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沈无霁沉吟几瞬,抬头看罗然:“血书呢?”
罗然自袖中拿出来被卷起如衣衫般的布样,依稀可见自层层布匹中透出来的血色
沈无霁接过血书,然后起身到案桌前拿来笔纸递给罗然,“姓名、年日、相关人员,先把记得的都写出来”
罗然应声,坐到旁侧将相关事情内容及涉及人一一列在纸上
沈无霁没坐下,倚着柱子静静看几乎有自己一半高的布匹,暗红血渍刺得人眼酸涩
“余氏于今仅九人存世因田产争斗入狱七人,因行商所死三十二人,因盐引被陷害,流放二十三人、入狱十二人、处斩四人”
“事发仅半月,余氏族人惨死,吾收信归家得好友指点,重新调查田产、行商之事,调查途中五名族人殒命,以命换取丞相与海贼勾结抢夺商货证据”
“因海贼一事,余氏蒙受盐引失窃不白之冤此案结案匆匆,余氏余海忠不服此判,入府都求证,撞破商官做宴,督府收受贿赂,丞相之子于宴中寻/欢作乐,其心昭然!
“盐引失窃之案与吾族受同样无妄之灾者不下三族,此番证据已齐,余氏一族五伤两幼四处躲藏,性命危矣”
“…………”
“余氏余海忠,愿以命换取青天公道”
“若不成,望罗然道长密藏血书,待有朝一日丞相一族大难临头之时,将此事再度公之于众”
“余海忠,绝笔”
半人长的血书,字迹由深至浅再深再浅,空白处尽是零星绽开的血渍
沈无霁合起血书,神色冷沉
罗然察觉到的情绪,双眸寻了过来,宽慰道:“小少爷,不必介怀”
沈无霁视线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低声道:“若不介怀,这血书也递不到手上”
闻言,罗然微微抿唇,算是默认沈无霁的说法
沈无霁偏头望罗然,“余氏除余海忠外的几人,护着的?”
罗然微微点头:“们已入山云寺,皈依佛门不问世俗”
沈无霁‘嗯’一声,神色松动几分,“是个保命的好去处,这件事既落在手,便不会善了,但处理不是现在,急不得”
罗然颔首:“是,明白”
收起血书贴身放好,沈无霁又望罗然,奇道:“说起来,是怎么识破身份的?道野不会对泄露才是”
罗然浅浅弯唇,“猜出来的”
“哦?”沈无霁挑眉,“详细说说,省得之后又被其余人猜出来了”
罗然笑得眉不见眼,又缓缓收起笑容,解释道:“属下知道野先生有一位救命恩人,后来得知是南皇公主,亦是已逝的安妃”
沈无霁眸光一颤,点头:“罗然师父猜对了”
罗然感慨道:“最初罗然没敢往您身上猜,只是道野先生向来尊崇那唯一的救命恩人,而能如此放心的陌生人,必然与公主殿下有关”
“您这一路又极其关心云际商会的事情,云际商会起于夏江县,而三皇子殿下被困于夏江行宫再者往日道野先生十分关注行宫与皇宫的事情,近期却唤回了监视夏江行宫的人……如此种种,罗然才敢大胆猜一猜”
沈无霁笑着摇摇头:“不愧是道野先生钦定的接班人,您这细致入微的谋察,担得起”
罗然也笑了起来:“能得殿下一声赞,罗然可得将这能力继续练下去才是”
“好好好”沈无霁笑得无奈,“只是别再用身上了,太吓人,还得继续装疯卖傻呢”
罗然笑着从袖子中又取出一份书卷,起身,双手奉给沈无霁
沈无霁看一眼书卷,没动:“这是什么?”
