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松田的勇气
剧组返回东京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加周折,飞机因天气原因延误,降落在羽田机场时已是深夜
一行人下了飞机立即前往一家注重隐私的私立医院,全程有专人引导,避开所有可能的公众视线
当最后一位工作人员完成检查时,凌晨早已过去多时
检查结果在一个多小时后才陆续出来
医生们的诊断书上写着“疑似接触某种罕见的海源性毒素”,症状包括持续的低烧、呕吐和眩晕,建议所有人留院观察至少24小时,并进行系统的排毒治疗
虽然过程折腾,但得知不是致命病毒且可以治愈,大家都松了口气,也没有人去深究这背后真正的原因
导演躺在VIP病房里,的症状比较严重,手背上插着输液针,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
望着天花板,心里只剩下后怕——要是真在医疗资源有限的海岛上硬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至于拍摄进度和资金损失,已经是之后再要考虑的问题了
神矢苍介平时的饭量就不大,摄入不多,症状也比较轻,婉拒了单人病房的安排,将病房让给症状更严重的工作人员,自己只在一间临时休息室的窗前驻足
推开一丝窗缝,夜风裹着都市的声响轻轻涌来
窗外,东京璀璨而无边的夜景铺展在眼前这里的繁华与喧闹,与海岛上那份原始的静谧和壮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然而知道,在这片璀璨的光海之下,以及远方那片黑暗的海域之中,血腥的战斗正在同时进行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更远的地方,珍视的那两个人——以及无数认识或者未曾谋面、却同样勇敢的警察,此刻正在与最危险的黑暗正面交锋
恐惧与担忧在胸腔里无声地翻涌,让几乎难以呼吸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光线渗入窗帘缝隙时,神矢仍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浅睡手机在茶几上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睁开眼,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发信人显示着「萩原研二」
信息内容简单得近乎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尾:
【明天晚上家旁边的那个家庭餐厅?听说有超~级好吃的限定蛋糕哦!(^▽^)】
没有提及任何事件,没有询问的健康状况,没有一丝一毫沉重或急迫的情绪就像无数次最寻常的邀约一样,带着萩原特有的、轻快而温暖的语气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紧绷在神矢胸腔里的那根弦,猝然松开
一股巨大的、几乎让眼眶发酸的感觉席卷全身
这条轻松的信息比任何正式的通知都更有效地传达了一个讯息:一切都结束了,而且,们都平安无事
……
接下来的日子,东京表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内里却充斥着大量需要处理的善后工作
警视厅乃至整个公安系统都维持着高速运转人员调度、证据整理、报告撰写、情报归档……庞大而复杂的收尾工作高效地进行着
诸伏景光需要养伤,降谷零更是忙得不见人影,萩原也被后续源源不断的任务缠身,至于松田,依然音讯寥寥
神矢没有去打扰们,只是偶尔收到萩原发来的信息,内容永远是些轻松琐碎的闲谈:抱怨食堂的炸猪排太老,发现了警视厅后院一只胖得出奇的三花猫,或者随手拍下一张歪斜却温暖的夕阳照片
只字不提正事,但这些看似不着边际的信息,却总能莫名地让神矢松口气
与此同时,剧组在经过几日休整后,重新投入了拍摄
东京的室内戏份进展顺利,两三天就结束了,就在团队筹备再次前往小岛补拍最后几组外景时,一个意外的消息打断了计划:
岛上之前剧组驻扎的区域因接连的恶劣天气发生了小范围山体滑坡,冲毁了唯一的主干道,短期内无法进入,也无法进行任何拍摄
然而,仿佛某种巧合般的幸运,们所需拍摄的岛上剧情,绝大部分竟已在先前顺利完成,只剩下海边的场面还没结束
制片与导演紧急磋商后,当机立断,决定调整方案,将剩余的零星海边戏份改在东京附近一处景观相似的海滨区取景
这样一来,协调新的拍摄场地、重新报备流程都需要时间,神矢意外地获得了一段完整而突如其来的空闲
这份骤然降临的闲暇,让那些一直被紧张日程压制的念头重新浮现
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的目光却一次次地落在不远处的手机上
不想再这样下去真的很想知道松田的近况,想知道是否真的安好,想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沉寂许久的对话框,敲出了一句简短的、没有任何修饰的话:
【有时间吗?想和谈谈】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顶端显示出“已送达”的提示神矢将手机放在一旁,准备等待一段漫长的、甚至可能没有回音的间隔
然而,几乎就在移开视线的下一秒,手机屏幕倏然亮起,清脆的提示音划破了室内的安静
回复简单得近乎利落,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
【好时间地点定】
……
神矢将见面地点定在了一家隐蔽而安静的茶室榻榻米房间被纸门轻柔隔开,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沉香和茶香
提前到了,点了一壶玉露,碧绿的茶汤在素白的瓷杯中微微荡漾,映出沉静的倒影
片刻后,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神矢下意识地抬头,那一瞬间,感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轻轻冲击了一下
松田阵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穿着再简单不过的黑色夹克和深色牛仔裤,身形依旧挺拔利落,但似乎清瘦了些许,下颌线的轮廓因此显得更加清晰锋利眉宇间以往那种外露的、略显急躁的锐气似乎沉淀了下去,转化成为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东西
的目光在光线柔和的室内快速扫过,随即锁定了神矢的位置,迈步走了过来
松田的步伐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似乎对周遭一切都不太在意的散漫,但每一步都稳定而扎实,踩在榻榻米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在神矢对面的坐垫上坐下,动作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夹克上仿佛还沾染着室外微凉的空气
“等很久了?”开口,声音比往常似乎更低哑一些
“没有,也刚到”神矢摇了摇头,将一杯沏好的茶轻轻推到面前
神矢注视着眼前人,确实感到了一丝陌生
这种陌生感并非源于外貌,而是某种内在气场的微妙转换
像经过淬炼的金属,收敛了部分张扬的火气,显露出其下更为坚韧和沉着的质地
神矢发现,之前几次试图联系对方时,在心中准备好的许多话,此刻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因为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对方回避的原因,那句“为什么躲着”便再也无法问出口
于是,千言万语在心头缠绕片刻,最终只化作一句最平常,也最安全的开场:“最近……还好吗?”
