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六扇门当捕头这些年

第22章 22 通关失败

时伊睁开眼睛

柔软洁白的裙摆,一阵阵地抚上她的脸颊

……那是她很久没穿过的,白色的细吊带裙

像是感觉到她醒来一样,那裙子饶有兴致地低下头,细细地打量她

凌乱枯萎的发丝,浮肿粗糙的皮肤,萎靡下垂的胸部,软绵绵涨开的四肢和肚腩

浅浅的法令纹和眼尾纹在她脸上打闹,画着兴高采烈的记号

裙子突然俯身,细细的吊带猛地勒住了她的脖颈

一圈,一圈,越来越紧

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响,血液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眼里挤出漏气的“嗬嗬”声

裙摆跟着砸下来,狠狠地捂住她的口鼻

一层,一层,视线越来越昏暗

眼睛被迫睁大,透过层层布料勉强看到一些微光

每一次抽气都只是把那布料吸得更紧肺部的灼烧感从胸腔蔓延到喉咙,她的唇开始无意识地翕动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时伊想抬起手,但若若并不想

她嗅着那裙子上残留的淡香,一动不动地享受着濒死的痛苦和快感

时伊干脆利落地咬开了自己的舌尖

咸腥的血液汩汩涌出,极为尖锐的疼痛让她有了喘息的余地,她狠狠地抓住那白裙子——

有一只手覆盖在她手上,同时和她一起,将那裙摆拽了下来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进来

活着是多么、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时伊瘫坐着,肺部像要炸开一样,舌上尖锐的灼痛一路燃烧到天灵盖,痛得整个人都发麻,发木,视线白一阵黑一阵,根本无法视物

她微*仰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后猛地喷出一口血

视线终于慢慢恢复正常

影影绰绰之中,她看到了男人英俊的脸

离自己很近鼻尖几乎贴上她鼻尖

那鲜血准确地洒在脸上,浸湿了金色的额发,长长的睫毛,从眉骨一路蜿蜒下去,猫儿般的双眸微眯了眯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但好似又多了些时间流逝的痕迹

冷风从关不紧的窗户中吹进来,若若瑟缩了一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严吴将她的衣服紧了紧,沉声开口:“做噩梦了吗?”

鲜血沿着弧度优美的下颚滴落在白被上,两人却都恍若未觉

女人怔怔地发着呆,不说话

“去送孩子上学,在家好好休息”顿了一秒,又有些僵硬地道,“家里不要的旧衣服收拾走,好送人”

……上学?

孩子已经上学了吗?

时伊没有这部分的记忆

女人还是不说话

严吴探身,在她额上留下一个带着温热血痕的吻

将衣柜里,若若现在穿不上的衣服全部都装进包里,带走了

的身旁,好似是有个陌生的,小小的身影

时伊试着用若若的角度去看孩子,但她发现,孩子竟全部只是模糊的印象根本看不清脸甚至看不清轮廓

她不知道那是男孩女孩,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人,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时伊的视线落在对面那斑驳的墙上

那里用透明胶贴着些照片,下面还有便签纸

是男人规整的、完美到近乎于打印出的漂亮字体,已经开始泛黄晕开,有些模糊了

3月6日,宝宝会说话了先叫了妈妈

3月19日,宝宝叫了爸爸

10月18日,宝宝学会走路了希望未来的每一步都能走得很稳

6月20日,今天是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呢

8月31日,宝宝从今天开始,就是小学生啦

时间在时伊断档的期间飞速流逝

照片里的孩子也一样模糊不清,像被人精心地打过马赛克,唯独留下了黑发黑眸的男人

对着那一团马赛克温柔地笑

“那们走了”带着那满脸的血,微弯下腰,道,“和妈妈说再见”

那团马赛克露出极为诡异的笑容,如鬼脸一般,明明没发出任何声音,男人却温柔地道:“真乖”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与此同时,衣柜门“砰”地一声,从里而外,全部打开了

里面孤零零地,只剩一条细吊带的白裙子

时伊刚才亲眼看着路芜砚拿走了它

它又回来了

明明房间内无风,它却随意地招摇起来,得意至极,越转越快,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它尖锐的大笑声

下一秒,它再次直直地向她冲来——

时伊面无表情地朝它喷出一口鲜血

尽管她恢复意识时便开始按压着舌尖止血,但伤口太深,还是不断地涌出新的血液

她一口没咽,鲜血浓稠,灿烂,满满地喷在那裙子正中间的胸口位置,将那一片全部打湿了

裙子从胸口的部分,肉眼可见地下坠了一瞬

然后响起更加恼怒地尖叫

有用!

