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李照那一笑，让卿云忐忑了好几日，待见李照一切如常，这才终于安下心来
“安公公好”
卿云恭敬行礼，安公公也笑眯眯地回礼，“折煞了”
卿云和一干人等在门口静静等着，冷不丁道：“长龄公公今天出宫办差去了”
安公公也以极小声回道：“是啊，出宫采买去了”
“长龄公公原本想带上，可惜太子这儿不放”
“太子如今也是一日都离不开啦”
“安公公这话才真叫折煞了”
里头有太监出来开门，安庆春朝后使了个眼色，众人便一起进入，安庆春还让了卿云先走，卿云也不客气，直走在前头
李照坐在床上，一眼便瞧见卿云，笑道：“走那么前做什么？又不会伺候”
卿云不在那些琐事上下功夫，李照身边有的是会端茶送水、穿衣整理的太监，便是在那些事上独占鳌头也到底没什么意思，冲李照笑了笑，“走前头，让太子瞧个高兴”
太监们已经上前，李照展开手臂，让们披上外衫，围在身边有七八个太监，却只看着卿云，也只有卿云敢看着，李照道：“有这么臭美的奴才吗？”
卿云笑嘻嘻的，就这么站着，一点手不伸，待李照起身时，这才拿了一旁太监捧的玉环，也不立马帮李照系，而是先拿在手里把玩，“殿下，这玉环是您那日救时佩的呢”
李照浑不记得了，瞥了一眼，“哦？”了一声，“是吗？”
“可记得真真的，伺候了太子您这么多天，可算把它盼来了”
李照笑道：“既这么喜欢，要不赏了？”
“太子殿下又在打趣奴才了”
卿云收放自如，跪下替李照系玉环，模样认真，活儿虽简单，却不马虎，那神情像是做什么天大的事
“好了”
卿云系完玉环，仰头冲李照笑
李照照例是先抚了下的鬓角，再夸一句，“有长进”
卿云笑道：“既有长进，能不能向太子讨个赏？”
李照将手背在身后，冲旁边一圈太监笑了笑，“瞧瞧，这小奴才，成日里一张嘴就是讨赏”
其余太监也都凑趣地笑了笑，却也并不敢接话
李照看向卿云，道：“说，想要什么赏？”
卿云道：“长龄公公今日出宫玩去了，也想去”
李照笑了笑，“那是去玩吗？那是去办差的”
“从小到大还没出过宫呢”
“是吗？”
李照道：“休沐时也在宫中？”
“什么是休沐？”
卿云一句稚言叫李照哑然，李照也不是没见过比卿云年纪更小的太监，却也没得像这般未经雕琢，连耍心计都分外愚拙，倒叫不忍心下手修剪棱角了
李照轻拍了下卿云的脑袋，卿云笑了笑，送李照上了轿辇，李照半倚着，斜过身对卿云道：“乖乖的，若是不犯错，过几日找机会带出宫玩上一回”
卿云连忙行礼，“多谢太子殿下”
李照手指刮了下卿云的鼻子，又道：“要乖乖的”
卿云笑着说记着了
目送李照的轿辇离去，卿云方才回身，回身过去，正见安公公带着人要走，轻唤了声，“安公公”
安庆春停住脚步，原地转向卿云，笑道：“卿云小公公，何事？”
“安公公，不知是否有空闲，有些事想请教”
“们先回去吧”
安庆春对下首的几个小太监道，小太监们低着头，训练有素地撤了下去
安庆春道：“卿云小公公，成日里除了伴着太子便是在屋中休息，也没在东宫里头好好逛过吧？不如带去那边园子里逛逛？咱们边走边说？”
卿云笑道：“那自然再好不过”
两人便一面说一面往东宫的花园走去，也亏得一个是东宫的大太监，一个是太子跟前得宠的太监，这才稍得了这点自由，否则两个太监在东宫随意行走便是不合规矩，要挨板子的
“长龄公公真是忙，”卿云道，“瞧成日里不是看账本，便是盘庄子，平素里同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安庆春道：“是啊，也难为，小小年纪肩挑了这么重的担子，不过也是太子信任，原本这些事都该家令寺管，可太子心里头还是记着的功劳，把那些事都交给了办”