松田的目光原本落在茶杯上方氤氲的热气上,闻言抬了起来,对上了神矢的视线“挺好的”
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简洁,随即又像是觉得这几个字太过敷衍,略显生硬地补充道,“忙完了那件大事,上面各种清算总结,乱七八糟的事一堆们机动队反而清闲了点,至少不用再二十四小时待命了”
似乎知道神矢最关心什么,不等问,便接着说了下去,语速平稳,像在汇报工作,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想让对方安心的意图
“降谷那家伙是这次行动的大功臣,忙得脚不沾地,后续奖励和晋升估计跑不了
诸伏,受了点伤,但是没有大碍,身份恢复的程序已经在走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归至于,”
说到幼驯染,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放松的意味然后,抬起眼,目光再次直直看向神矢,“之前累计的功绩就够了,加上这次的表现,估计也要升了”
“都是好消息”神矢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真切而舒缓的笑容,“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平安无事……这比什么都好”
“嗯”松田低低应了一声,手捧着茶杯没有出声
但这一次,松田没有让这沉默持续太久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神矢手边的杯子上,然后缓缓移向茶室的纸门,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语速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仔细衡量过才慎重出口
“也幸好……没事”顿了顿,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那天……得知那个人的藏身点可能就在拍戏的那座岛上时……”
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那一个:“……很害怕”
这个词从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分量
转回头,目光终于不再游移,而是直直地看向神矢
那双总是显得有些不耐烦或是锐利逼人的黑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过于复杂的情感——后怕,庆幸,以及一种不再加以掩饰的关切
“……”张了张嘴,似乎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一股脑地倒出来
“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再忍受任何可能会受伤、会遇到危险的可能性
明明知道很可能身处险境,却因为职责,只能留在东京,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立刻打个电话给确认是否安全……那种无力感,几乎要把逼疯”
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眼神灼灼,像是要将所有积压的心事都暴露在光下
“而在这之前,在那么多次找、试图联系的时候,却像个胆小鬼一样躲开了……因为害怕
害怕一旦靠近,那些越来越失控的、乱七八糟的心情会彻底暴露出来,会把一切都搞砸,到最后……
可能连像现在这样和坐着喝杯茶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语速加快,仿佛慢一点就会再次失去勇气:“但经过这次的事,才发现,比起那些矫情又愚蠢的顾虑,彻底失去、甚至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恐惧,要可怕一千倍,一万倍!”
“所以,”猛地刹住话头,像是用尽了积攒的所有勇气,目光死死锁住神矢,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清晰,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现在只想告诉,喜欢,神矢
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要成为身边唯一的那一个,是看到和别人亲近会难受得要命的那种喜欢
知道这很突然,也可能给带来困扰,但不想再憋着了,一秒都不想”
一口气说完,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但整个人反而绷得更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神矢,屏息等待着最终的审判,紧张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神矢的目光始终落在松田脸上,看着挣扎,看着坦诚,看着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真诚和无法掩饰的紧张
直到松田的话语落下,茶室内重新被寂静笼罩,只剩下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迎上松田那双充满了紧张、期待与不安的眼睛
“松田,”说,声音温柔而郑重,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事物,“谢谢……愿意告诉这些,谢谢如此看重真的”
微微前倾身体,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加诚恳和开放“首先,想为之前的事道歉
在去海岛拍摄之前,是太迟钝,没有及时察觉到的心意和挣扎,反而在需要空间调整的时候,一再地试图靠近,逼迫面对……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或许真的给带来了很多困扰和压力很抱歉”
“道什么歉!”松田几乎是立刻打断,眉头拧起,语气冲了些,带着一种不愿自责的维护,“什么都没做错!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心态变了就擅自躲开,是自己没处理好,凭什么要道歉?!”
