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莜萱盛翰钰

第三十四章 吹箫人去玉楼空

受册为皇贵妃之后,固然是权势倾倒后宫,因着意外的足伤,玄凌亦对颇多爱怜,然而,所受的宠爱,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对镜时,亦惊觉自己一月之间的苍老变化,鬓角的发根隐约可见霜色,整张脸削尖而憔悴,眼角,已有细腻缠绵的细纹横亘其上,知道此身只是以色事君上,费心保养多年,不过短短月余,却仿佛十数年时光从面容上虫虫逃逸而去

是了,老了,又有足伤,色衰,自然爱驰

何况的骤然衰老,是让疑心的,即使卫临曾数次向回禀,“娘娘是惊忧过度,足伤疼痛才致使容颜憔悴”但在无数次转身后,感觉到狐疑的目光如钢刀,刀刀刮得背脊发凉

红颜未老恩先断了然一笑,这是宫中女子的命数

笙歌饮宴圣心欢悦,皆在胡蕴蓉的宫中宠爱,恰如渐渐西移的日光,此刻,正无比明媚光耀的停驻在风华正茂的贤妃胡氏身上何况,此刻深得玄凌的信任

因而,即便有的皇贵妃身份,宫中权势最煊赫的,终究是胡蕴蓉

默然低首,目光停驻在床下摇头晃脑的涵儿和润儿身上,们的声音还稚嫩,然而朝气蓬勃,像新生的草,谁也不能遏制们的长势

慈爱的微笑,幸好,还有的孩子们

乾元二十七年就越,天降暴雨,连绵数十日不歇,京师如浸在大水中一般,百姓寒苦无依

已是入秋时节,依旧有雷暴天气,一日间数度见雪亮闪电横刺暗沉天空,雷声如鼓如潮天象之变,人心莫不惶惶民间相士夜观天象之变,皆云是祸民间*乱纷纷,最终的矛头竟指向紫奥城——东方多雨,钩弋女祸

彼时,已是钦天监司仪的季维生垂手恭立于仪元殿内,不假思索的加以肯定,“民间相士之言并未有误,帝都位于东方,连日多雨雷暴,主女阴之祸,至于钩弋女祸之言,微臣所知,钩弋夫人,乃汉武帝宠妃,恕微臣大胆,应指皇上身边的地位极尊贵宠妃,又与玉有关……此女蒙蔽上苍,故而天象大变加以怒遣”

玄凌正为天灾人祸烦不已,不觉挥手道:“蒙蔽上苍?朕乃天子,蒙蔽上苍便是蒙蔽朕,试问朕的后宫,会有谁敢蒙蔽朕呢?胡言而已”

是蕴蓉娇俏的声音甜糯米一般黏人,“那也未必”

季维生这数月来与胡蕴蓉走得很近,曾屡言蕴蓉有凌云之象,胡蕴蓉为维护,也是情理之中

夜已凉,牵着润儿得手立于仪元殿外,大雨如注,雨水沿着殿*的瓦当激流而下,似密密的珠帘隔住人的视线,朦胧的水雾中望出去,原本朱红色的宫墙被漫成威严的深红,倒称的金碧辉煌的宫殿有着水洗后的亮泽浮光,李长满面为难,搓着手向道:“皇上嘱咐了,与季司仪有要事商谈,谁也不得见”

“谁也不得见吗?”悄然一笑,目光幽幽如一息烛火,“那么贤妃呢?”

李长示意悄声,苦笑道:“贤妃娘娘如今得皇上专宠,自然非比寻常”

是了,自被册封为皇贵妃,荣耀无极,掌六宫之事,后宫之事自然皆由掌握,可出如仪元殿,却是胡蕴蓉渐渐做的熟惯之事了

仪元殿近在眼前,可以隐约听见里头的对话只是,已是被摒弃在外,不得随意出入之人了

淡淡一笑,“那么本宫再耐心等候”伸手挽一挽被水雾濡湿的鬓发,却赫然见洁白指尖赫然呈现鸦翅般的黑色,才苦笑惊觉,原来谨汐细心为染了两个时辰的发根已经不起雨雾润泽,被化开了少许

豆大雨珠滴在汉白玉台阶上,噼啪作响,像一个个爆栗的声音,激起无数雪白水花,润儿看着,轻轻道:母妃,好冷

温文的笑,愈加握紧冰冷的小手,弯腰紧紧拥住她,“是母妃不好,出来时不及为多添件衣裳,等下回去母妃就亲手帮穿上,好不好?”