“功劳？”
卿云道：“是什么天大的功劳，叫太子对如此偏爱？”
安庆春轻轻瞥了卿云一眼，见神色好奇，便微微一笑，“这是多年前的事了，师傅没同提过？”
说起瑞春，卿云心中又是不大舒服，笑道：“东宫规矩大，哪是什么事都能让外人知道的呢”
安庆春道：“这便说对了”
卿云再要询问，安庆春便顾左右而言，不肯交代，卿云知晓问不出，也不强求，只和安庆春也闲谈几句，待到时候差不多，便托辞告退
这一番行径，原不为别的，只是试探安庆春对长龄到底如何计较，也是向安庆春透些意思，与长龄虽同住一屋，却并不怎么相好，也算是在安庆春那埋下颗种子，且看日后有什么收获吧
长龄傍晚回宫，将手头的事务交接清楚后便去回见太子，卿云正在一旁随侍，长龄进来后向太子行了个礼，便将今日所办差事一五一十地呈情，只说到一半，便被李照打断，“好了，每回都那么啰嗦，办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去歇着吧”
“是”
长龄也不多言，随即便退下
卿云余光看向太子，李照全程虽未看长龄一眼，可便是如此，才足见信任
长龄办差，李照从不追根究底，全放任去，卿云从旁听着，里头钱帛牵涉甚多，李照竟也从不疑心长龄会中饱私囊
卿云想若是那么多钱帛经的手过，可少不得要捞上一笔
到底是什么样的功劳会叫太子如此信任长龄？安庆春神神秘秘的不肯说，卿云和东宫其余人也不亲近，若是当面问长龄，似又不大好
卿云又悄悄看向了李照，李照早察觉那双眼睛不停地往这儿瞟，只假作不知，思来想去其实也就是个奴才罢了，便是多看两眼又如何？也不过是想讨主子欢心，既做了主子，合该更宽心仁厚才是
只这小太监还另有逗趣之处，便是喜好拈酸吃醋，时不时便要告长龄的状，急着分宠似的，李照觉着有趣，又想卿云不过孩子心性，便纵着去，也是看个新鲜，横竖也不妨碍什么，此时便兴致勃勃地等着卿云如何作怪
卿云浑然不知李照面前给长龄上眼药的那点心思早已被看穿，心中犹疑着要不要从太子这儿旁敲侧击出什么，又拿不住太子的性子，怕万一惹恼了李照反倒不美，于是只试探道：“太子殿下对长龄公公真是信任，叫好生羡慕”
李照终于等得卿云发作，嘴角方才想笑又压住了，淡淡道：“是么？对难道不信任么？”一面说，一面摊开手，正在处理公事，那公文就大剌剌地现在卿云面前，“这么机密的东西都由得瞧了”
卿云撇了撇嘴，“太子欺负”
李照道：“这从何说起？”
卿云瞥，从神色上瞧不出什么，便轻声似撒娇又似埋怨道：“又不识字”
李照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叫卿云脸都气红了
被李照罚过那一次后，卿云对李照便再无当初那一点点的好意，心中原还是恨李照，只是强压着，恨也当作不恨
李照见脸红，以为是羞愧，又见腮若桃花，很是可爱，便道：“是太忙了，忘了要教写字”
“太子事忙，不敢叨扰，”卿云道，“也想长进，想跟长龄公公学着认字，可惜长龄公公便是不肯教，殿下，长龄公公的字是教的吗？”
李照微微收敛了笑意，“不是”
卿云道：“那长龄公公怎识得字，又会看又会写的，不是说宫中太监不学那些吗？”
李照轻垂下眼睫，再抬起眼时，卿云便浑身一紧，那日转瞬被李照厌弃的情景重又回到脑海中，心下不由揪了，内心既胆怯又惶恐，几是想也没想地便靠近了李照，手先抓了李照的袖子，紧张道：“殿下，是奴才多嘴了，您别动气”
李照原未动气，见卿云这般紧张，又想起卿云方才来东宫时那百无禁忌的机灵样，心下微微一动，干脆手揽了卿云，让在腿上坐下，“没有生气”
