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卿云哑了三日,第四日总算开口能言,声音却是粗哑难听,和从前判若两人
“何时能见到太子,当面谢恩?”
“先不忙谢恩……把药喝了”
长龄递上药碗,“太子事忙,暂且顾不得”
卿云捧起药碗,一气将那苦药饮尽,长龄笑道:“小小年纪,倒不怕苦”
“在玉荷宫里什么苦都吃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况且这是药,能治的病,便是再苦,也要喝”
长龄微微一笑,道:“是个懂事的”
当日太子将昏迷中的卿云交给照顾
“长龄,待醒了,好生安抚,”太子轻叹了口气,“倒是思虑不周,险些害了这小太监”
福海在衙门里早已认了欺辱卿云,挨了三十杖,太子到时,人未死,却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卿云咬死的夹带之事,太子亲临内侍省,也没逼迫到底
“人命关天,们便是这样审案?草菅人命、凌辱弱小,这就是内侍省的规矩?人带走了,剩下的们自去肃清,别叫孤失望”
当日,杨沛风与太子议事时,长龄正伺候在侧,杨沛风进言劝太子莫再插手此事时,太子正思索着,忽道“不好”
“速去内侍省!”
原本只是两个太监之间闹出来的丑事,李照不愿见宫中太监受人欺凌,亦不愿真闹得满宫不宁,所以暗示下去,要们只将事涉人命的案子好好查清便是
可的心意,的人能明白,宫闱令细细揣摩之后应当也能把握好分寸,只是这王满春身负人命,惊惶之下竟去请了淑妃
淑妃一向心思重,恐生误会,两个小太监便要没命了
太子转念之间,当机立断去内侍省要人,怕率更令遇到阻拦与人纠缠,反误了事,干脆自身前往,千钧一发,才救下了那小太监,只可惜另一个小太监伤重不治,丢了性命,那小太监原也罪不至死
莲花灯顺水而下,太子双手负于身后,静静地看着水中朵朵莲花远去
祭祀祈福从早到晚足持续了四个时辰,放灯之后,众臣退下散去,皇帝另召了太子,父子二人在凤仪殿用了晚膳
天边浓云密布,星月不显,皇帝与太子临门远望,道:“今日,朕瞧似不安乐”
“儿臣思念母后”
皇帝道:“有孝心”
“父皇以天下百姓为念,儿臣有所不及”
“也未尝不心怀良善”
李照明白皇帝是在说前段日子内侍省的事
虽是太子,却也管不上内侍省的事,亲临内侍省,插手内侍省审案,已是逾越了太子的本分
李照道:“儿臣不愿有无辜之人丢了性命”
这厢皇帝与太子闲谈,那边蓬莱殿内淑妃也正与宫人商议,今日祭祀祈福,淑妃得见齐王,母子俩却没说上话,淑妃心系儿子,怕宫中事务影响了齐王,难免面露忧虑
“娘娘放宽心,皇上嘴上不说,心里头还是不悦,今天祈福时,齐王放灯,皇上托了一把,太子放灯,皇上却没理会”
宫人宽慰淑妃,淑妃却是依旧愁容不展,“只怕皇上疑心宫中夹带是在替那些奴才撑腰,从中得利”
“怎么会,娘娘您一向德行出众,皇上圣明,不会误会娘娘的”
淑妃淡淡一笑,手指轻抚了下脖颈上的珍珠链子,“但愿,”她眸光下撇,“听说太子把那小太监带回东宫了?”