心下一酸,不知今日过后,润儿还能否鞠养在的身边听闻蕴蓉已数次相玄凌提出,“和睦年幼无伴,而皇贵妃多事辛劳,想把予润接到身边抚养”玄凌未置可否,然而胡蕴蓉眼下最得玄凌信任,再多求几次,玄凌未必不允

蕴蓉从未想过要抚养润儿,最近时常提起,不过是志在后位而已,无子的蕴蓉一旦抚养皇子,便是登上后座的有力一举

叹气,轻轻抚一抚润儿的头发,后宫之争,何必连累无辜稚子,何况,润儿是眉庄临终托付于,怎可情意让被别人带走,甚至沦为棋子

润儿年幼,尚不懂得这些曲折心事,只是乖巧的点点头,“好”粲然一笑,“母妃天天给润儿穿衣服,可是很少给涵哥哥穿衣服”

俯首吻一吻光洁的小额头,微笑道:“因为母妃最喜欢润儿,是不是?”

极高兴,很响亮的答了声:“是!”

几乎在同一瞬间,殿门豁然打开,蕴蓉穿着瑰红色织金的明媚衣裳,金丝牡丹披帛长长的流曳于殿前,似两缕金红霞光自云端拂过,对比的明黄服制,愈加对比出的衣衫呆板和的年轻貌美在看见润儿的一瞬间,她的眸色骤然一亮,含了满面笑意,弯腰拉住润儿的手,“润儿怎么在这里?等了许久了吗?”

润儿按着礼仪,极恭谨的唤了声:“贤妃娘娘”

胡蕴蓉的笑容恰如被乌云遮住的日光,*的一敛,很快又笑道:“唤母妃就好,润儿可要去母妃宫中玩会儿,母妃宫里有许多新鲜玩意儿,喜欢玩什么?七巧板、木麒麟、蹴鞠球还是风铃塔?或者可以和和睦帝姬一起玩耍”

润儿低了头,往身边靠了靠,仰头向道:“母妃,们再不会去,灵犀姐姐要找了”

温和道:“好,咱们见过父皇就早些回去”

蕴蓉似是才发觉的存在,笑容轻轻一漾“皇贵妃也在,方才没瞧见真是失礼了”一抹骄矜之色从含笑的眼底漫出“四殿下越来越可爱,难怪皇贵妃钟爱异常,何时去宫中常住便好了”

不与置气,只是和婉一笑,“润儿自幼长在柔仪殿,只怕不惯”

塔唇角的弧度愈加扬得高,声音清亮,“三年五载之后,只怕都惯了”她美目流转,掩口笑道:“方才皇贵妃说要见皇上,只怕皇上此刻不得空了,正与季司仪有要事商谈呢”

雨雾如注,激起几许秋寒,无数水泡在潭里浮起五彩流光,旋即被新的雨水打破沉寂,沉静道:“妹妹既这么说,也不便进去了”

拉过予润得手转身欲离去,蕴蓉笑吟吟的看着,眸色如这阴暗的天空,沉沉欲坠,她的声音轻柔而隐秘“姐姐曾经的闺名是不是叫甄玉嬛”

淡淡道:“妹妹怎么这样耳聪目明”

胡蕴蓉唇角含着诡秘的笑意靠近,身上带着龙涎香润泽的香气“姐姐的三位妹妹名玉隐、玉姚、玉娆妹妹才斗胆揣测”

“只是很早便不喜欢这个玉字,弃之不用了”

她的笑意在满天雨水之下显得淡漠而阴冷,“可是姐姐这是甄家玉字辈的儿女,不是吗?”

