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我不是作弊
课后众人的卷子,被贴至墙上,供大家评鉴
这是书卷的规矩,以示公平一般来说前三名的文章,会引来众人驻足,可以拿们破题,承题的思路与自己相互比较,揣摩对方文笔优劣,起到见贤思齐的作用
上面会有林燎的点评,在写的特别好的地方会用朱笔勾记,卷后附有点评,众人可以从中获益良多
但这一次叶向高,余子游,陈行贵这前三名的文章没有一人看,外舍同窗全数挤到林延潮的卷子
众人表情都很精彩,不久就有一人拍腿道:“原来这就是大宗师,得意弟子文章,长见识了”
说完拂袖而去
另一人道“此人几乎毫无时文根底可言,不说咱们外课生,就是外面社学随便一蒙童都写得比好”
“看来新来咱们外舍,就那福清囝厉害,此人不足为虑”
余子游,陈行贵二人在外听了也是走到一个角落说话
余子游问道:“实在是摸不透啊,陈兄怎么看?”
陈行贵道:“余兄,此人时文卷子咱们且不提,看的帖经,墨义,竟是没有一处错处就算放之外舍,这一次朔望课,帖经,墨义全对的,也不过是八九人之数,其余人多少也都会错一些”
“何况此人之墨义,与朱子集注上相对,没有多一字,也没有少一字,这点办不办得到?”
无论书院,社学,对于帖经要求,是不能错一字,而墨义就放宽了一些,当然能将朱子集注,一字不错背下最好,但判题时,学生能答对主要几点意思,个别词字上的疏漏,先生也不太会故意判错
余子游看了林延潮的卷子,果真的墨义题,就如打小抄般,和朱子集注上写的一字不易,这说明什么,说明此人读书极为认真,苛求自己到一个字都不能错的地步
一种不舒服的情绪,余子游道:“童子试考得是时文,又不是帖经墨义,此子作得再好,也不过是死读书罢了,时文不通,什么都没用”
陈行贵笑着道:“余兄,太在意了,倒是看此人绝非一无是处,否则大宗师不会收为弟子的”
余子游不屑地道:“寒门子弟有什么背景,就算有,也不会胜过外舍里,除了叶向高和陈兄,是对手,其都不放在眼底”
同窗们评卷时的议论声,林延潮都听在耳里,心想这早点打破光环也好,免得整日万众瞩目的,麻烦要紧,造成读书分心就不好了
待到评论的同窗都陆续走了,剩下都是拿着纸,将前几名写的好的卷子,连卷子和批注一并抄下,准备拿回去揣摩之后书院就会将卷子回收回去,书楼会将弟子的卷子都抄录一份,算是留档
林延潮则是走到叶向高等外舍弟子的卷子前站住
旁人见林延潮,口中念念有词,以为是在读,却不知林延潮只是看一两遍后,就已经将文章连批注都背下了,且一字不错
“林延潮,讲郎找!”
林延潮听林燎找自己,心想自己已是背了前三名的卷子,已是够了,当下迈步出门
一旁弟子见林延潮走后,忙问:“刘兄,讲郎找此人什么事啊?”
“还有什么事,林延潮倒霉了”
“刘兄别卖关子,赶紧说来”
“问什么,等会就知道了”说着两人相视而笑
林延潮去书斋找林燎也是有点忐忑,心想是不是这一次自己考得不好的缘故,不过林燎之前说自己只要帖经,墨义对了就好了,时文自己写得好不好都无所谓的若是拿这个质问自己,自己就和争论
书屋内,林燎端坐在桌案旁,身后依旧挂着一副朱子像
“拜见先生”
林燎板着张脸道:“延潮,说事先没有读过孟子一书,可是实话?”
“是啊,弟子于四书,只明大学章句一书”
“那考试是怎么回事?帖经全对也就罢了,墨义竟也是一字不漏,莫非来书院十四天内,就将孟子一书,及朱子集注都背下了吗?”
