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85 你不会选择忘记
若若定定地望着那售票员
她仍旧穿着那件吊带裙,而几步之遥的售票员,身上仍是那件游乐场制服
同样洗得发白,同样整洁、老旧、一丝不苟
像出自一人之手
两双极为相似的,天生便带着柔光的眼眸,在此刻无声地对望着
售票员的眼中蕴着近乎悲悯的温柔,穿透若若那深不见底的眼底,如微风般,在若若麻木不仁的面庞上翻搅起一丝波浪
好似很不能理解似的,若若慢慢地蹙起眉
“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杀意骤然袭来!
售票员怔了一瞬,眸中迅速露出困兽般的凶光,而时伊身边的“成霖”,也似乎本能地想要动作!
时伊反应极快,周身瞬间燃起蒸腾着的火焰——
但预想中寒冰般的攻击却未到来
就在“成霖”肌肉绷紧的瞬间,数道粗粝狰狞的寒冰锁链,竟毫无征兆地从的肌肤中破体而出——
那是刚才解除游乐场冰封的同时,便悄然埋入自己四肢百骸中的禁锢!
锁链如同有生命的寒冰荆棘,彻底贯穿的身体,锁死了所有的发力点——肩胛、肘部、大腿、膝盖……然后迅速缠绕上的脖颈与腰腹,将整个人钉在虚空中,彻底捆绑起来!
男人双臂被扯开,头微微仰起,喉结在冰链的禁锢下艰难滚动着,肌肉因发力而绷紧到极限,勾勒出漂亮而流畅的线条
冰链在的挣扎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鲜血蜿蜒流下,剧痛让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冷汗彻底浸透了银色的短发,冰蓝色的眸晦暗不定,翻滚着暗潮
那源于自身的完美禁锢,将每一分想要爆发的力量,都死死地反噬在自己的身体上
准确无误,完全不留一丝余地
明明知晓是对自己的束缚,手段却堪称残忍
“哈……还是自己了解自己”细碎的冰晶被震落,“成霖”舔了下干燥苍白的唇,微微勾起唇角,“最想要保护的人……现在便会是最想杀掉的人啊”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不远处,那目露凶光的售票员,竟突然跌跌撞撞地朝若若冲去!
而若若冷淡地一抬手,无形的力量瞬间扼住售票员的脖颈,将其高高提起!
时伊同时感到咽喉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肺部火烧火燎,视野边缘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黑斑,一阵阵眩晕袭来
她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在紧缩的喉管中艰难穿梭的嘶嘶声
原来,伤害这个由她能力“生成”的镜中人,所有的痛苦,也都会分毫不差地反馈到她自己的身上!
时伊强压着痛苦,余光下意识地瞥向身旁那被冰链锁住的成霖
刚才,那无数出现成霖身影的镜中碎片,都被面无表情、干净利落地碾成了齑粉……
应该是如同万箭穿心般的剧痛吧?
像在一瞬间死去无数次那样吗?
竟然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男人似有所感地朝她望了过来
和成霖那淡漠的模样不同,“成霖”好似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刚刚那无所谓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好似很委屈似的,又噙着点诱人的笑容,唇形微动:好疼放了……
话音还未说出口,锁链有知觉般地,瞬间将勒得更紧!
“成霖”闷哼一声,头颅高高仰起,额角迸出青筋,浑身一软,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远处,被扼住呼吸的售票员,面容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眸中的凶光却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圣洁的温柔
若若的手越收越紧,却并没有立刻杀死售票员
她发现,售票员在濒死时,会短暂地挣脱她的控制,流露出本能般的温柔表情,但若若的手松缓时,她便重新被摄住心神,露出凶光,龇牙咧嘴地想要向若若扑来
“确实好像啊……的妈妈一会儿说爱,一会儿又要打哈哈”
若若审视着售票员的模样,手时松时紧,循环往复,仿佛不懂事的小朋友,恰巧找到了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有趣玩具
毕竟是不懂事的小朋友
她很快对“新玩具”失去了兴趣
若若的手彻底收紧!
售票员的细眉因巨大的折磨而紧蹙,嘴角却强行牵起一个无比艰难的、安抚般的弧度,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想对眼前伤害她的人,展露出最后一丝爱与宽恕
这神情……
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院长的收藏品——
时伊瞳孔微缩,猛然想明白了什么!
“啪——!”
动作比意识更加快!
时伊的云烟化作一道凌厉的长鞭,猛地抽在若若的手腕上!若若吃痛,手一抖,那售票员便从半空跌落,蜷缩在地上,“嗬……嗬……”地拼命喘息着
时伊也顿感喉间一松,大口呼吸起来
“敢打!”
若若彻底被激怒了
她心知不是时伊的对手,下意识想再次召唤镜中人,可放眼望去,整个游乐场所有的反光体——无论是破碎的镜子、扭曲的金属、还是光滑的油漆——都已完全被时伊那粉紫色的云烟彻底包裹住,不留任何缝隙!
