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正文番外【129w营养液加更】
“长龄公公,长龄公公——”
屋子里的人搁了笔,目光向外探去,外头小内侍急急忙忙地进来,气都没喘匀,便道:“殿下从内侍省救了个小太监回来,吩咐您赶紧预备着接人呢”
长龄立即搁笔起身,拿一旁帕子草草擦了下手,“救了个小太监?”
“是,就是下午从宫里头带回来的那个,说是在内侍省受了重伤”
长龄心下重重一跳,叫了几个平素里手脚细致的内侍跟上,守在东宫门口的宫道上
太子车驾远远驶来,长龄便带着几个宫人立即迎了上去
车马停下,侍卫上前打开马车门
长龄见太子亲自抱着人下马车,心下不由又是一惊,连忙命宫人上前接人
太子将人放在担舆上,长龄这才瞧见了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惨白一片,脖子上触目惊心的紫黑瘀痕
东宫的医官前来诊治时,长龄便一直守在一旁,许多年了,再未见过这般虚弱伤痕累累的小内侍,小内侍喉咙受了重伤,连喊疼都是含含糊糊的,人还昏迷着,额头上渗出薄汗,浸湿了那一圈细碎的小绒毛
长龄在榻沿坐下,拧了温帕子替擦汗,只觉可怜得不像话,手中持着湿帕顿在卿云额头,心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东宫多年,长龄一向待人和善,因当年之事,自苛责良多,对所有宫人都是能帮则帮,尽力维护周全,可也不敢真的对谁多用心,也是怕了,怕重蹈当年覆辙
起初,长龄只是同情、可怜这重伤的小内侍
待卿云醒了,那双眼一睁开,里头便露出狠厉的防备,虽只是一瞬,正在照顾的长龄也是心下微微一惊
长龄的性子从来是不愿将人往坏处想的,便连忙安慰道:“醒了,这里是东宫,太子殿下救了,已没事了”
小内侍目光很快变得迷茫,眼中并未流露出劫后余生的惊喜,反是涌出了泪水,那其中满是委屈
长龄不知有多久没见过眼泪,宫里头的宫人可都是不敢哭的,脸上永远只有欢欢喜喜的笑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忙举起袖子替那小内侍拭泪,“莫哭,莫哭……”
得知这小内侍的来历后,长龄才明白这小内侍性子到底为何如此特别,原来一直待在玉荷宫里,所谓师傅也从未教过什么规矩,瞧醒了之后,虽口不能言,一双大眼睛却是时刻滴溜溜地乱看,真是没规矩极了,也可爱灵动极了
宫里头总是沉闷得很,卿云醒来没多久,长龄心里头便有些喜欢这个小内侍
寻常人若是经历了那般生死大劫,早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了,偏这小内侍像个没事人一样,有药就喝,有东西便吃,一开始嗓子疼,只能吃些流食,便两手捧着碗,连勺子都不用,吸溜吸溜喝得很认真
长龄觉着不像是十三岁,十三岁的宫人早便圆滑懂事了,卿云像是更小,才入宫的小内侍
长龄有心想教规矩,却又不那么想教规矩
大概太子也是这般想的,对这小内侍纵得很,长龄心下既乐意见卿云这般骄纵模样,又担心卿云会摔跟头,未曾想那跟头来得那么快
倔强的小内侍跪在地上,却是掷地有声
“没错”
嗓子哑哑的,声气中带着孩子般的蛮横
长龄呆住了,看着那张绷紧的侧脸,心下仿若被什么击中
这宫里头,奴才从来都是有错的,只要主子不快,那更是错上加错,主子怪罪下来,谁都只有认错求饶的份,哪有奴才那般梗着脖子,犟嘴说自己没错的?
长龄心下涌出的却并非责怪,在那一瞬,好想要保护,想要保护可以那般大声说自己没错的自由
可惜,自己也终究只是个奴才
卿云不喜欢,长龄很快便察觉到了,在宫内怎么说也混了多年,像卿云这般,到底还是嫩了些,只的不喜也带着一股争强好胜的孩子气,时常在面前止不住地炫耀
“太子也真是的,赏这琉璃灯做什么,两支蜡烛便够用的地方”
长龄嘴角压着笑,看着卿云眼角眉梢透露出得意,不由莞尔道:“殿下疼”
“也是呢”
卿云放了琉璃灯,负手扬着脸看灯,满心满眼都是骄傲欢喜
太可爱了,长龄想,怪不得太子喜欢,也……也真的很喜欢
原本灰色的日子仿若掉入了一片彩云,屋子里多了个人,便什么都不一样了,长龄的心里头也好似多了个盼头,每日也不再只是挨日子——卿云来了,长龄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在挨日子,日复一日,浑浑噩噩地挨日子
现在不同了
长龄想,要照顾,要保护,要尽最大的努力,让一直这般孩子气的开心
但是卿云不这么想,试探着问,能不能教做事
长龄心下一动,自然想教,但心中又深深地明白,在这东宫里,所有的奴才最终都是要看太子的喜好过活
太子喜欢卿云天真不知事,倘若卿云真的跟学做事,在东宫反会泯然众人,实则是害了卿云
长龄身在其位,也明白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太子若真想要做事的人,哪里寻不到呢?卿云不明白自己的特别之处,长龄只能委婉地提醒了一番,若能预见这一番提醒会造成什么样的下场,长龄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
卿云好轻,背着,在宫道上狂奔,风拂过的脸,鼻尖化不开的血腥味,令仿若置身当年的噩梦
不要!不要再带走身边的人!
