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来办公室说”于朗说着,转身向里屋走去
江天晓还没回过神来,傻乎乎跟着于朗进了屋
于朗在桌前坐下,瞥江天晓一眼,倒是先开了口:“没想到考到这儿了”
的衬衫一尘不染,一双狭长的眼睛在眼镜后面,目光平静
这和江天晓记忆里,总是坐在小餐馆柜台前看书的于朗,倒是重叠了几分只是那时于朗是明亮快餐店的小老板,江天晓是频频光顾的高中生而现在于朗是于老师,江天晓是的学生
江天晓结结巴巴:“于……老师,,不,您……您怎么……”
“那会儿刚博士毕业,读书读烦了,就玩儿了一阵,”于朗抬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读的什么专业?”
“经济”
“嗯,不错的,“于朗点点头:”几年级了?“
“这学期大四”
“行,来找是因为昨天的课没去上?点名的时候看到名字了,没想到真的是”
按说两人以前有交情,江天晓这时该放下心来了可现在却无由地感到忐忑,紧张——一下子适应不了这个转变
当初心心念念惦记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人,竟然成了……自己的老师
“昨天……发烧了,您,您的课没去上,今天来给您补个假”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于朗干脆地点头:“行,知道了,那这次先不挂”
江天晓后背一凉,心想,什么叫“这次先不挂”,下次挂么?
“去找辅导员开个假条,让辅导员签字,然后送过来,最后的考勤情况要算入成绩的”于朗又说
江天晓:“……”
于朗转过身去晃了晃鼠标,电脑屏幕亮了,抬眼看着江天晓:“还有事?”
“没……那,走了,老师再见”
“再见”
江天晓走出办公室,靠在阴凉的墙壁上,竭力消化着刚才短短几分钟的对话
原来那时候于朗是博士毕业——“读书读烦了,就玩儿了一阵”
江天晓不可抑制的想起明亮快餐店的服务员,那个总是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她把覆盖着厚厚一层牛肉卷的饭送到江天晓桌前,轻声说:“招牌牛肉饭哦”
17岁的江天晓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牛肉饭,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拨开厚厚的打着卷儿的牛肉,下面是翠绿的青菜,金黄的炸蘑菇,码得整整齐齐的洋葱丝和一枚圆滚滚的卤蛋再拨开这些菜,才露出软糯的白米饭
那是很大一碗饭,江天晓吃了一半就觉得饱了,筷子向下一戳,挑出一个粉嘟嘟的虾仁
……碗底竟然还铺了一层虾仁!虾仁上撒了细碎的海苔,又鲜又香
最终,江天晓摸着鼓起来的肚皮,看着面前一粒米不剩的大碗,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样的一碗饭,怎么可能才十块钱
是的,服务员把饭端上来的时候就知道,一定是搞错了可美食当前,江天晓没忍住反正是第一次来,上错了饭,是们的问题……江天晓侥幸地想
是真的很久没吃过这么多牛肉了虾仁,也不记得上一次吃虾仁是什么时候
可饭吃完了,吃饱了,又担心起来——如果老板非让按原价把钱补上呢?这么一碗——最少得二三十块吧?
还是赶紧走人,趁们还没发现
……有点不道德,人家开个小店也不容易
三十块钱,两天生活费了
江天晓正百般纠结着,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被吓得打了个哆嗦,扭头,是个清秀的男人,头发很直很长,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
在这小县城里,扎马尾的男人可不多见
“好吃吗?”男人问
江天晓一愣:“啊?”然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难道是老板?
“招牌牛肉饭,好吃不好吃?”男人轻轻笑了,眉眼弯下去,刹那间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好吃……”这老板不会是发现上错了饭,然后现在来要钱吧……
“这是们独创的配方,虾仁,牛肉和菜都是最新鲜的,”男人一面说着,一面伸手从旁边的空桌上摸来一张菜单:“其的品种也很好吃,比如五彩什锦饭,土豆牛肉饭,菠萝肉粒套餐……欢迎下次再来啊,现在开业酬宾,一律十块钱”
“嗯,嗯,好”江天晓反应过来,饭没上错!