下令将禁足的日子是在九月十四,此前数日,宫中关于“东方多雨,钩弋女祸”的留言风传不止,,而旧日的闺名玉嬛二字亦在妃嫔中间流传开来,而所谓蒙蔽上者,逐渐的,连玄青将自莫格军中带回之事亦被传得不堪入耳

李长满面愁容来宣旨时正坐于床下一副“柳絮春华图”,淡淡柳絮轻尘,要用极浅淡的银白丝线一毫一毫绣在洁白素锦上,看得久了,眼睛会酸痛发花,仿佛是幻觉一般,看着绣像上的娇艳春花一朵一朵肆意怒放开来

神色平淡的接旨,不去觉察李长眸中的悯色,温言道:“娘娘自己保重”

低头重新专心于绣像只上,淡淡道:“无妨,昔年贞一夫人亦曾因天象被禁足,后来也能否极泰来”

李长道:“贞一夫人曾为此事去劝过皇上,只是这雨……”抬头看着窗外瓢泼大雨,忧心忡忡,“贤妃娘娘……”

啪的一声拍上桌案,桌上搁着的一把小银剪子*的跳起来,锋利的剪头险险戳到身上,不顾好友跟随李长而来的侍从在外,扬声怒骂道:“一切过错都怪季维生巧言令色,令皇上误解本宫!本宫不能出此未央宫,必定日日诅咒竖子,要其不得好死!”

李长忙劝低声连连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犹不解恨,“季氏有眼无珠,妄观天象,本宫定要有碎尸万段的那天!”

再度回宫后一向驭下宽和,甚少有这样疾言厉色怒骂的时候,随时在外的宫人侍从无不变色乍舌

大雨哗哗不止,整个未央宫浸在一片嘈杂阴湿之中,灵犀从未见过柔仪殿中如此死气沉沉,宫人相对垂泪的场景,不免畏惧,水汪汪的眼中尽是欲落未落的的眼泪,紧紧依偎在身边

紧紧拥住她,面向落着无尽大雨的天空,沉声道:“不怕!有母妃在,什么都不必怕!”

自禁足,宫中妃嫔皆不可来柔仪殿探望,唯有胧月,她贵为帝姬,又生性大胆,常常不顾禁令出入柔仪殿中探望与几个孩子,玄凌不忍过分苛责于她,倒也由得去

胧月每每来,皆带了新鲜瓜果糕点分与诸弟妹,偶尔驻足立于身边,长久的看绣着柳絮春华图,终于,忍不住出言询问,“母妃,被禁足也不焦急吗?”

莞尔,“若焦急,父皇会解了禁足令放出去吗?”

胧月想一想,默默摇了摇头,又道:“可是母妃只是绣花打发日子,也不会厌倦心烦吗?”

“不会”注视着胧月,目光温煦如四月的阳光,“瞧这柳絮,在骄阳下翻飞若清淡梨花,可有多美,柳絮此物,是春日胜景,极受人咏叹,可是此物,有时也会是要人性命的东西母妃绣这个,是想时时提点自己,事情往往有正反两面,即使此刻身在逆境亦无须灰心,若在顺境得意之时,也莫忘杀身之祸或许转瞬即到”

胧月似有沉思之状,她微含怯意,问道:“母妃,也会这样吗?”

含笑握住她的手,“大约不会,因为是帝姬,这是比与德母妃幸运的地方”微微沉吟“只是要当心,居安思危,才不会招致祸患”

胧月乖顺的点点头,自从小产之后,胧月的性子沉静许多,不复幼年时任性活泼,似一株婉转的女罗,缓缓长出坚硬沉默的枝叶,她的眸光环顾柔仪殿四周,最后注视着窗外依旧不停歇的茫茫大雨,忽然轻声道:“母妃虽被禁足,单衣食用度丝毫未损其实那日李长来宣旨,母妃不该痛骂季维生如今人人尽知母妃不喜她,反而贤妃更赏赞季维生了,母妃得不偿失”

“是吗?”浅浅的笑,又拿起银针绣了几针,转首看着窗外雨水打损了数珠翠绿芭蕉,不觉自言自语,“玉还是没有停呢,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去”问道:“被禁足已有几日了?”

“七日,”胧月精致的面庞上露出深深的隐忧,“因为母妃被禁足而大雨未停,昨日德母妃听闻贤妃已向父皇进言,是对母妃惩罚不足才天怒未歇”

“那么以为该如何?”

