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东宫守夜，一夜共有七十二个太监，分三批轮班，里头都是机灵人，卿云这么个“糊涂人”，李照不放心让替了谁，也免得又惹出些事来，所谓的让卿云在寝殿“守夜”，便是让卿云抱着一床被子睡在床榻下头，让卿云陪说说话罢了
“今儿个没练好字，明天可得补上”
“那可要看殿下您空闲多不多了”
“真成的习字师傅了？还得时时督着，自己回屋多用功”
“……”
卿云拥着被子，幸好天热，否则这地面冰凉的地砖可真得把冻坏，心里头虽不满意睡在地上，却也知道这可是太子给的恩典，天大的脸面，便凑趣地一直应着李照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之上，李照不再出言，卿云听着上头安静了，便拥着被子站起身，打量了李照一番，见睡着了，这才也躺下，只是地上硬，一旁冰鉴散发着幽幽的凉气，这般凉上加凉，倒让卿云在酷暑时分竟生出了些许寒意
卿云只得又抱着被子站起身，朝榻上又看了一眼，见李照正闭目安睡，便拥着被子往外头的软榻上去睡，只是方才躺下不久，又觉着热，燥热不已地翻了两个身，无奈又跑回李照床下去，心中不由嘟囔，这叫什么恩典
卿云正裹着被子难受，便听床榻上“噗嗤”一声笑，忙坐起身，只见李照笑容满面，虽闭着眼，可哪是睡着的模样？
卿云脸立时红了，又羞又气，“太子殿下您没睡着啊”
李照仍闭着眼，双唇噙笑道：“便是睡着，也被这奴才折腾醒了，”睁开眼，转过脸道：“跑来跑去的做什么呢？”
卿云双手蜷着被子裹住自己，轻声道：“地上凉”
李照瞥一眼地面，深色砖石正反着冷冷的光，再瞧卿云已把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了个球
李照道：“就没见过像这么娇贵的奴才”
卿云不言，裹着被子靠在床下
“来人”
外头立即有太监应声而来
李照道：“放一台冰鉴到外头软榻旁，”又低头对卿云道，“去榻上睡吧”
太监应了声“是”出去，卿云拥着被子不由对李照露出了个笑容
李照瞧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伸手捏了下的鼻子，“快去吧，娇贵的奴才”
翌日晨起，李照醒了，方要叫人，想起殿内还有个卿云，便下床先去外头瞧了，卿云正在好睡，双手抱在胸前倒还算是规矩，两条腿一左一右不知歪到哪里去了
李照微微一笑，自去偏殿传人，叫们手脚轻些，也不必叫醒卿云
卿云倒不是装的，正是贪睡的年纪，往常要去伺候太子，也是长龄记着叫，李照的侧殿芳香清爽，太监们按照李照的吩咐轻手轻脚地又换了些冰块，更是清凉宜人，卿云一觉醒来，只觉通体舒畅，翻了个身，舒展身体，懒懒道：“长龄……”
“卿云小公公，长龄公公不在”
卿云立即睁开了眼，淡绿纱窗里透进来日光，先怔了怔，再扭头道：“太子呢？！”
“太子上朝去了，”那太监笑着回道，“临走之前特意交待，叫别吵醒了您”
卿云狂跳的心方才平复，“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过半”
卿云立即下了榻，“劳烦将此处收拾妥当，速去洗漱，再回来当差”
“哪的话，您只管忙您的，太子殿下吩咐了，您若醒了，记着先用早膳，旁的事都可先放一放”
卿云一面穿鞋，一面笑道：“主子恩典，做奴才的也不能忘本，去去就来”
卿云心里头得意非凡，想昨夜留下来果真是对的，便是不知哪里讨了李照的欢心，叫李照忽然对如此施加恩宠
无论得宠失宠，卿云都是如坠云中，如此便愈加小心谨慎，穿戴整齐后急急往回赶，幸好所住之地离承恩殿很近，头顶掠过长长的青色琉璃瓦，卿云一头撞进院内，被人抱了个满怀，方才稳住身形，抬头一看，不是长龄是谁