若若索性放弃了
她像个赌气的孩子,翻身坐上了一匹纯白色的旋转木马,咿咿呀呀地随着失真的音乐摇晃起来
浓郁的云烟翻滚着,腐蚀着所触及的一切设施
若若光洁的肩膀也随着设备被腐蚀,而被划开细小的伤口,又在她强大的自愈力下迅速愈合
她只咯咯笑着:“这云烟可杀不了有那么多烟的话,就慢慢放吧反正们也出不去啦,就乖乖耗死在这里吧”
云烟的持续释放,确实在急剧消耗时伊的力量,但她声音仍沉稳,缓慢道:“没打算杀——想想,刚刚不是制止了,保护了吗?”
时伊的手指随意地点了点身旁男人的脸颊
一动未动,体温冰凉
“哦,是吗?”若若的笑容消失了,声音迅速变得淡漠,也很无理,像曾经和严哥吵架时的模样,“们不打扰玩的话,也不打算杀们的——刚刚不是还欢迎们来到游乐场吗?可以和一起玩啊”
“那太好了”
时伊说着,径直走向旋转木马,利落地翻身,竟稳稳地坐在了若若身旁的那匹木马上
两匹木马一高一低,载着她们,在这片废墟与云烟中,划出诡异的圆弧
若若微微眯起眼睛
她转头望向时伊,感受着云烟中那混杂着金木水火土各系的繁杂能量,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亲昵:“……哦原来们是同类啊”
“不一样吧”时伊平静地否定,余光观察着地上的售票员,“不会吞噬”
若若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怜悯:“对,比们更高级”
“那么厉害啊”时伊顺着她的话,语气听不出喜怒,如同闲话家常,“第一次正式见面,叫时伊呢,的名字是什么?”
“叫若若是大明星啊竟然连都不认识?从哪个乡下来的?”若若笑起来,她随着那旋转木马快乐地摇晃,声音轻软,却带着些浓稠的恶意,“骗了那个银发的帅哥吗?哇,可真惨,血都快要流完了”
“是啊”时伊没有笑,她的声音很稳,穿透了失真的音乐,目光穿透弥漫的云烟,直直望向若若的眼底,“但没有严哥那么惨比严哥强大,不会轻易地死去”
若若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天真也好,恶毒也罢,此刻所有的表情,在她脸上荡然无存,只剩下空白的麻木
旋转木马的音乐瞬间扭曲,拉长,变成如指甲刮擦玻璃的尖锐噪音
“…………”她一袭洁白的吊带裙,在缭绕的烟云中,如同即将融化的雪,声音很轻柔,“在说什么?……认识?”
“当然”时伊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如同最冷静的审判官,直视着她的双眼道,“当然认识知晓所有的喜好和厌恶,知晓喜欢鲜花,喜欢桃子,喜欢看电视,喜欢穿婚纱……讨厌卖盒饭,讨厌出租屋,讨厌贫穷,讨厌小孩子毫无理由的哭泣”
“但那都不是真正的”
时伊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轻轻落下,却在这游乐场中激起震颤
“知晓的婚姻,知晓曾生育,也知晓眼睁睁地看着的丈夫和孩子死去”
“甚至知晓,的名字并不叫若若”
“不喜欢真实的名字,所以从来不允许别人那么叫说得对吗?”
时伊的唇一张一合,在说出口那个名字时,整个空间的云烟都仿佛为之凝滞——
“若男”
时伊说着,顿了顿,思索了下,未果:“张若男?王若男?姓什么也忘记,好像姓什么都有可能……”
“是什么人——!”
若若猛地转过头,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声音尖锐得刺破云霄,“这才不是的名字!”
旋转木马的音乐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所有木马开始疯狂加速旋转,巨大的离心力几乎要将人甩飞出去!
而也就在这一刻,时伊微微抬起手,弥漫在整个游乐场的浩瀚云烟,如同奔腾的云海,轰然向内收缩,瞬间将旋转木马,以及马背上的时伊与若若,彻底吞没!
时伊的声音很轻——
“这当然是的名字”
“若男这是妈妈为起的名字”
“那售票员就是的妈妈小时候就在这游乐园中长大,这是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童年都忘记了吗?”
若若眼眸慢慢地睁大
周遭那无比鲜艳的游乐场,开始飞速地褪色!
刺眼的色彩像是被雨水冲刷的油漆,簌簌流走,露出底下斑驳锈蚀的钢铁骨架和皲裂的水泥地
华丽的旋转木马变成了漆皮剥落的老旧设施,摩天轮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整个空间迅速坍缩下来,变成了一个狭小、破旧、甚至有些寒酸的小小游乐场
而时伊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忘记也没关系”
“想起来吧,若若”
“想起来会很痛苦遗忘总是更幸福但曾成为过和心贴心,身贴身,相依为命,整整十年光阴别人或许不明白,但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最明白”
“不会选择忘记”
放学啦——
小小的若若背着大大的书包,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像只轻盈的燕子,熟门熟路地从学校后门跑出来,绕过几个弯,抵达游乐园门口
这里可是她的小天堂!