林延潮挺委屈的,当下道:“先生,当初不是与说,朔望课时,时文的卷子可以不答,但贴经,墨义不能错”
林燎想起自己确实有这么一说,但是不过是让林延潮努力向学,也没有真指望十四日内将这好几万字的内容,都是背得滚瓜烂熟,甚至一字不错
林燎站起身来道:“不错,是说过”
林燎背过身去对着朱子像道:“最后再问一遍,当着朱子像前告诉为师,真是将孟子及朱子集注都背下了吗?而不是朔望课时作弊的?”
林燎话说到最后一句,已是有了几分严厉
林延潮抬头看了一眼朱子像,如实道:“贤人可鉴,真的将孟子及朱子集注都背下,而不是作弊的”
“好啊,”林燎转过身来,重重拂袖目光盯着林延潮道,“既是一口咬死,就现在就考,孟子滕文公上篇,背得如何?”
林延潮当下道:“学生了如指掌,可以说倒背如流”
在师长面前一点都不知谦虚为何物,还倒背如流,林燎气笑道:“还倒背如流,好啊,就将滕文公篇倒背给为师看看啊!”
林延潮:“学生,”
一刻钟过去了,一只燕子扑腾着翅膀,离开了窝
书屋里林燎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林延潮有那么点难为情地道:“先生,倒背完了滕文公篇不过弟子恰好很熟而已,其篇弟子可能就不那么熟了”
此子不仅真的倒背如流,还不错一字,林燎将孟子一书合上,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真的才背了十四日?”
“嗯,之前有点印象吧,也不算只读了十四日”林延潮已是尽量说得很低调了
林燎手腕一颤,难掩心底震撼,心道此子真乃天下奇才,此子不仅精于刑律,还有张松之能暂且忍耐,不可失态,以免得此子得知后自傲,以后翘了尾巴
林燎努力深吸口气,平缓自己的心情,然后淡淡地道:“好了,为师收回方才质疑作弊之言”
林延潮也是道:“是,先生,弟子背书还行,但于时文还没有根底,一开始的破题就难住了弟子,不知先生有什么可以教的”
林燎见林延潮这么虚心,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急切不来,破题与诗赋一般,既靠自己的悟性,也靠平日之积累经书义理虽背下了,但如同囫囵饭,只是吃到肚子罢了,这是死读书,离融会贯通尚早”
林延潮试探问道:“先生,难道就没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吗?”
林燎板起脸道:“哪里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制艺一道来不得半点捷径,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听过没有?”
林延潮垂下头去道:“是,先生”
林燎道:“想时文上有所小成,非要有水滴石穿,金石为开之志方可,跟来”
林燎领林延潮到自己书屋内,书屋分前后屋林燎挑开个帘子后,林延潮抬起头来,但见是一个书房,书壁上有厚厚两大柜的书摆在那
林燎对林延潮道:“进学之前读过的书都在这里,如果说真要寻什么捷径,将先这些书都读透一遍,保最少是个秀才”
林延潮看了这么多书,也不由感叹果真秀才也不是那么容易考的
林燎见了林延潮的神色,心知自己这一番敲打对已是生效,当下咳了几声道:“既有志于进学,那么为师这里有几套书,对还有几分帮助,这一套书是《四书大题小题文府》合五十册,其中大学两册,中庸两册,论语二十册,孟子二十六册所有时文里所有大题,小题的范文都在这里”
“还有这破题全书,讲得是破题之法”
“这本经义概述,讲得是……”
林燎说了一通,然后从书架取了几本书来道:“既学孟子,那《四书大题小题文府》讲孟子梁惠王篇的四册,可以先拿去看,这些都是八股名家范文,若背下任何一篇放在考场上,纵拿不了第一,考官也不能罢落的卷子”
林延潮听了心念一动,这不是相当与后世的题库了,将《大题小题文府》随意翻开一页,里面都是蝇头小字,这随便一页上都有上千字,不由满怀恶意的揣测,每页印这么小的字,不是为了考试夹带作弊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