时伊一把抓住它的腰间,径直暴力将它浸入了锅里——那是男人给她做的早餐一锅还温烫着的小米粥

她力气极大,将裙子团了起来塞进去,裙子在里面呜呜地哭泣着,扑腾着,却被她按得更深

时伊一边武力镇压着,一边找了把剪刀,挑起在那沾满小米粥的狼狈细吊带,轻柔地剐蹭着,比划着

吊带裙轻轻地发起抖来

时伊轻声问:“若若?”

吊带裙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果然

这笨笨的、软绵绵的出招方式,除了若若以外,时伊还一时想不到其人选

“为什么要选在今天杀死?”时伊饶有兴致地问,“不是玩得挺高兴的吗?”

吊带裙一动不动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整个出租屋如同遭受巨大地震般,随着铃声上下颤动,天花板裂开,石灰簌簌掉落,桌椅全部翻倒开来,玩具小汽车在地上滚动,时伊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很确定,她抓住吊带裙的手从未松开过

可吊带裙仍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时伊仿佛听到了若若的声音

她拼命地尖叫着,抵抗着,却毫无反抗之力,凶猛地朝时伊撞了过来

时伊再次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失去的记忆突然涌现出来

碎片式的,莫名其妙的

她看到男人认真地和孩子一起学幼儿园的课程,学小学的课程,再和孩子一起讨论题目,被孩子骂笨也不生气,只诚恳地夸奖

看到把孩子的奖状拿去打印店花钱塑封,再一张张地粘贴在床头的婚纱照旁,和她说们马上就要被孩子的奖状包围起来了

看到教孩子怎么做饭,怎么修水管,怎么换灯泡,会要求孩子在不在家的时候,也可以独立地照顾好妈妈

回忆的世界很模糊,孩子仍是一团马赛克

她好像从来都没正眼瞧过孩子

只有那沉默的、无趣的、黑发黑眸的男人……

会很偶尔地清晰一瞬

譬如当极少地笑起来的时候

她看到自己规定回家的时间不能晚于九点,晚了的话她直接不开门,任由站在门口如何恳求

除非带回来足够的钱

那样她会毫不犹豫地放进屋来

会低声说谢谢,她会高高在上地冷嗤一声

她看到累到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就睡着了,看到发起高烧,看到日夜咳嗽,喘不上气,又装作没看到

她看到抱着那团马赛克跑前跑后,说孩子很不舒服,黄疸一直退不下去……

她看到——

男人抱着孩子,拉着女人的手

们一起踏入了第一人民医院

们在长长的走廊上穿梭,来医院的次数太少,甚至敲错了一间诊室,才找到医生

她看到医生推了推金属眼镜,温声说孩子肝脾肿大,说再不手术活不过半年

说已经联系了几家大医院,说□□太难等,说只能先做葛西手术缓解,手术费用极高,但成功率只有30%……

看到她和第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大部分钱都被她花完了,剩下的钱她以后还要花,她根本不愿意也不可能把钱都送去给孩子治病,更何况们的钱根本不够,还要为孩子背上一身外债

但不同意坚持要治疗

那是第一次忤逆她的意思

……

整个房间都在震颤,震颤,电话铃声尖锐地响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她看着自己迈着迟缓的步伐,走向铃声响起的方向

她看着自己接起电话

地震就在此时停下,世界重归寂静

座机对面是椭圆形的复古的镜子

她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歪头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的模样

好像耳朵听不懂,眼睛也看不懂一样

“很遗憾,手术失败,孩子离世了”电话里的医生声音仍然平稳,顿了一顿,“您先生昏倒在医院了您要不要过来一趟呢?”

所有的背景音乐全部在此刻刹停

所有的场景全部在此刻扭曲,撕裂,融合,团成深不见底的黑色块,在一瞬间被点亮,变成光亮的惨白

时伊站在了第一人民医院的大厅中央

那碑牌在冷光下显得极为崭新

酒精味道直冲入鼻腔,辛辣,呛得人涕泗横流,大脑一片空白

戴着大大护士帽的小女孩护士接待了她

她胸前挂着名牌

【护士长】

【王小月】

她带着时伊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时伊一个一个诊室地走过去

周边路过的,无一例外,全是医院白天的医生和病患们交替了身份,互相杀戮着现在看来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您的丈夫晕倒在们医院,真会给医生们添麻烦呀”她嗓音尖锐,黏腻,“的病也越拖越严重了,不治疗可怎么行呢?”

