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肖恩的蜂鸟嗖地飞进王宫,一对翅膀高频抖动，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虚影

这座历史悠久的普兰汀王宫在旧索斯时代几经扩建重修，占地广袤,曾经掌控了偌大王国的权力中心如今仍然保持着富丽堂皇的躯壳，但早已没有了络绎不绝的贡品和使者、觥筹交错的权贵与封臣，惟余古朴的砂石砖墙在阳光下呈现静谧安宁的奶白色

中心主殿上倒扣着冰淇淋球似的圆顶，两侧是并不对称的平顶钟楼、礼堂、神庙和岗哨塔，炎热的气候使得这里的建筑格局十分通透，光线透过半透明宝石拼接的穹顶将整个大殿照的金碧辉煌

蜂鸟小秘穿过高大的尖拱形回廊飞进主殿，看到几个仆从打扮的男女在洒扫大理石台阶、修剪装饰大殿的绿植花卉，女性身着染色鲜艳的麻布短衫和筒裙，露出两条光洁的胳膊和小腿,男性则穿着同样清凉的对襟马甲和宽松长裤

香炉中溢出薄薄的烟雾缠绕着高高在上的无人王座，看来国王今天不上班

宫殿后半部分是王室成员和内臣居住的地方，过去的索斯国王也曾坐拥三宫六院，王国解体后才顺应匹斯兰大陆的潮流变成一夫一妻制，因此许多宫殿长久地闲置下来了

尹教授可能就住在某个后宫里，肖恩如此猜测着,控制蜂鸟在彩砖铺成的花园小径中穿梭,看到巡逻侍卫时便扑到路边花圃，把尖喙扎进一朵橙红色单瓣月季花蕊里,假装自己是一只普通的路人鸟

士兵A：“看，那个蜜蜂好大”

士兵B：“是大蛾子吧？”

士兵C：“没看到触角，应该是什么小鸟”

巡逻队长：“走,们去看看”

通过小秘传输的画面看到一圈士兵围上来的肖恩：“……”

士兵A：“近看还真的是小鸟”

士兵B：“想不到们这里也有蜂鸟，这只真漂亮”

士兵C：“月季有花蜜吗，它在吃什么呢？”

巡逻队长：“花粉吧，大概？”

肖恩：“……”大哥们，们工作很闲吗？

让小秘左飞飞右飞飞，不动声色地钻进植被深处隐匿行踪，那队士兵又观赏了一会儿花草才意犹未尽地继续巡逻使命，边走边聊天，仿佛郊游一样悠闲

王宫内廷和普兰汀城中的居民建筑一样，大量使用镂空图案的窗棂保持散热通风，外侧是常年大开的木质窗扉、闭合后可以隔绝风雨，内侧则挂着轻盈的薄纱窗帘

蜂鸟飞了一会儿，发现某一处回廊外站岗的侍卫格外多，便咻地掠过们的头顶，让小小的身子钻过窗棂格子进入室内，停留在一丛花朵鲜艳茂密的乔木盆栽上，这是一个宽敞的书房，室内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它

此时一个山羊胡子的老者表情严肃，坐在桌前对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书紧皱眉头另一个年轻人衣着华丽，丝绸宽袍随意披挂着，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腰侧佩戴鲨鱼皮刀鞘包裹的弯刀，点缀着密集的宝石，刀柄则镶嵌小儿拳头大小的整块蓝色魔晶，头顶金丝编织王冠象征着的身份——索斯国王

脚踩金线绞成的露趾拖鞋，在光滑的拼花地砖上烦躁地踢踏来踢踏去“们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写出来、又卖给们，岂有此理！”

“陛下息怒”年老的内臣合上书，愁容满面，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语

这是一本索斯王国史书，记载了近五十年来大大小小的人物事件，涵盖范围从所有王族贵族到杰出平民战士法师，不管官方政令法规还是民间文化百态一应俱全，编著者为月光森林的精灵一族

精灵族写史书卖给各国王廷一事还是从一千年前开始的，伊斯特帝国的路易皇帝为了创办中央魔法学校，花费巨资从精灵族那里抄录购买了大量书籍，发现们的编年史尤为详细精准、比当时的帝国纪事方式更先进后，便连各类史书也一起买了

有这么个英明君主珠玉在前，其国家哪怕已经编写了各自的史书，也会再买一套精灵族编写的版本对照着查缺补漏当时兽人王权刚刚站住脚的斯诺曼王国干脆和霰曦恩、萨门公国一样直接聘用精灵族做了史官

精灵族的印刷出版业飞速发展，后来，每隔五十年购买新一版史书成了君主们的惯例，就像强制订阅的半世纪刊一样各地树神殿除了基础的宗教功能，还具备连锁书店的作用，面向各族民众开放，主营诗歌文学兼营杂七杂八的闲书，其种族的人想要出版点什么，去树神殿找精灵族准没错

当然，民间能买到的编年史不像君主收藏的大部头那么厚重全面，一般只编选意义重大的内容配合犀利的独家评论出售

索斯王室哪怕沦为仅剩普兰汀一城的城主，这项订阅权利依旧存在，其任何实权大贵族都没有这一殊荣——们只能买到树神殿的简化版

过去不情不愿地掏钱购买精灵族的编年史，如今却成了索斯王室名正言顺的依仗，是国王作为一国君主最后的脸面

不过，现任国王只觉得脸疼

大部头内容翔实，甚至包括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比如——现任的索斯国王沃纳特是私生子出身

