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珰

第276章 正文番外【126w营养液加更】

同李照相处时间久了,卿云也不得不承认李照还真是难得的好性,无论对待臣子,还是宫人,平素都是和颜悦色,笑意盈盈,甚少苛责谁,像是没什么脾气

如此好脾气的君主谈笑间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一批官员,一干人等没留下一个活口

可卿云觉着这正是李照最可怕之处,看似好性子的君主动手之前毫无预兆,动手之后亦是毫不留情

看李照如何对付手下的那些臣子,卿云时常会感到一种清醒的寒冷,会不会有哪一日李照也会忽然对如此翻脸?

卿云心下顿生警惕,盯着正在弯腰研究新修盆松的李照

“这盆松……”李照道,“是唯识送的年礼?”

“嗯”

李照颔首,“还是别摆在此处了,太显眼”

卿云也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有理”

尽管心中已选定中意李景,也还要稍稍考察一段时日,也不能做得太过明显偏爱

“免得叫唯识进来瞧见了伤心”

卿云:“?”

李照直起身,叹息般道:“那时只教了写字,实在也是疏忽了”

卿云:“……”

李照一番伤感,被卿云连推带搡地撵出了殿

卿云自己对着那盆松端详许久,心说真的有那么难看吗?看向一旁宫人,宫人连忙低下头,目光回避闪躲

卿云:“……”

这李照,不是惯会说好听话的吗?怎么在面前胡乱敷衍两句都不会?!真是气煞也

转念一想,卿云又觉着李照如此也好,一味只顺着哄着,反而更可怕

卿云劝服了自己,夜里李照回殿,便没拦,只还板着张脸不怎么搭理李照

李照余光瞥了,等用完膳,才缓声道:“其实今日是说错话了”

“是吗?”卿云拿帕子擦了嘴,不冷不热道,“倒觉着殿下没说错,于此道的确不精,修剪得不好便是不好,殿下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来时碰见们下课了,唯识那孩子着蓝袍,佩得却是翡翠”

李照微笑道:“想必那孩子便是瞧见那盆松,也不会伤心的,分辨不出来”

卿云:“……”

亚王殴打皇帝,宫人们赶紧全都撤了出去

“就懂美丑!李照,以为自己很美么?丑死了,瞧瞧那疤痕、白发,天底下最丑的就是!”

卿云抓了李照的白玉冠,劈头盖脸一顿挠,李照一面笑一面将扛了起来,“丑不打紧,娘子美便够了”

卿云头朝下,脸憋红了,“谁是娘子!”捏拳捶了下李照的后背,声音却是低了不少

李照这张破嘴,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么讨嫌呢?

春夏交接之际,李照决定去围猎,卿云震惊,“殿下身子吃得消吗?”

李照瞥了一眼,目光内涵

卿云:“……”

真是讨厌死了这个人

“原本登基之后便该去围猎的,已是拖了几年了”

卿云玩自己的指甲,“没人让殿下拖着啊”

“嗯,是自己身子不争气”

“……”

卿云发觉李照此人表面光风霁月,内里却似乎非常阴险,时常一句话让卿云哑口无言,卿云有时也想来一句,譬如假说自己头疼,腿疼之类,谁从前还没受过伤了?

但是李照是真的会着急,急得头发都白得更多

哪怕卿云只是一句玩笑,故意逗弄李照,李照也还是一般着急

卿云便知道了,若拿自己的身子去逗李照,李照是受不了的

所以只能任由李照装模作样

烟霞老了,卿云舍不得它跟着长途跋涉,到了围场才又挑了匹新的马,那马同李照的马是一母同胞,和李照那匹望舒很亲近,卿云同李照并骑,不免又想起诸多往事

当年两次围猎场上,卿云都是奔着算计君心去的,如今倒悠闲下来,信马由缰地在草原上逛着

“殿下今日开猎,拉二石弓也毫不费力,看来身子是真的恢复了?”欺令灸泗溜散欺三聆

“尚可,尚可”

李照态度谦逊

卿云横了个白眼,“既然如此,就请麻烦殿下少再做出那些个种种娇弱形状,免得让人笑话”

李照面目诧异,“有吗?”

卿云:“……”

是谁时常早晨歪倒在榻上,一副起不来了,要揉搓胸口顺口气才肯爬起来上朝的模样?

又是谁一面说着自己身子没事,一面当着的面喝了药之后摇头叹气?

卿云甩动马缰,“殿下别来,怕您闪着腰!”

侍卫们跟随而去,天上海东青引路,卿云策马奔驰了许久,这才勒马停下,回头一看,李照还真没跟来,茫茫草原,只有和侍卫

春风吹拂在面上,卿云扭头,长发飘散,忽地感到阵阵清静与空茫,海东青拍拍翅膀在肩膀落下,卿云侧过脸,柔软的羽毛擦过的面颊,心情说不出的舒畅,令想要大叫

夕阳衔草,卿云策马返回,李照仍在原地等,见回来,眼中流露出温柔之色,这才也催动马上前

卿云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了,李照伸手,五指拂过的长发,神情专注而深沉

卿云想大约也是想到了往事,心下微微一动,“殿下抱得动吗?”

李照笑了笑,放了马缰,双手攥了卿云的腰,一把便将人抱到了自己马上

卿云也未料到李照如此干脆,背贴在李照胸膛上,仰头神色惊讶,“殿下真恢复了?”

李照双手环住重新抓了缰绳,策马返回营帐,偏过脸在耳边轻声道:“王爷手下留情”

卿云后肘打了下李照,李照闷笑一声,“瞧,身子一恢复,便下重手”

“胡说,”卿云面色微红,“方才分明只轻轻打了一下”

李照将下巴搁在卿云肩上,“卿云”

卿云听语气正经,不由声气也放轻了,“嗯?”