“长龄公公……”
卿云喘了口气，“还未走？”
往常长龄都是早起出门办事，夏日东宫的庄上更忙，卿云总是晚上才见到长龄
“嗯”
长龄手搀着卿云，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卿云，见无事，心下这才松了，“今日不忙”
卿云站好了，冲长龄笑了笑，“不忙，倒要忙，得赶紧去收拾妥当，一会儿太子回来见不着该生气了”
“好吧，那快去，”长龄道，“去帮打水”
“多谢”
卿云也不与长龄多寒暄，赶紧回屋收拾自个儿，一面解衣一面觉着长龄这个人真是奇怪，要说也是东宫最得势的太监，病着那段时日，长龄也叫了太监来照顾，可见长龄是能使唤人的，然而平素长龄无论做什么都是亲力亲为，卿云瞧着简直就是自找罪受
“水来了”
卿云方想着，长龄便提了水进来，“瞧急的，也来不及沐浴了，只擦洗一下便是”
“还是长龄心细”
帕子入水，卿云一摸，水温温的正好，心中微微一动，瞥向长龄，却见长龄眼底青黑，面容之中掩饰不住的疲惫，心中顿时又一哂，昨夜留在太子那里，看样子长龄是辗转难眠，彻夜不安了
卿云也不说什么，擦拭干净后又急忙穿衣，长龄过来替散了头发，重新梳发髻
“好了”
收拾停当后，长龄上下打量了卿云，“总觉着似乎又长高了些”
卿云微笑，“是吗？”
长龄道：“该让内直局的人再来一趟，先不说这些，快去吧，太子今日应当回来得早”
卿云应了一声，方跑出去又回来，“长龄”柔声呼唤，“昨日太子在太极殿议事，是有关去丹州赈灾的事吗？”
长龄神色微变，“朝政之事，们这些做奴才的如何知晓，……”想告诫卿云莫要妄议朝政，想了想又忍住了，只说“小心”
卿云微一点头，“明白”
卿云急匆匆地赶去承恩殿，又不敢走得太快，怕身上出汗，如此瞻前顾后，倒拖了不少时辰，到承恩殿时，李照已下朝回来了，正在沐浴
身为先皇后唯一的儿子，太子也素有仁德简朴的贤名，东宫伺候的太监不多，李照日常清洁鲜少用东宫里的浴池，在房中清洗得多
卿云来得迟了，只能在殿外等候传召，殿外正是暑热，方才小心翼翼才保得浑身清爽，如今在门口只立着这么一会儿背上便开始冒汗，不由心焦，心焦之后身上汗便出得更厉害，此时殿门“吱呀”一声，两个小太监推了殿门，一眼瞧见卿云，忙欢喜道：“卿云小公公，来啦，快进去吧，太子早唤呢，让们出来寻了好几次”
卿云忙跟着两个小太监进去，殿内也不算清凉，太子节俭，用冰也不多，卿云跟着走到内殿才感觉到凉意，轻舒了口气，又悄悄嗅了自己身上，没嗅到什么异味才放下了一颗心
李照正在沐浴，几个小太监闷不做声地替擦洗，往日里也习惯了周围总是静静的，只卿云来后，便觉着这安静有时未免太沉闷了
“参见太子殿下”
两个小太监领着卿云过来，到了太子跟前便一左一右地散开，卿云说参见，人却只站着，也不行礼，脸上倒是笑开了，李照一见也笑了，“今日怎么这般高兴？”
卿云笑道：“来拜见太子，自然高兴”
“哦？”李照道，“这么说来，在东宫岂不是每日都很高兴？”
卿云抿唇一笑，这是头一回见到浑身赤条条坐在浴桶里的李照，褪去了衣饰的李照让不知怎么觉着好生奇怪别扭
李照见神色扭捏，不由又起了逗弄之心，架在浴桶帮的手朝卿云招了招，“过来”
卿云走近了，李照便道：“来帮孤擦洗”
卿云看向离最近的太监，那太监闻言便将手里的帕子放到一旁托盘上，又换了块新的给卿云
卿云瞧着其余太监的怎么做的，也学着先在一旁的水里蘸湿了，再把帕子贴到李照肩上，眼里学着别人的动作，再加上又生疏，自然顾不上手里的动作，手上一歪，那浸湿的帕子就甩到了李照下巴上，李照“嗤”的笑了一声，手抓了卿云的腕子，笑道：“瞧笨手笨脚的，字写不好也就罢了，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来？”