妈妈说过,在这里玩的话,一分钱也不用花——因为有妈妈在这里!
“妈妈妈妈——”她垫着脚扒拉着售票厅的窗户,小声撒娇,“给一张票嘛,和同桌说好了,明天要带她来游乐园玩呢”
“哎呦,的小祖宗,怎么又来了?”售票员抬头四下望望,迅速撕下一张票给若若,小声交代,“可别乱折腾啊明天‘恶毒矮子’在,叫同桌自己先拿着票进来,然后等给信号,晚点自己再进来,知道吗?”
若若知道,最近游乐园生意不好,那个被妈妈骂“恶毒矮子”的领导正在新官上任三把火,到处烧来烧去,却烧得毫无成效
“恶毒矮子”每次见到若若都死死地盯着她看,有一次还干脆地问了售票员,问孩子进来有没有买票
这么破旧的游乐园,竟然要卖五块钱一张票,谁来呀?
爸爸在维修过山车时意外坠亡才给妈妈换了这么一个工作,但售票员每个月的工资够娘儿俩吃喝就不错了,肯定也买不起呀
若若笃定点头:“放心好了,妈妈”
妈妈昨天说恶毒矮子今天不在,她才大摇大摆从前门跑过来的呢!
她可是很靠谱的!
“好了好了,今天也不要进去玩儿了,怕那矮子留后手”妈妈一挥手,“快回家写作业去吧——对了,考试成绩出了没?”
若若装没听见,只利落地“哎”了一声,她拿了票,一溜烟儿地往外跑,却被什么东西不小心绊了个趔趄——
她*定睛一看,天呀,那竟然是条细细的腿——比她的腿还细呢!
还非常地长……
若若顺着长长的腿往上看去,一个精瘦的男孩靠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个破烂的、空荡荡的碗
男孩脸瘦的几乎凹陷进去,皮肉包着骨骼,骷髅似的,偏那双眸子极亮,在昏暗的角落里闪烁着,如同恶狼一样
“踩到了”声音很干哑,像很多天没有吃过饭似的,麻木却阴沉地威胁道,“赔钱”
小小的若若还未能理解碰瓷的含义
她在心中迅速地衡量了下对方和自己的身体状况,然后毫不畏惧,理直气壮地道:“没有钱”
男孩双眼死死地盯着她那干干净净的校服,一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便要夺走她身后的书包——
却扑了个空
若若好像完全没发现的动作
她已经利落地蹲下,把书包拉开,道:“但有吃的”
说着,疑惑地抬起头:“傻站那儿干嘛呢?吃吧快饿死了吧?”
男孩低下头
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几天没收获,连着挨了几天饿,又挨了几顿打……而现在,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面包,被一只白皙的小手紧紧捏着
那面包外有一层黄色的油纸,包装很是精美,里面还有很高级的奶油夹心,和那个破旧的、打着补丁的书包格格不入
一看就不是她的
“这可是同桌送给的同桌家里很有钱呢!”若若道,她小心翼翼地掰开了一大半递过来,“给吃一半好了,剩下一半晚上要等妈妈回来和她一起吃”
男孩跌坐在地
毫不客气地夺走了那大半个面包,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几乎噎到自己
半个面包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足够恢复一些理智
剩下的小半个面包已经被若若小心翼翼地重新包装好,放回了书包里
“还饿是吗?和妈妈也挨过饿,能看出来快饿死了”若若道,她犹豫了一会儿,又道,“但是面包只有一点,不能给了妈妈没吃过,想让她尝一尝嗯……可以等到明天晚上吗?或许可以给带半个馒头来——”
“不用”男孩嘶哑着嗓音对她摆手,恶狠狠地,“滚开,不要再来这里”
若若有点生气了,她站起身来,道:“真是没礼貌”但转而想了一想,又道,“不过以前很饿的时候,也很没有礼貌”
男孩垂着眸,长长的额发挡住的眼眸,一言不发,仿佛不打算再与她对话
若若歪头仔细地望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妈妈说,最近外面有人在抓小朋友,抓到了就不让小朋友回家了是被抓到的小朋友吗?”
男孩猛地抬起头来
有些紧张地四下看了看,道:“叫快滚——”
若若没滚
她在兜里掏啊掏
那张被妈妈和她一起揉的皱皱巴巴的游乐园门票被拿了出来,然后放在了男孩面前的碗里
“如果没地方逃跑的话,”若若小声道,“就来游乐园吧妈妈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