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果然,我古树还是很牛逼的。
天暗了
可太医与小吏迟迟没敢散班回家,只能躲在暗处窃窃私语,有人聊着陈迹近来的传闻,有人掰着指头算这几个月杀了多少人
从固原到京城,从天策军到袁望,算来算去,确实比太医院一整年救活的人还多
们往书库看去
昏暗的光线里,只剩天边最后一点暮色从窗棂透进去,那一袭红袍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分不清是在看书,还是已经睡着了
直到最后那点暮色也彻底沉下去,书页上的字迹再也辨认不出,陈迹才终于动了
缓缓起身,把书合上走出书库
太医、小吏们藏在正堂、药房、回廊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张望,又在目光扫过来时飞快缩回去
陈迹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后知后觉地朝四周拱了拱手:“抱歉,耽误诸位散班了往后诸位自行散班便是,不必等”
顿了顿,看向院判:“对了,院判大人,可否帮点一盏油灯?想再看会儿”
院判故作为难道:“回禀武襄子爵,书库乃太医院重地,不能有明火要不您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把书带回去看,想带哪本都行”
“回去还得浪费家里的油钱,”陈迹想了想,看向点着蜡烛的太医院正堂:“要不在正堂里随便找个座儿?”
院判硬着头皮:“正堂里这些桌案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没有地方了”
陈迹挑挑眉毛:“们不散班吗?”
院判睁眼说着瞎话:“医者仁心,夜里最易染风寒,也常有旧病复发的年迈官贵,等得在太医院值守,通常亥时才散班”
“总不能一个空座儿都没吧,”陈迹笑了笑,径直走进衙署正堂左顾右盼,太医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也不敢抬,生怕被盯上
此时,陈迹指着一张无人的桌案:“这是谁的座?”
院判心里格登一声,赶忙答道:“这不能坐,这是院使大人的座”
陈迹漫不经心道:“院使大人呢?正好找问点景朝军情司的事情”
院判苦涩道:“院使大人去昌平采买药材了,秋后正是北方药商齐聚昌平的时候,院使大人拣选药材,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回京”
陈迹笑了笑:“那正好,先借用一下”
说罢,竟大摇大摆的坐在院使的座位上,旁若无人的继续翻书
院判与太医们面面相觑,陈迹这一身麒麟补服坐在院使的桌案后面,像是正在朱批的少年王爷
陈迹翻了两页书,忽然抬起头:“书里说,桂枝汤服药后须佐热粥以助药力,为何麻黄汤便不用?都是发汗之剂,规矩却不同,可是因为麻黄汤乃峻汗之剂,其力已足,若再佐粥助之,恐汗出太过,反生变?”
院判怔了怔,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这番话竟是有几分见地了
可不能让陈迹把太医院当做学堂,当即缓声道:“回禀武襄子爵,在下不知”
蜡烛摇曳的灯火中,陈迹漫不经心道:“大人身为院判竟连医术总纲里的常识都不知道,怕不是景朝安插在宁朝的谍探?”
院判面色大变:“等等,您容想想!”
陈迹手指敲击着桌子也不催促
两息后,院判回应道:“桂枝汤调和营卫,其力稍缓,佐粥者借谷气以助药力,使微汗而出,既不伤正,又能驱邪而麻黄汤确实如子爵所言,无需粥佐”
陈迹认真道:“多谢院判解惑您忙您的去吧,再坐会儿”
院判如蒙大赦,拱了拱手,转身退出门去:“去如厕”
刚低着头走出正堂,院使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拉住压低声音问:“怎么坐位置上了,可是要查案牍?”
院判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神色复杂道:“大人,恐怕真是来学医的”
真是来学医的?
院使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哂笑一声:“正所谓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所不齿这年头,但凡有真能耐的都去科举了,谁来学医?”
下意识看向灯火下那位低头翻书的武襄子爵
眼前这位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名声虽不好,却也是这京城里实打实的新晋权贵,如何能来学医?