“贤妃向父皇建议,废去母妃位分或是只给母妃更衣或采女的名位”胧月瞥一眼在旁玩耍的润儿,不觉微露忿然之色,“她还说,母妃现在被禁足,不应抚养润儿,她想要带走润儿”

“那父皇肯吗?”

胧月缓缓摇头,神色稍稍松弛,“还好父皇尚未答应,只是贤妃一向痴缠,只怕父皇总会有答允的一天,德母妃维持忧心如焚,夜不能寐,想要与贵母妃商议同去为母妃求情”不徐不疾到:“胧月,已劝告母妃不应怒形于色那么也该知道,身为宫中女子,做人不可颜形于色,做事不可急于求成,否则只是自毁长城回去也要劝告德妃,不要为的事操心”招手示意靠近,轻轻附在耳边道:“此时除了,谁也没有办法”

数日后的清晨,雨水有渐渐停止的趋向,偶尔有如注的雨水滑落,——那是积存在阔叶芭蕉上的残雨会从青翠的叶尖“哗”一声沥的满地,从东方微紫的晨曦中有高贵明黄的灿烂日光照进紧闭的庭院抬头怡然微笑,“皇上来了”

含着淡淡的笑意,“朕来了,不觉得意外?”

“怎会?”停下手中的绣活,微笑道:“这里是皇上的家,皇上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臣妾何须意外”

玄凌好些日子未曾踏足柔仪殿,几个孩子一见之下,不觉得扑到的身上,扭股糖似得一个牵着的手一个拉着的衣服,涵儿最活泼,一蹦抱住了的脖子,亲亲热热喊了声:“父皇……”言未完,泪先落下来

温柔的扶着涵儿的背,微笑道:“男子汉不兴哭的,父皇政务繁忙才没有来看们,今日不是来了么”说罢递了个眼色给玄凌

玄凌的尴尬因为孩子的亲热与孺慕之思而被轻而易举的化去,不觉更生了爱子之情,一手抱了润儿,一手抱过灵犀,任由涵儿挂住的脖子撒娇,只是看不够似得一叠声地问:“雪魄呢?”

温婉道:“前几日大雨雪魄没有睡好,此刻乳母抱着哄睡了”

哄了几个孩子去吃点心,才在近旁坐下

因为连续近十日的禁足,在静养中重新染黑了双鬓,眼角的细纹因日日以蛋清敷面而退减好些,亦在槿汐的巧手之下用脂粉掩饰的天衣无缝而因素日无事,也只穿着颜色清艳柔和的紫绡宫装,不饰珠翠玄凌细细端详的容颜,不觉颔首,“一别数日,嬛嬛好似年轻许多”

扶一扶脸颊,似喜非喜道:“皇上是指臣妾曾老去许多么?”

自觉失言,不觉笑了:“没有,一切如旧”

绣了几针,亦抬首含笑向,“在臣妾心里,也是一切如旧”揉一揉额头“臣妾只是觉得今日并未有头疼之事在屡屡发生,精神也好了许多”

颔首,轻轻伸手拢过,“朕知道叫委屈了”

轻轻绽放笑容“皇上来了,自然是打算不再叫臣妾受委屈了”

“的确”轻轻颔首,眉心微动,怒气便不自觉的溢出,“蕴蓉,她骗了朕这么多年”

映着窗外逐渐清明的晓光,愕然,“此话怎讲?”

玄凌的手在桌上重重一搁,“她那块玉璧、、、”

在玄凌略显愠怒的叙述中,才得知详情那日因被禁足之事,胧月在仪元殿与胡蕴蓉起了争执,一时失手碰碎了蕴蓉的玉璧蕴蓉向来视此物为吉物,日日挂在胸前,不肯轻示与人,一时被胧月打碎,如何不大怒,连玄凌亦动了气,斥责之余命胧月一定要修补完整,否则一定重重责罚她

胧月向来被玄凌捧在手心里习惯了,如何能受这样的委屈,一怒之下找了宫里巧匠,皆说只可以金镶玉之法修补,否则无计可施胧月只得找到温实初逼出宫去寻能工巧匠,温实初无奈之下找到宫外年资最久的巧手师傅,递上玉璧之后那师傅竟踌躇不决,温实初起疑后百般追问,才知这师傅十数年前曾做过一块一模一样的温实初深知蹊跷,马上带回自己府邸,并在当夜带入宫面圣

安静的傍在玄凌身边,在惊诧之余亦叹息,“贤妃出身豪贵,何必再有此居心”

眼底有冷冽的怒色,“嬛嬛,她居心叵测,十数年前就妄称握玉璧而生,是的朕纳她入宫为了与争宠夺后位,她竟不惜以厌胜之术诅咒与,使病痛缠身,容颜憔悴”

闻言不觉大惊失色,“臣妾竟被贤妃诅咒么?”