卿云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李照的面容，方才笑了笑，笑得小心，李照心头又是一动，抓了卿云的两条胳膊捋了捋，道：“孤也不是动不动便翻脸发火的人，放心，以后便是说错了什么，孤也不会再跟计较”
卿云觉着李照这话说得忒新鲜，上回也没说错什么啊，李照还不是照样翻脸无情
卿云轻轻地一点头，心中嗤之以鼻
李照瞧小小的一个人，安静时真是乖乖的，一颗心也是好的，这些不就足够了吗？上回罚，是坏了东宫的规矩，想必也长了记性，再不敢轻狂了
“真想学认字？”李照轻声道
卿云忙不迭地点头，“想学，”抓了李照的袖子不住看，“殿下，真的想学”
李照莞尔，“好吧，那么便教”
“真的吗？”卿云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可是太子事忙……”
“事再忙，每日拨出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有的，教也足够了，”李照手指点了下的鼻尖，“只一样，既教，便要认真学，不可半途而废”
“那是自然！”
卿云扭身想给李照谢恩，李照搂着笑：“别乱晃，要掉下去了，来吧，这公文也不看了，先再教两个字”
卿云伸手替李照收拾公文，收拾了一半，又扭头道：“殿下，那以后学会了认字，是不是就不能在跟前伺候了？”
李照微微一笑，“那是自然，这么些机密紧要的公文可不能随意被人看去”
卿云脸色顿时为难起来，李照道：“如何？还学不学？”
卿云盯着李照的脸认真瞧了一会儿，随即便莞尔一笑，“太子又逗”
李照却是脸色不变，“怎知道是在逗？”
卿云不慌不忙道：“太子方才还说信任，可不是在逗吗？”
李照这才笑了，捏了下卿云的脸，“不错，有长进，越来越识逗了”
卿云心道在身边也几个月了，再没长进，何时才能成为东宫最得宠的太监？
“上回教了什么？”
“只一个‘人’字”
“哦，那也是教了最根本的了”
李照把卿云摆正，人微微向后靠了，让卿云能正面写字，只这一来，忽得闻到一阵芳香，低头轻嗅了一下，“洗头发了？”
“嗯，日日都洗呢”
“不错，喜好洁净是个好习惯，”李照手指了笔套，“自个儿挑一支，挑中了就不再换了，以后就是的笔了”
卿云看着那青玉制的笔套，里头一支支笔，虽不认得，却也知道名贵，忍不住回头道：“太子殿下这算赏的吗？”
李照笑道：“成日里就知道讨赏”
卿云垂了下脸，仿佛不好意思似的，李照越发觉得可人，便又捏了下的脸，“成，算赏的”
卿云学写了几个字，记性不错，李照当即考，全都会，李照不住夸，叫人进来将笔装了，真赏给了卿云
卿云抱着李照的笔回去，心中得意非常，惠妃曾说过，她争宠便靠一个字，缠
皇帝一日的时辰是有限的，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便会多宠爱她一分
如今太子既承诺每日都要教练字，那要得到比长龄更多的宠爱岂不又多了几分希望？
屋内烛光亮着，卿云推开门时，长龄正在烛下写字，一抬头见卿云怀里抱着东西便笑了，“太子又赏什么好东西了？”
卿云在长龄面前到底收敛了几分，只淡笑道：“太子殿下赏支笔，终于是肯教写字了”
长龄面上笑容一顿，随即点头道：“太子殿下肯教，是的福气，可要认真学”
“那是自然”
卿云将笔放在床上，余光瞥着长龄，觉着神色似有隐情，又想起太子今日反应，心道长龄的字到底是不是太子教的？觉着不大像，两人的字不同这么说来……应当是太子唯一教授写字的人了，卿云转过脸，背着长龄冷冷一笑只要能博得太子的宠爱，何愁不能也活成长龄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