卿云面红耳赤，讨厌李照捉弄，却又不得不由着李照捉弄，心中羞愤交加，只低头垂下了脸，水面隐隐绰绰地倒映出因羞愤而涨红的脸还有李照躯体的轮廓
李照虽瞧着温雅舒朗，身体却是十分强健，平素裹在衣服里不同，卿云怔怔地瞧着李照心里不由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凄怆，幼时回忆交缠入心头，仿佛又痛了起来
“瞧什么呢？”
李照探过脸，嘴角噙着笑道：“瞧得这么出神”
卿云低头不言，李照放开了的腕子，转而去捏的下巴将的脸朝向，见卿云神色，微微一怔，便抬眼对其余太监道：“们先下去”
太监们应声下去，李照方才柔声道：“这是怎么？又要哭了？”
卿云轻抿着唇，又要低头，李照却是不放，捏着的下巴手指使了力，“回话”
卿云无法，只得低声道：“没有”
虽如此说，那语调中却是带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意，引得李照更要刨根问底，“谁又给委屈受了？”李照道：“长龄说了？”
卿云仍说没有
李照长眉微挑，心道连长龄的状也不告，这瞧着可是真伤心了
“大清早的，不是长龄，”李照仔细地瞧着卿云的脸，“便是孤又惹哭了？”
卿云辩解道：“没哭”
睁大了眼给李照瞧，眼底里没泪水，只不知自己一双善睐明眸便是无泪也多情，多少心思自以为藏得干净，旁人却是一目了然
李照只瞧眼底满是凄凉忍耐，竟比当日在听凤池时更痛楚三分，一时也真想不出什么，便道：“心里什么委屈便说给孤听，孤替做主”
卿云却想起上回被罚跪的情形，笑了笑，“没什么委屈”
李照素日里喜欢卿云，便是觉着卿云身上一股难得不像奴才的劲，此时见多番矫情，便有些腻味，于是撒开了手，语气也淡了，“好吧”
直站起身，水哗啦啦地从身上淌下，卿云离得近，不少水珠溅到脸上，像吃了疼一般“啊”了一声往后退了大半步
李照长眉紧拧，目光不悦地直射过去，却见卿云手半捂着脸，只露出一双哀怨凄惶的眼睛瞧着……李照顺着的视线往下一看，再回过脸看卿云，卿云正步步后退，脸上竟像是怕了一般
李照抬腿出了浴桶，也不擦干，直抓了一旁的里袍先披上，腰间系好，赤着脚湿淋淋地朝着卿云走了过去
卿云人已僵住了，李照走到跟前，也仍半挡着脸，一双眼发傻地望着面前李照的胸膛弯下，李照直看了的眼，神色竟十分严肃，“谁欺负了？”
卿云定定地瞧着面前的李照，心思纷乱，一时分辨不出面前的李照究竟是那个在听凤池出手相助的贤太子，还是那日连辩解都懒得听便要发落的厉判官
卿云摇头，哑声道：“没人欺负”
李照耐着性子道：“是从前在玉荷宫里受了欺负？”抬手抚了下卿云的头顶，“不怕，一并告诉孤，孤都替做主”
卿云难言此刻心绪，不知自己该不该信李照，便扭了脸回避，李照也不急，只道：“如今既是东宫的人，便什么都由做主，哪怕是从前的事，只需说，不必害怕，便如福海一事这般，也是肃清宫中风气，算是一桩好事”
卿云此时才终于明白李照在说什么，一时哭笑不得，最后仍是笑了，抿了下唇看向李照，明白李照这是可怜
“自幼天残，生下来便是做太监的命，”卿云垂下脸，七分做戏，三分却是真心，“是老天爷欺负”
李照万没想到卿云是因此自伤，被太监伺候了十几年，早已习惯身边太监来来往往，都快忘了太监是伤了身子才变成的太监，也会为此自怜自哀，是了，便是心中有此心绪，又怎敢在主子面前流露呢？怕只有这傻奴才，嬉笑怒骂，不懂遮掩
李照听罢，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比起其太监，卿云似更凄凉，手指轻弹了下卿云的脸，“好了，小小年纪，莫再伤怀，老天爷欺负，主子疼，还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