玄凌颇有厌恶之色,“朕因她伪造玉璧一事下令搜查燕僖殿,谁知竟在她宫中花木下挖出数枚木偶,那些木偶显然埋下有些年月,皆以生出苔藓,上面刻着与朱宜修的姓名,还插着银针数根宫中最忌厌胜之术,她为求后位,竟狠毒至此”冷冷道:“原来季惟生所言是指她,什么东方神鸟发明,一会又成了凤凰临位,又与玉有关,无事生非,兴风作浪皆是她,还以玉璧之事蒙蔽朕多年,难怪天怒人怨,还敢怂恿朕废弃与”面色阴沉如晦,“朕以废去她贤妃位份,降为才人,另居别宫,无招不得外出”

默然片刻,迟疑道:“但是,和睦帝姬还年幼,皇上不得迁怒帝姬”

玄凌微微收敛怒色,颔首道:“朕已把和睦交给燕宜抚养燕宜性情贞静,比她更适合养育孩子”

“经此一事,皇上不宜再有废弃朱氏另立新后之想了”正色起身,肃然下拜,“皇上一日有此想法,难免有人产生觊觎之心皇上既已答应昭成太后‘朱门不出废后’,那么就请皇上明告天下,不再立新后,亦不废后如此,后宫才可人心安定”

玄凌深深瞩目与,似有思虑之意良久,俯身看,“嬛嬛,真这样想?”

仰起面容,坦然回视,“是”

含了一缕微不可见的笑意“可是经此一事,朕以属意为皇后”

俯首再拜,“臣妾已蒙皇恩殊荣被册为皇贵妃,实在不宜再受荣宠何况皇上答允太后之事不宜因臣妾而变,若与纯元皇后比肩,臣妾也怕折福折寿”轻轻启唇,道出难言之隐,“皇上破例而册臣妾为皇贵妃,朝廷中已经物议如沸,司空大人不是屡次进谏了么?臣妾不愿居炭火其上,使皇上为君臣夫妻情分为难”

淡淡一笑,伸手扶起来,神色清远,“若如此,朕也不勉强”停一停,“不过,若真有夺后之心,那么与胡蕴蓉也无甚区别了”

浅浅一笑,凝眸与,“只是臣妾还有一个小小要求”

和言道:“说”

“臣妾不喜季惟生在宫中”沉吟“毕竟与胡氏曾往来密切”

玄凌思量片刻,“曾考过科举,虽然和胡氏往来甚密,但也不算偏袒她既不喜欢在眼前,那就放一任外官吧”

“扑哧”一笑,侧首道:“其实也不坏,算是有些本事在身上,到底是皇上爱惜人才,由得去吧臣妾只求眼不见为净”

数日后日光晴朗,沿着红墙朱壁坐轿自德妃宫中回来,正遇上从仪元殿谢恩出来的季惟生,驻足向行礼,微微侧目,淡淡道:“恭喜季大人了只不知皇上给了几品官做?”

“从七品县丞”

意味深长的一笑,“比起钦天监司仪五品官职,外放出去可委屈了”

默然颔首,随即扬眉一笑,“在钦天监,司仪已是最高的职位了,不比县丞,用心做事总还有些前途只是微臣不过是有点善观天象的本事罢了,如何能外放为地方小吏,皇上为难微臣了”

“善观天象,能知晴雨,又明人心,已是很好的本事,若再加上为人聪明知进退,更是大有前途只是本宫总觉得区区一个县丞有些委屈”

一笑,恭声道:“微臣以娘娘为榜样,不计较一时得失多谢娘娘关怀”

侧首看,绽放出轻柔若秋光的笑意,“本宫要多谢才是一路保重”