“……什么病?”

小女孩黑洞洞的眼睛望着她,很不满:“丈夫生病都不知道?”

时伊没说话,小女孩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头朝前走,道:“伯基特淋巴瘤高度侵袭性的,细胞增殖速度很快必须立即治疗,如果再拖下去肯定会死的”

时常突然起来的高烧

刺激性的带血的干咳

一切都和记忆里对上了号

小女孩护士突然拍了脑袋:“走错了——应该是那边才对”

时伊沉默地跟着她转身

余光里,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记忆录播用不了

是什么不对劲呢?

为什么生病不告诉她呢?

淋巴瘤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吗?要多少钱呢?

孩子手术失败了,还要给钱吗?那们的钱都已经花完了吗?

她有些烦躁地加快了脚步

……

男人已经苏醒

坐在病床边垂着头,一向挺拔的背脊整个塌下来,眼神空空,人发着高烧,整个脸颊是不正常的绯红色

她几步走上前,直直地给了一个耳光

用尽了力气

“怎么敢不征得的同意,就用掉的钱?”她大骂,“活该也得病!活该也去死!”

男人被她打得偏过头去,若若才发现在哭

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男人哭

眼泪好像浇熄了她的怒火很奇异的感受一阵阵涌上来,她不明白,只歪头打量

看了又看,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蹙眉问:“……哭什么?”

男人不说话

“哭什么啊?”若若实在不明白,她疑惑的声音像从远方飘过来,尾音咬得很轻,“……又不是的孩子死了也和没关系啊”

男人仍不说话

“说话没听到吗?”若若突然来了脾气,她大声地喊,一定要让听清楚,“说——根本就不是的孩子!”

喊出这一句话,她的力气好像也用完,胸脯急促起伏着

男人还是不说话,垂着头,肩膀颤抖,后背抽搐,脸颊扭曲,泪水不停地往下掉

她气急了,手掌啪啪地打在肩膀上,后背上,脸颊上,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不是的孩子!不是的孩子!不是的孩子!哭什么?啊?哭什么哭?哭什么哭——”

“知道”终于道

声音仍带着哽咽,是破碎的喉音:“当然知道不是的孩子,长得和一点儿都不像”

“但是和的孩子啊”抹了一把脸,通红的眼睛望向她,“是们的孩子啊”

啊……

是吗?

也能算是,“们”的孩子吗?

若若一团糨糊的脑袋开始缓慢地思考

她觉得有些看不清了,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看清了,又模糊,只好再次飞快地眨一下眼睛

男人拉过她的手

的手很大,很温暖,紧紧地握住她的

把她的手抵在自己额上

金发簌簌地颤抖着

“若若”

轻声喊她的名字

“不要难过”

没有难过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转念一想

不,当然难过

把所有的钱都花掉了,怎么可能不难过?

没有钱了以后可怎么办才好?

她于是呜呜地大哭起来

男人把她搂入怀里

们紧紧相依,互相汲取着对方的体温,就像每一个寒冬中平凡的深夜一样

世界好大,可们拥有的不多

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

无限的悲伤涌出来,渗入医院的地板,泛起丝丝黑色的鬼气

灯光慢慢地昏暗下来

黑雾无限蔓延,空间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们一起被拽入深不可见的海底

“通关失败!”黏腻尖锐的声音突然响彻整个医院,地板跟着震颤起来,“孩子就这么随便地死掉了所以作为父母的、无用的们,也会一并在这里被抹杀哦”

男人的体温越来越高,女人的眼泪变成了鲜血

生命体征一点点地消失,意识越来越模糊

们无力抵抗,只能紧紧相拥着,一起等待人生的尽头

那声音大笑起来

“啊呀呀,实在是太善良了真的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如这样怎么样?”

“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主动地捐献出肝脏孩子和另一个人,就可以幸运地活下来呢”

“如果没有人主动捐献的话也无所谓啦,也可以主动地杀掉对方,然后得到对方的肝脏这样更高效呢”

“可以听懂吗?要不要换个方式,再说一遍?”

“第一人民医院的恩爱夫妻——”

“只能活下来一个人哦!”

话音落下,时伊的身体突然恢复了自由

路芜砚也是一样

男人和女人亲密无间的拥抱,就在这时骤然松开

她瞬间从原地撤离

而也是一样

只能……

活下来一个人吗?

时伊微微喘着气,抬眼望过去

路芜砚猫儿般的双眸正深深地凝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