“是,进了东宫再没出来过”
“好,就知道区区一个小太监哪来那么大的狗胆包天”
宫人不敢应答
淑妃手攥了星月菩提,今日先皇后忌辰,她身为宫妃之首,不可谓不尽心尽力,行礼诵经,一刻也不敢放松,她仰望了案上佛像,心中多少不平,只恨陈氏凋零,未及杨家势大,害她当年只得做妾,自己的儿子也当不上太子
如今杨家也渐渐都退了,皇帝嫔妃不多,也不怎么热衷后宫,唯有太子、齐王,皇帝还未登基时便有的两个儿子
这些年来,淑妃一直苦熬着,眼看齐王渐渐长大,能力出众,常替皇帝办事,皇帝也喜爱,早早便封了王,多加恩典,只是无论如何,这恩典就是不能再进一步
淑妃心中气闷,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宫里处处小心周全,期盼能多得皇帝恩宠,也是为自己的儿子多一份助力
今日,淑妃并不像宫人看到得那般,也不像她自己说得那般惶恐皇上会疑心
若说先前淑妃心中还有一丝怀疑此事是太子发难,如今太子居然堂而皇之地将那小太监带回了东宫,淑妃便断定那小太监绝非受太子指使,如今只在宫人面前假作忧心罢了
太子恃宠而骄,着实狂悖
为了个小太监,竟如此行事,皇帝即便再宠爱太子,也会心有不快,一是太子僭越,二是太子过分仁厚,非帝王之相
此刻淑妃表面忧愁,心里却是高兴的,她派人去内侍省本就是虚晃一枪,若太子不插手,两个小太监,杀了就杀了,碍不着什么,若太子当真插手,便是今日局面
这一番心思,便是身边最信任的大宫女,淑妃也不会明说
淑妃的心思,东宫幕僚们却是琢磨出了味道,太子一回东宫,詹事便立即迎了上去,“太子……”
李照看的脸色便知道要说什么,摆了摆手,径直略过了人,“明日再说”
詹事无可奈何,只能垂手叹气
为救一个小太监,惹出了那么多事,李照身处其中,却是泰然自若,沐浴之后叫来长龄,询问那小太监现下如何
“身上都是些皮外伤,不打紧,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全,就是那嗓子,”长卿轻声道,“太医说怕是好不了了”
李照还记得那小太监的声音,清脆如莺啼,一双眼睛万般委屈千般不忿,竟敢直视着,反问自己为何要受罚,李照淡淡一笑,“好生照顾,也是个可怜人,日后就留在东宫了”
“是”
长龄上前点香,李照躺在床上,眼前时时浮现那小太监的可怜相,忽而侧身,也方才十八,除人人赞颂的沉稳之外,到底还有些少年心性,在伴着自己长大的贴身太监面前露了出来,“长龄”
“奴才在”
“那小太监如何?”
“是个懂事的孩子”
“懂事?”李照莞尔,“倒瞧不大懂规矩”
长龄也笑了,“是,打小就在玉荷宫里伺候,那师傅也不怎么教规矩,是有些糊涂”
李照道:“连自称奴才都磕磕绊绊”
长龄道:“奴才会教规矩”
李照躺回去,片刻又重翻过身,“罢了,还是别教了,怕又教出个小长龄,未免也太无趣”
长龄听了也不恼,笑道:“太子您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乐子回来”
李照道:“孤是瞧可怜,”神色微黯,“母后仁慈,从不苛待宫人”
“太子您亦仁厚”
“就别在面前说这些了……”李照轻呼了口气,“如今能下地吗?”
“能,便是不大方便,需人搀着才好”
“明日带来见”
“是”
太子睡下,长龄退了出去,回到自己屋中,方一点灯,便听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
“长龄公公”
“醒啦?”
长龄吹亮蜡烛,笑盈盈地看向床上的卿云
烛光下,卿云披散了一头乌发,正半趴在床上,脸色比前些日子从内侍省出来时好多了,只还是白,瞧着血色不佳,小脸尖尖的,声气虚弱
“公公,渴”
“瞧忙的,都忘了了”
长龄连忙倒了茶过去,卿云像是渴极了,就着长龄的手饮下一杯茶,还是不够,眼巴巴地望着长龄,长龄失笑,忙找了个大碗喂
“饿了吧?”
长龄将食盒放在床边的小几,“从膳房拿了些吃食,今日是先皇后忌辰,不动明火,都是些冷食,将就吃一些”
“多谢公公”
东宫的冷食也比玉荷宫平日里的饭食不知美味多少,卿云狼吞虎咽,吃得凶猛,长龄在一旁瞧着,有心指点,又想起太子所言,便不作声了
这几日照顾卿云,从旁瞧着这真是个极不懂规矩的小太监
太监们打小训练有素,行走起卧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即便不在主子跟前,用膳也不会这般没遮没掩,像是八百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长龄知道像卿云这样在冷宫里当差的太监那是没什么好日子过的,也必定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只是明日太子要见,长龄还是不得不提点几句
“慢点吃,”长龄温和道,“小心噎着”
卿云应了一声,嘴仍然嚼得很快
“太子殿下明日要见”
卿云嚼糕饼的动作忽然停下,抬起头,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满是惊喜,大眼珠子里烛光摇曳,里头光彩迸发,似有万千欣悦,让人瞧着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长龄暗叹好眼,凭这一双眼睛,太子不会不宠的,长龄轻声道:“在太子殿下面前可要懂规矩,”面上带着笑,看了一眼卿云身上落下的糕饼屑,“可不能像现在这般,得稳重些”
卿云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能够面见太子,心中一股强烈的兴奋袭来,连手都抖了,放下糕饼,就去拉长龄的手,“长龄公公,但求您给句准话,太子殿下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卿云紧紧攥着长龄的手,“太子殿下是要问话吗?”
“这……太子殿下召见,自然是要问话的”
“那问完了呢?”
卿云面上现出惶恐之色,长龄这下终于明白了,笑道:“问完了,就继续养伤,等养好了,看太子殿下给安排什么差事,就好好留在东宫当差,这回可是因祸得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