垂手恭送离去,亦头也不回步出紫奥城

秋风卷起永巷青石板上几脉枯黄落叶,瑟瑟有声半倚在轿上闭目歇息,感受着宫墙下的风透过轻绡沁上肌肤的微凉

落叶堆积满地,落尽翠叶的枝条凄然伸向唯一一线可见的天空,触目皆是没有生命的枯黄色泽,一向唯有低等或是失宠嫔妃居住的永巷更见萧索凄清

也不知行了多久,只听一声清冷如霜的声音呼唤道:“皇贵妃万福金安”

睁开双眼,一抹苍翠深绿撞进眼帘,在朱红枯黄映衬下的永巷中叫人顿生清新夺目之感

是叶澜依

自玄清离世后,本就喜欢穿绿色的叶澜依愈加只穿青碧色衣衫,配着月白色纱裙,一应首饰多用纯银装饰,冷清中更见柔婉亲王过世,嫔妃无需素服,澜依只是以她的方式怀念着清,何况,自玄清离世,她已经很少愿意再侍奉玄凌

这样的痴情,是不能够的

心中募然一酸,温和道:“滟嫔请起”

她静静神,一双狭长幽深的双眸只幽幽看着,一言不发会意,落轿行至她身边,清婉道:“秋色正好,滟嫔可愿陪本宫走走?”

她轻轻摇头,鬓角吹落的一带发丝松松落在肩上,须臾,又被风扶至面上吹乱她恭顺的神情与眼中深刻的凛冽迥然不符,她淡淡道:“多谢娘娘垂爱,嫔妾还有事先行一步”

瞧她神色如常,以为她已放下了对玄清的伤心,心下稍稍安慰,嘱咐道:“斯人已逝,多多保重自己”

她原本沉静着的面容,闻言不觉灿然一笑,露出细白如贝德牙齿,光艳四射,“这个自然,嫔妾是皇上的人,这条命矜贵保重,自是大有用处”她倦倦打了个呵欠,呵气如兰,“长久没有去狮虎苑走走了,也不知嫔妾从前养的那只豹子多大了”

颔首到:“既有事,先去也好”

她停一停,“方才嫔妾从仪元殿来,皇上道深秋合欢落尽惹人厌烦,已下旨将镂月开云馆上所有合欢尽数砍去”

心里狠狠震了一下,忧虑与悲凉齐齐涌上来,似十二月冰水漫便全身,终究,只是未然一声歉意,“皇上连这些合欢都不肯留下了”

她轻轻一叹,如烟眉宇间暗含迷茫与愁思,“那些合欢是先帝所赐,意在要王爷年年如意,岁岁合欢”

那是玄清最当盛时的岁月,亦映着玄凌的落寞与寡欢,是不被父亲所珍视的岁月,大约玄凌一生都不愿去触碰的回忆

“皇上的旨意很对,人都不在了,何来岁岁合欢,砍了也好”她不在意微微惊愕的面容,目光轻轻在面上一挖,不觉轻蔑一笑,“嫔妾晓得娘娘说不出口,也不能说,所以替娘娘说了”

心中一松,依旧是娴静姿态:“说什么?”

她靠近,语不穿六耳,“那些合欢是册封淑妃那日送的贺礼,是不是?未免夜夜为此心痛,嫔妾便道自己夜不安寐,要留合欢烹煮疗药”她扶一扶心口,“还好,皇上同意了,要人把那些合欢移植到嫔妾宫中”

深深凝眸,心底生出如水的温静安慰,“多谢”

她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曲水发簪上的银流苏沙沙的打在她光洁的额边,有冷清曲折的光泽,“嫔妾是不舍得那些合欢花”她潋滟眉眼在面上含嗔带怨一扫,骤然化作冷毒利刃,她缓缓吐出几个字:“别轻易放过”

问:“谁?”

她漫不经心一笑,旋即有柔和的光艳轻盈漫上面颊,“嫔妾是说,胡蕴蓉只被降为才人,未免太便宜了她”

悠然一笑,深深颔首,目送她漫步而去,直到她一脉青绿消失与深宫永巷枯叶委地的转角偌大的紫奥城,繁华堆砌红颜天地,只余她一身凄寒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