宫道两侧的侍卫宫人皆垂首静立,长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和心跳,还有卿云在耳边微弱的呓语
身后像是有什么正在追,一张看不见的血盆大口仿若快要将们吞噬,长龄明白,必须快跑,若慢一步,身上的这片云,便要飘走了
真华寺的两年日子,在长龄的心中,苦大于乐
因为卿云总是不开心,东宫里头那个骄纵自傲的小内侍不见了,卿云变得沉默,单薄的身躯挥动着锄头,长龄在身后看着,心里头很痛,不希望看到卿云受苦,希望卿云锦衣玉食,无忧无愁,可是做不到
看到卿云哭了
卿云趴在溪边石头上痛哭,湿透的黑发裹在身上,像只受伤的乳燕,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却只能默默地往后退,抹去眼角渗出的热泪
长龄时常觉着自己无用,在很早以前,便知道自己有多么微不足道,正因知自己在宫中什么都不是,长龄选择对东宫众人一视同仁,不敢再待谁特别,怕自己迟早会失去,会保不住,会恨自己
这是的怯懦,心知肚明,无可奈何
偏偏,太子把卿云交给了
偏偏,卿云便是那么特别
长龄能做的也只有日夜赶着抄写经书,只要有一丝光亮,便不肯放过,哪怕眼睛酸疼无比,也依旧坚持,尽管,做出的努力,也只能换一块小小的胰子
那块胰子,宫人们送回东宫时,长龄留下了
原来卿云也一直留着……悄悄抚摸着这块胰子,心下涩中带甜
真华寺的日子,并不怀念,如果可以,希望,那段日子从未存在过,那样,卿云也就没受过那么些罪
回到东宫,是好事吧
长龄拢着那块胰子,心说,宫里头才是真正适合卿云的地方
如今,卿云终于重新得到太子的宠爱,且比从前更甚,以后,两人便能够长长久久地在这儿生活下去了
对于卿云回宫后说的那番绝情话语,长龄心下并未感到分毫难过,看着卿云冰雪般的侧脸被狐毛簇拥着,又华丽又精致
真好,这样骄纵高傲的卿云,就是心目中最好的卿云
长龄没有别的期望,只希望陪在卿云身边,看着登高位,看着享富贵,看着骄傲地对着人说“没错”
做得到的,做不到的,卿云都能做到
长龄心中对卿云便是这般相信
只是……卿云不开心
同真华寺里的不开心不同,回到东宫后,卿云又有了新的不开心
长龄能辨认出来,就好像辨认今天的云和昨天的云哪里不同一般
后来发生的事,在长龄心中,都像是好长好长的梦
说不出那到底是噩梦还是美梦
卿云同太子,卿云和,卿云和秦少英
“同根本不是一路人,以的性子,迟早会拖死,离宫吧,为了好,也为了好,长龄……”
秦少英面上的笑容,长龄很熟悉,主子都是这般笑的,们笑起来,总是如此高高在上,毫无顾忌
“别逼送走”
秦少英转身,长龄却是叫住了
“中郎将”
秦少英背影顿住
“卿云……心里头很苦,”长龄缓声道,“别欺负”
秦少英侧过脸,“自身都难保,还有闲工夫关心别人,劝尽快离宫,发现,们还有余地,若叫李照察觉,”秦少英唇角微勾,“跟随太子多年,心中应当最明白,们的好太子可从来不是泥人性子”
长龄当然知道,太子的温厚宽仁不过是另一种高傲矜贵,若是让太子知晓……
长龄浑身发冷
背后那小太监伸手推时,长龄,看见了
那小太监紧张得很,都忘了井水是会倒映出人的
是谁?
长龄心下竟是一片苍凉的冷静
前不久,卿云还同说过,等到以后,太子腻了,便找个机会,两人一块出宫,太子赏了一座庄子,到时们便靠着那个庄子,一辈子也够吃够用了
长龄面上单只是温柔地笑,心下却是明白
不会有那一天的
太子的性子,不是会随意亵玩内侍的人,心里是真正喜欢卿云,兴许自己还没发觉,但绝不会放了卿云
哪怕太子放了卿云,卿云真的会甘心停下吗?
不得到这世上最好的,卿云是不会停下的
不好,所以不配,也根本不该
一瞬心念的犹豫,没躲开那双手
这人一向都是无用的,何必留下来成为谁的累赘和把柄呢?
天气真好,井里头干干净净地倒映着一片白云,投向那片云,既不愤怒也不哀伤,那片云碎在怀里,平静地向下沉,这一生,好像一直在做好长好长的一个梦,从入宫起,便一直在这梦中奔跑着沉沦,无数次想要醒来,却挣扎着又继续做了下去
冰凉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向涌来,窒息的痛苦,却是来之不易的解脱,甚至勉力笑了笑,那是此生最幸福的笑容
卿云,别难过
长龄,睡了
苏顺和,醒了
谢谢,谢谢老天爷将带到身边,将从这梦中叫醒
冷汗爬上额头,卿云猛地坐起,呆坐了许久,扭过脸,却见香炉中青烟袅袅,一旁宫人极有眼色地递上帕子,“王爷”
卿云没接,神色仍是怔怔的
好像……梦见长龄了
睫毛轻轻垂下,卿云接了宫人手里的帕子,擦了下额头的汗,神色若有所思
卿云看着那一缕缕向上的青烟
不,不是长龄,该是苏顺和才是qun6⑧饲885㈠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