“在身边,很高兴”

“……”

侍从们都在不远处跟着,两人同乘一骑,悄声言语,卿云的发丝轻轻拂过李照面颊,李照没骨头一般赖在卿云身上,“下回不要一个人跑那么远了”

“殿下也不来追”

“王爷吩咐,哪敢不从?”

卿云的游移、警惕、防备……李照全都看在了眼里,时常想,卿云愿意让看到这些,何尝不是希冀着能做出努力,让二人之间的隔阂悉数消失?

李照双臂搂着卿云,时常觉着卿云还是十三岁初入东宫时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双澄澈的眼,期盼着有人能待好

这一回,不会再叫失望了

卿云靠在李照怀里,李照身上香气微淡,已很习惯这个味道,帝王常用的龙涎香和檀香之外,还带了一点药香

李照的陈年旧伤是因而复发,每次胸口滞痛,每次缠绵病榻,都是因的刺激

这一点药香,便令卿云格外安心,也格外……喜欢

今年夏季也比先前来得早些,殿里早早地便用上了冰,夏衫轻薄,卿云随便束了头发,同李照在一块儿久了,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慵懒随行,没个正形地斜躺在榻上看折子

“王爷,蓬莱殿那位好似快要不行了”

卿云手腕垂下,长睫下射出目光

“召叶回春”

“是”

宫人缓步出殿,卿云神色若有所思

当日太后撞柱,却未曾丧命,叶回春保住了她的命,然而她人却变得疯疯癫癫的,叶回春曾对手下留情,卿云也还的人情,准为太后医治

后来卿云诈死,李照也未曾将太后如何,一向也都是让叶回春照料

对于太后,卿云昔日憎恶已所剩无几,大约日子平静了,心也就静了,不再如从前般睚眦必报

一个疯妇罢了

太后这一生过得也实在没什么好的,年轻时费尽心思想扶持自己的儿子当太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等李崇真的登基了,当了太后,也未曾捞到什么好,最后还落个疯癫模样

卿云又想起惠妃

在这宫里头,要达成一个好结局,真的很难很难

卿云放下折子,忽然起了心思,宫人随侍,便只穿着便服去了蓬莱殿,叶回春尚未入宫

蓬莱殿里头一股不怎么好闻的气味,这气味,卿云却有些熟悉,和记忆中的玉荷宫有几分相似

李照还是留了一个宫人看顾那位前太后,那宫人从来也不大尽心,见卿云入殿,慌忙下跪,“奴才参见王爷”

卿云拂了下袖子,“她人呢?”

“废太后正在偏殿”

蓬莱殿里没有用冰,暑热得厉害,偏殿朝北,阴暗些,也凉快一些,卿云入殿,便见太后躺在地上,她瘦得厉害,头发也花白了

卿云心下五味杂陈,想当初险些死在内侍省,便是淑妃下的手

十几年过去了,没想到二人的境遇会是如此天翻地覆

卿云没有胜利或是复仇的快感,只觉唏嘘,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同情,成王败寇,兴许只有赢了的人才会这般居高临下地同情败者

地上人影忽然动了一下,口中发出呓语

“无量心,杀了它……它只是一条狗……听母妃的话,杀了它!杀了它,就能赢过太子了!”

她的声音苍老而虚弱,却仍带着一种急迫的刻毒

她疯了,也还念念不忘,教导、鞭策自己的儿子要更无情一些,更狠毒一些,这样才能有机会登上皇位

卿云静静地负手看着,心下一片平静

“无量心……”

她不停地念着,这是她此生唯一的指望,“太子有的……也都要有,太子没有的,也会有……哈哈——无量心,的儿子,的儿子当皇帝了!是太后了,是太后!”

笑声癫狂,令宫人们毛骨悚然

卿云却是神色如常,和疯子一块儿长大,对疯子早就见怪不怪

疯子便是如此,永远沉溺在最美也最无法实现的幻梦中

“去,将她扶起来”

宫人上前搀扶倒在地上的女人,女人很轻,也不反抗

“扶她到内殿去”卿云淡淡道,对疯了的太后已经没有恨意了

宫人们扶着废太后慢慢向内殿走,然而废太后经过卿云身边时,忽然抬手要去抓,一旁宫人眼疾手快抬手挡住,那双枯槁的手便抓住了个宫人,深凹的眼窝中射出兴奋的利芒,“去东宫杀了那个小太监,太子喜欢,偏要死,让东宫出个大乱子,这次科考该由说了算——”

原本卿云只淡淡地听着,当她说起科考时,卿云才神色猛然一凛,眼神示意那宫人莫要挣扎,定定地看着废太后,废太后却只盯着被她抓住的宫人

“淑妃娘娘,”卿云缓声道,“您要杀谁?”

“杀东宫那个受宠的小太监!那个祸害!”

“谁?”卿云偏过脸,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淑妃的脸,“叫什么?”

“叫什么……叫什么……”

女人又陷入了混乱的癫狂,她长啸了一声,“杀了那个卿云,玉荷宫出来的小太监……太子喜欢,就杀……”

卿云胸口那股气轻轻吐出

“不、不能杀……”女人很快又改了口,摇头,“无量心,是太子的弱点,别动,杀别的,杀别的,杀别的,让东宫出个、出个大乱子……无量心,都是为了好啊,怎么就不明白呢……”

女人声气渐低,晕了过去

卿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外头宫人回禀,“王爷,叶大夫来了”

“让进来治,”卿云冷冷道,“务必给把人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