院判解释道:“可一坐便是一天,问的问题也都是医术总纲里的,分明是看进去了”
院使左思右想:“便是真想学医也不行啊,一个阉党天天待在太医院,便是等行得端、坐得正,也挡不住旁人非议等守住这太医院已是不易,如何能与这种人扯上干系,还是快些打发走吧”
院使捋着发白的胡须,继续抱怨道:“再说了,谁家衙门不散班的?大家都有老婆孩子,往这里一坐,谁敢走?便是为了太医们也得把这尊瘟神请走”
院判诶了一声:“再想办法”
就在此时,一名年轻人闯入太医院,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竹纸,怒声道:“周方平,给爷们儿滚出来!”
院使皱眉看去:“是何人?”
院判小声道:“汤顺”
汤顺大步走至院判面前,将手中的药方拍在院判胸口:“七天前家请了周方平去府上给老太爷诊病,那会儿明明还能说话吃饭,可这七日按周方平的方子抓药,如今已饭不下咽、口不能言!”
院判低头看向手里的方子:“附子、干姜、炙甘草……四逆汤?周方平人呢?”
一名老实巴交的中年太医从药房跑出来:“院判,在这”
院判将方子递给:“这是开的方子?”
周方平赶忙回应道:“是卑职开的,汤老爷子高寿八十有三,脉象衰微,唯有四逆汤一法,可试着回阳救逆按理说老爷子脏腑未衰,应该有效的,只要别再吃人参之类的大补之物,起码还能再拖个一年半载”
院使看向汤顺:“们没给老爷子吃补物吧?”
汤顺面色一窒:“尔等胡说八道,人参乃吊命延寿之物,怎会害人性命?”
周方平嗐了一声,面色苦下来:“老爷子已虚不受补,们为何不听劝啊”
汤顺勃然大怒,揪起周方平的领子:“分明是方子的问题,还要栽赃于?”
院判气得面色涨红:“胡闹,明明已经嘱咐们不要食用补物了,怎能赖到太医院头上?欺人太甚!太医院乃宫禁御医,非宫中有旨,不用受尔等差遣,愿意上门问诊已是……”
汤顺斜睨:“可知父亲是谁?”
一句话便将院判满肚子的话噎了回去,吭吭哧哧说不出来
安静中,正堂深处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父亲是谁?”
汤顺怒目看去:“父亲乃是大理寺少卿汤政……”
太医院正堂三扇朱漆大门洞开,屋内点着二十余支拉住,有人身披一袭红衣坐在灯火下伏案读书,方才问话时头都没抬
汤顺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麒麟补子上,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揪着周方平领子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灯火中央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陈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滚”
话音落地,汤顺落荒而逃
院判有些唏嘘,下意识看了看老态龙钟的院使,又看向正堂内安静看书的陈迹
今日一门心思想要撵走对方,可方才某一刻却觉得,对方坐在那,似乎比院使还好使些
也更威严些……
片刻后,陈迹合拢书册起身,径直朝太医院外走去:“今日太晚了,明日再来”
经过院判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太医院乃正三品衙署,如何能让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衙内欺上门来?”
院判憋闷许久,终究长叹一声:“在这京城,太医活的还不如太监手里无权,只能被呼来喝去,遇见权贵要卑躬屈膝,遇到疑难杂症轻则挨骂,重则丢了性命做太医不光要会治病,还要会装疯卖傻,不然以为姚太医写那副对联什么意思?”
一旁的院使也唉声叹气起来
陈迹听到叹气声,转头看向院使,饶有兴致道:“这位是?”
院使方才气急攻心,此时才想起来,自己这会儿该在昌平
院判赶忙打起圆场:“这是们太医院的主簿”
陈迹似笑非笑:“原来是主簿大人……明天见”
说罢,大步离去
翌日清晨,陈迹如约而至
依旧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麒麟补服,径直往太医院深处走去太医们纷纷退让两侧,却没像昨天那般彻底躲起来了
陈迹来到正堂时,院使正在桌案后奋笔疾书,不知写着什么
直到面前光线被一大片阴影遮挡,院使终于抬起头来,等看清近在咫尺的麒麟补子,身子猛然向后仰去:“做什么?”
陈迹指了指院使的桌案:“劳驾,这是看书的座儿”
院使气得花白的胡须乱抖:“胡说八道,这分明是的座儿”
陈迹哦了一声:“这不是院使的座儿吗?”
院使怔住,而后夹着案牍灰溜溜起身去了药房:“您坐”
太医们在远处面面相觑……这太医院的院使,怎么好像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