罗然:“青寺商会所有产业及下设成员”
沈无霁:……
无奈抬眸望向罗然,半开玩笑道:“又不会杀人灭口,不用这么急着表忠心”
虽然罗然是道野的人,但道野为了隐姓埋名时几乎将所有明面产业都交了出去,自己后来再创的明悟商行
现在于道野来说,明悟商行为大,而青寺商行一半归罗然,一半归道野
道野给出的产业名单更大、更杂,里面有关青寺商行的重点都在罗然身上而罗然给出的名单,必然是自己的私产与心腹
罗然直起身,手未收回,坦荡道:“良禽择木而栖,本该就忠于您,只是始终称不上是您的属下,现在是想交出的投诚状”
沈无霁沉默了
罗然说得不错,哪怕现在要什么江敛就给什么人,但真能敞开心说当自己人的,也不过孟平、小盒子、戚子行
这三人是发掘并完完全全忠心于一人的自己人,就算是香菱,背后也站着太子表舅,并不是只忠心一人
江敛将戚子行介绍给沈无霁后就再未见过戚子行一面,而后云际商会所有人,都是沈无霁一手寻起培养而成
江敛看得长远,有这个底气让沈无霁毫无顾忌去发展独属于自己的势力
而道野也好,陈名如也罢,们手中家大业大,即便表了忠心也不是沈无霁现在能拿捏得住的
所以罗然看懂了这一点,很聪明
商行本就是沈无霁现下有经验的舒适圈,青寺商行也还远不到沈无霁无法拿捏的地步
投诚,等同于将是未来很长一阵子里,沈无霁用得最顺手的几人之一
思绪几轮回转,沈无霁抬眸,与罗然对视
罗然朝微微一笑,笑容坦坦荡荡
坦荡到如此大的盘算,眸中依旧是悲悯为怀,不见半分自利算计
沈无霁伸手接过重重的一捆卷轴
“的投诚状,接了”沈无霁缓缓开口,顿了下,又继续道,“不过信任是日积月累起来的,母亲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不敢皇宫危机四伏,夏江处处眼线,多年谨慎下早已是惊弓之鸟,请恕短时间内不能与交心”
罗然颔首:“属下明白,信任自是要日积月累,但只要属下心定,便不存在被疑问题”
沈无霁将扶起来,宽心道:“多谢体谅”
……
罗然的投诚出乎沈无霁的意料
但得了罗然的投诚,沈无霁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做许多,不用再拐着弯的与云际商会联系,两方资源也能互利互通
第二日,沈无霁还在看江敛送来的信息时,罗然上门,神色严肃:“小少爷,大齐举兵临界了”
“什么——?”
沈无霁猛地起身,愕然道:“大齐不也在受洪水灾害吗?”
罗然点头,“就是今早的事情,洪水造成的多重灾害以致救援物资迟迟难到,两国边界处的百姓因抢夺几个高价粮食铺子发生冲突,双方官府派兵也无法压制昨夜闹了一夜,大齐的人反倒在冲突中吃了亏,们拿着这个理由不放,现在也不管洪水救灾直接兵临城下了”
“兵临城下?”沈无霁冷笑一声,缓缓坐下,冷静道,“与其说大齐是为了替百姓出头,不如说是早就计划好要趁乱出兵要挟”
说着,从江敛的信中抽出一张纸,朝罗然示意道:“大齐周边几个部落早早便坐不住,们缺粮食缺物资,现在已经闹到大齐去若猜得不错,这事儿就是们几方联合起来打秋风来了”
罗然皱起眉,想了片刻也点头:“怕是不错,天沈受灾严重,堪称腹背受敌,如何能自救?”
“救不了”
沈无霁平静地回道,“朝重文轻武,武官寥落,救灾镇压内乱都来不及,何来去与大齐抗衡”
“那……”
“拨款抚慰或赠送物资,亦或是——割地”
沈无霁望向雨停后逐渐明朗的天空,沉声道,“莫过于这几样了”
同一时间,天沈京城朝堂,文武百官再一次乱哄哄地吵翻天
文官或忧思重重,或义愤填膺,反倒是身为主力的武官们各个冷眼相待
任众人为开战还是求和吵得不可开交,太尉瞥一眼自己身后垂眸低首任不发一言的武官们,也沉默着不说话
文官一眼一语,主战主和两派焦灼不定
沈周如忍着抽抽直跳的太阳穴,沉声道:“太尉,说,主战还是主和”
太尉往队列侧挪一步,恭敬道:“启禀陛下,大齐此番无非是想趁乱搅浑水,若天沈态度强硬,们顶着洪涝之灾也不一定敢攻城若天沈态度稍弱,大齐多半变本加厉不肯罢休”
沈周如皱眉问:“若主战,朝诸位将军,谁愿请战?”
争吵不休的文官顿时安静下来,无数道探究的视线砸向武官群体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站得笔挺的诸位武官低着头无一人回话
见此情此景,沈周如只觉得后脑勺针扎一般的疼
太尉垂眸,开口道:“陛下,天沈三地遭遇天灾,将士们疲于救灾与镇压民乱,若是从其余几地调兵过来,只怕也难——”
“砰——!”
沈周如怒极一巴掌拍向龙椅扶手,怒道:“说主战的是,说无兵无将可派的也是!敌人兵临城下们百般推脱,朕养这数万兵将有何用!”
众官齐刷刷下跪,齐声道:“陛下息怒”
“息怒?”
沈周如胸膛起伏不定,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厉声道,“主战主和,派何人前去商讨,们今日给朕拿个章程出来!”
……
朝廷纷争不休
江敛第二封信随商队传至沈无霁手中
看完后,沈无霁沉默片刻,转而寻到罗然,“散出去的人中,可有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