在华国古代宫廷，只要生母扶正，孩子不管什么时候出生的都算嫡子不过匹斯兰大陆的封建制度掺杂了一些古老的宗教因素，事情就没那么简单，婚前不和谐行为的结晶都算私生子，婚后出生的才是合法婚生子——哪怕前脚大着肚子完成仪式、后脚孩子诞生，那也是合法的

传统继承权则是嫡子＞嫡女＞庶子＞庶女＞私生子，现在除了伊斯特皇帝，没有别的君主再三妻四妾了，刨去庶子，婚生子女的继承权永远在私生子之前，近千年来性别和出生顺序的先后反而没那么重要，全凭君主的喜好和臣属的拥护

已故的老国王和王后说起来还是真爱结合，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任政治联姻的王后，直到她病故才娶了沃纳特的母亲，当时沃纳特都出生两年多了

老国王为了掩盖这一事实，特意将沃纳特隐藏在宫外交由亲信秘密抚养，婚后先让王后假怀孕，又借了个婴儿“沃纳特”假扮婚生子大肆操办生辰大典，每一步都算计得天衣无缝

真正的沃纳特长到八岁，老国王才把这个最宠爱的儿子带到世人面前、封为五岁的王太子，大家无不夸赞王太子聪明健壮远胜同龄儿童，颇有乃父之风

这一切骗过了所有人，唯独骗不过精灵族

沃纳特继承王位有三年光景了，上面有前王后所出的同父异母大哥大姐，下面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弟弟，这三人哪个都比更有资格登上王座，哪怕沃纳特本质上和们没什么区别，但合法婚生子继承制就是这么糟糕

昨天新一版索斯五十年编年史刚刚由精灵族送达普兰汀王廷，沃纳特从后往前粗略翻看了一下，被“偷情”、“私生”字眼刺激得眼前阵阵发黑，当场把书扣下，不许宫廷史官拿去

过不了多久，树神殿就要公开售卖简化版史书了，如果已故老国王费心遮掩的事实曝光，不难想象将引发怎样的动荡

沃纳特焦虑之下在屋里乱走一气，这会儿走累了便一屁股坐在山羊胡子内臣对面，头痛地说道：“精灵族从哪儿得知的那些秘辛，简直就像、就像……”父母私会时趴在屋顶上偷看了一样

“陛下慎言”山羊胡子内臣就是秘密抚养沃纳特长大的老国王亲信，亲孙子当年还冒充了新生婴儿“沃纳特”，作为事件参与者和利益既得者无论如何都坚决拥护现任国王，只是已垂垂老矣，又能护得了几时，别人会怎么做也无从预测

沃纳特国王又起身撩开窗帘向外探看，外面只有兢兢业业站岗的王廷士兵，但谁知道呢，也许们两人的密谈也瞒不过精灵族

“前王太后的家族势力很大，们一直不满意父王立为太子，这下有现成的理由推翻了”沃纳特绝望地说，“索斯早亡了，就剩一个普兰汀还有一堆糟心家伙们争来争去，争完又能怎么样，能复辟啊还是能统一啊”

内臣忧心道：“陛下不要放弃啊，一定还有办法”

沃纳特把大部头往地上一扔，破罐破摔：“也别叫陛下了，这个国王做的还有什么意思，一天到晚不是处理亲族纷争就是在处理纷争的路上，正经国事没几个，简直心累”

“要不……把伊利亚叫来问问？”内臣提议，“很聪明，又是陛下亲手提拔的属臣，对您的忠心毋庸置疑”

通过蜂鸟小秘听了半天墙角、终于捕捉到关键字的肖恩精神一振，总算能见到正主了，随即又有些担心，尹教授若是卷进国王的秘密中还能顺利脱身远走高飞吗

片刻后，头顶锃光瓦亮的尹教授被侍卫带来了，对往事辛秘并无兴趣，耐着性子看完大部头编年史上的相关记载，再看到国王和内臣水汪汪的求助眼神，也是一脸无语的表情

们碰头嘀嘀咕咕一阵之后，尹教授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目前这本史书的内容只有精灵族和们三人知道？”

沃纳特：“没错，别人还没来得及看——不过精灵族的做法向来是前脚把大部头卖给王廷收藏，后脚就要售卖简化版给民众，这事儿捂着也没用，迟早会公开”

尹教授：“那们可以想办法和精灵族谈条件，让们把这段掐了”

内臣：“这……能行吗？精灵族写史向来以公正不阿闻名……”

那可不一定，每个国家的君主只能收到自己国家的编年史，和向民众公开的简化版本还有一个时间差，可不信这里没有可操作的余地尹教授说：“就算不能删除篡改，也可以等陛下的王位彻底稳定后公开”

沃纳特不太自信：“也别谈稳定不稳定的，最好等死了以后再公开”

尹教授、内臣：“……”

“请让去普兰汀树神殿和精灵族祭祀谈判吧”尹教授对倒霉国王说，“精灵族方面肯定会提条件，能知道陛下您的接受上限是什么吗？”

沃纳特：“嗯……条件随便吧，只要有就一定会给，不被人撸下王位就行”

尹教授：“那请您写一封授权和精灵族谈话的亲笔信吧”

沃纳特毫不犹豫，提笔就刷刷写了起来，盖章封口后郑重其事地交到尹教授手中：“伊利亚，全靠了呀！”

尹教授：“定不负陛下厚望……事不宜迟，臣这就去了”

国王和内臣与告别，坐在书房中开始了忐忑不安的等待，尹教授连衣服都没换，直接揣着信件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