕眼前故意提拔，说明熟知人情世故，有手段，还懂得隐忍蛰伏”
核桃在手心摩擦滚动，顿了顿，应天棋又道：
“除此之外，还很懂察言观色，知道想要的东西谁能给最重要的是，朕看得出来，很在乎的兄长，有软肋
“综上所述，再加上朕的经验，这样的人，往往也够狠
“白小荷，非池中物，朕，很欣赏”
这一段话下来，白小荷心中已是凛然
早听闻今上昏庸无道沉迷酒池肉林，可方才那番话，又怎是庸碌之辈能说得出口的？
这皇帝口中所言是真是假，自己又能信几分？
可今时今日，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比眼下更好的选择
短暂权衡过后，白小荷屈膝跪地，向应天棋一礼：
“奴婢的兄长心肠软，性子温和，心思单纯，在宫中履受排挤磋磨若陛下能保兄长平安，小荷愿倾尽全部，为陛下肝脑涂地”
闻言，应天棋缓缓勾起唇角：
“好说”
说罢，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起来，以后独二人在时便不必下跪了对了，在朕身边做事，一要聪明，二要会演应当也看出来了，那张福全不是朕的人那厮日日帮太后盯着朕的言行，弄得朕连拥有一丝自由也难，所以一为自己，二为被欺辱的那些无辜宫人，朕都得料理”
应天棋把核桃放到一边，自己打了个哈欠，走向床榻：
“所以须得在面前演一演，以后的人设便是得朕青眼的贴身侍女，对十分感激，懂吗？”
白小荷没听懂应天棋话中某些词汇，但懂的意思
要她继续同张福全曲意逢迎，取得张福全的信任，以便日后行事
白小荷应了一声，而后，她见应天棋在脱外袍，想起教导嬷嬷的话，便守着规矩，上前要为更衣
谁想她靠近后，应天棋却是下意识后退一步：
“作甚？”
白小荷立马垂下眼：“侍陛下更衣”
“哦……不必”
应天棋原本就是个习惯亲力亲为的现代三好青年，受家庭环境影响洁身自好守男德，加上自己沉迷学习无心恋爱，这么多年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正是因为一身正气又单身太久，亲妈甚至还悄悄试探过的取向问题
之前太监伺候，毕竟是同性，虽然不习惯但也还能忍受，现在突然来个要帮换衣服的女生，那真是万万不可了
更别提对方还是未成年，人稍微靠近一点都觉得实在罪恶，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但今夜还是得演一演”
应天棋空咽一口，把话又说了回来：
“说了让贴身伺候，今夜便别出去了，一会儿把门扣上，委屈跟朕住一晚不必担心，咱俩分开睡，就睡那边的……”
应天棋本想说“那边的软榻”，但说了一半又觉得让人小姑娘睡沙发实在不厚道，所以犹豫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床榻
白小荷从这点犹豫里隐约猜到了应天棋的意图
目前来看，这位皇帝主子当真古怪白小荷暂且摸不清的心性和意图，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她还是在亲口说出那种倒反天罡陷自己与大逆不道之地还会连累自己掉脑袋的可能性前朝福身一礼：
“多谢陛下，奴婢遵命”
应天棋默默闭了嘴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八字的言外之意是——
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