的反驳快速而直接,带着松田阵平式的护短和别扭
神矢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争辩,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和包容
继续说了下去,“前段时间,在岛上拍戏的时候,有了很多安静独处的时间……
好像,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关于之前那些反常的态度,关于……或许怀抱着的心意”
斟酌着词句,面对松田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让愿意努力地、清晰地剖析自己那些复杂的内心情愫
“必须承认,当隐约意识到那种可能性的时候……确实有些慌乱”的语气坦诚,“因为,松田,无法回馈同样的感情”
看到对面那双黑眼睛里的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但松田并没有移开视线,依旧固执地看着
神矢的心微微抽紧,但知道,此刻的清晰和坦诚,才是对这份真挚感情最大的尊重
“是非常重要的朋友,松田是非常重要的、绝对不愿意失去的、最好的朋友”
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坚定,“珍惜们之间的一切,珍惜和一起经历的所有事情,这种羁绊,对来说是无法替代的
无法想象的生活里没有这样一个能让完全信任、可以毫无顾忌地倾诉所有事、也能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去依靠的朋友”
几乎叹息道:“但那不是爱情,松田,很确定
如果因为害怕失去,或者只是因为感动而模糊了界限,那才是对们之间这份友情最大的不尊重和伤害做不到那样的事”
看到了松田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和失落,但也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仿佛一颗悬了很久的心终于重重落地,虽然摔得生疼,但至少不必再悬在半空,承受那无休止的、煎熬的等待
“所以,这就是的答案”神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很抱歉,松田
但真的希望,们还能是朋友最好最好的那种朋友
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自私,但……真的舍不得失去,一丝一毫都不想”
说完这些,神矢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松田,给消化和反应的时间
松田低下头,额前的卷发垂落,遮住了的眼睛
久久地盯着杯中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茶汤,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支撑了很久的力量,但那种一直以来紧绷的、防御般的姿态,却也悄然消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一丝认命般的妥协
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要借此擦去所有外露的、不该属于“松田阵平”的脆弱情绪
再抬起头时,眼底虽然还有未能完全散去的落寞,但更多的是一种接受了现实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摆脱了长期挣扎后的轻松
“……啧”发出一个惯常的、像是嫌弃什么的音节,嘴角扯起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带着点自嘲的意味,“……知道了真是……麻烦死了”
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茶,像是喝酒一样,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被那并不适口的温度激得微微皱了下眉,却还是习惯性地嘴硬道:“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好像多脆弱似的”
放下杯子,目光重新看向神矢,虽然不再有之前那般毫不掩饰的炽热,却依旧坦诚:“朋友就朋友反正……本来也就只是朋友”
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确认,“……说得对,是最好的那种”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场告别——郑重地告别那段独自挣扎了许久、最终无望的恋慕,同时,也坚定地确认了另一段更为长久和坚固的关系
神矢凝视着,一直微微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了解松田,知道或许还需要一些独自的时间来消化那份失落,但既然这样说,这样明确地确认了“最好的朋友”这一身份,就意味着真正接受了这个结果,并且依旧毫无保留地珍视们之间的友情
短暂的沉默后,松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对了,神矢”停顿了一下,目光游移到一旁的茶壶上,“那时候……几次三番拒绝和沟通,消息已读不回,电话也不接……甚至在巡演最累、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越说声音越低,几乎有些难以启齿“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很讨厌,或者……干脆不想再理了”
几乎不敢去看神矢的眼睛
回想起自己那段时间的逃避和冷硬,若是换作自己站在神矢的立场,被如此对待,恐怕早就失去所有耐心,彻底转身离开了
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当时确实挺混蛋的
“松田,说过了,是最好的朋友”神矢安静的看向,“这个人,或许有很多做得不够好,不够周到的地方,但是的耐心是一直很好的,如果不理,会一直一直找”
继续说道,目光清澈地望进松田有些躲闪的眼里,“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如果躲着,就去家门口等,去警视厅门口堵,找到愿意理为止”
执起茶壶,缓缓为松田重新斟满茶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片刻的神情“所以,别说什么讨厌了,”
抬起眼,水汽散去,眼底是一片坦诚的暖意,“只会更加重视,想更多地待在身边,松田从来都是这样”
松田怔怔地看着,又下意识地看了看眼前那杯被重新斟满的、热气蒸腾的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所有的话语最终都堵在了喉间,化作一股复杂而滚烫的情绪,冲得鼻腔微微发酸
只是有些狼狈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像是想笑,又更像是无法承受这份厚重温柔而产生的无措
最终,默默地端起自己那杯茶,向前略微一伸,带着一种郑重和笨拙,轻轻地碰上了神矢面前的那只茶杯
“叮——”
两只瓷杯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声响
宛若一个崭新约定,在那缕茶香缭绕的空气中,悄然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