那天之后,就几乎每天都去明亮快餐店吃饭了没过几天,就和老板——也就是那个扎马尾的男人——认识了,叫于朗,南方人
江天晓有时很想问问于朗,真的能赚钱么,这么好的饭菜,却只要十块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一是自己本来就天天去吃,估计是沾便宜沾得最多的一个了,二是如果于朗真的把价格调高了,就吃不起了,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年上高三,在甘城下辖的小县城里,生活如同政治书上枯燥而单调的句子:玩命做题,背书,日复一日
不知不觉间去明亮快餐店吃饭就成了一天中最值得期待的事情,美味的饭菜给予味蕾的享受,是最直接而最容易使人满足的这家快餐店总是干干净净的,空气里飘着些微饭菜的香气,店里总是响着悠长轻柔的纯音乐那年冬天,北方充足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笼在江天晓身上,热量透过笨重的棉鞋,覆盖住生了冻疮的脚
江天晓嚼着软糯的红烧肉,目光就不自觉地黏在了于朗身上有时是在看书,有时是在玩手机,江天晓只盯着如画的侧脸,就已经有点喘不过气来
可江天晓总得毕业,考大学,离开这个小县城
刚到武汉的那年冬天,下了整整15天的雨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没想到冬天也能下如此连绵的小雨,风里夹着冰凉的水汽,灌进每一个毛孔晚上在宿舍的床上缩成一团,江天晓脑子里反反复复的都是高三时于朗听说家没要暖气之后,送给的一大袋暖脚贴
再后来,忙着打工,上课,两相周旋忙起来,那个心心念念过的人就被渐渐淡忘了
直到今天
夏天的清晨凉风习习,江天晓却出了一手心的汗
于朗,于老板……于老师
浑浑噩噩在宿舍躺了一个礼拜,感冒没好,反而继续加重江天晓昏昏沉沉,也没顾上去找辅导员开假条,不,与其说是开假条,不如说是被冷嘲热讽一顿,然后灰头土脸地滚蛋
唉,连一张假条都开不了
这该怎么给于朗,不,于老师,解释
中午,沈哲把顺道买回来的退烧药递给江天晓:“确定不去医院看看?都烧了一个礼拜了”
“不用,”江天晓声音沙哑:“可能是前三年攒下来的病都在这次生了吧”
“当银行存钱哪“沈哲摇着头笑笑,抱着笔记本上床打游戏了
江天晓上午上政治经济学的时候,烧了起来身上没带体温计,只觉得眼睛都看不清前方的PPT了,下了课回宿舍的路上,每走一步都有直接跪下去的冲动,好不容易回到宿舍,一量,度
下午还有于朗的课
江天晓取出一粒沈哲买来的感康,连水都不用喝,直接咽了下去犹豫片刻,又咽了一粒这样下午肯定能退烧了吧?
中午睡一觉,再醒来果然温度降了,身体舒服很多江天晓软着腿爬下床,向教学楼挪去到教室时还挺早,选了第二排最靠边的位置,是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于朗,却又不被发现的位置
……哎好猥琐
于朗走进教室时,向乌压压坐着的学生扫视了一眼江天晓正想着可能看不见,两人的目光就在空中交汇了只是于朗的目光是流动的,没有在江天晓脸上多停留半秒
于朗开始讲课,江天晓支着下巴听还是笔挺的白衬衣,西裤,透着一丝不苟的劲儿不像其老师没有PPT讲不下去课,压根没开电脑,手里捧着个薄薄的本子,却也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绝大多数时候,面向着学生款款而谈,语气平淡,声音却好听
于是江天晓听着听着,睡着了
其学生都走了,江天晓发烧烧得脑门冒汗,难受,像被放在水壶里闷着烧教室里一片静谧,只有于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江天晓,还好吗?”不再冷淡,声音软软的,有点像哄小孩:“还在发烧?”
说着,手掌覆上了江天晓的额头
于朗的手很凉,很大,贴在火热的皮肤上,顿时清爽了许多
的脸也越凑越近,江天晓甚至看清了眼角浅淡的细纹
“就没法让人放心,”于朗叹了口气,这温柔的语气和在明亮快餐店时如出一辙:“这样会舒服点吗?”
江天晓愣愣的,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
然而不等江天晓问出“这样是哪样”,于朗的脸就越凑越近——弯腰,将自己的脸颊贴住了江天晓红扑扑的脸
“啊!”
江天晓大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全班六七十号人,包括正在讲课的于朗,一齐看向
江天晓反应了两秒,终于确认,做梦了
紧接着,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哇”地一下,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