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魔女的滋味

值夜者与代罚者

“队长的情况……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刚离开查尼斯门、回到地面的“窥秘人”伊辛·布卢尼下意识地避开了队友暗含期待的眼神,面露不忍,轻摇了摇头:

“……不是很乐观”

努力强迫自己表现出开朗的“掘墓人”乔治·伍德逐渐失去了维持笑容的力气嘴角上扬的弧度一点点变形、歪曲,仿佛被某样无形的沉重之物向下拖拽,渐渐呈现出了一个似悲似喜的可笑表情

若是在过去,伊辛见到乔治这般反常的表现,互为损友的们一定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最后演变成用昆特一决胜负的局面

但现如今,笼罩在伊辛、乔治,乃至整个康纳特市值夜者小队周围的情绪是失落,是消沉,是对队长穆尼·卡恩尚未摆脱失控风险的担忧,更有着对未来的深深迷茫

“们说……有主教正在考虑降低康纳特市值夜者小队的定位,责备说们的行动不仅导致了一件‘2’级和一件‘3’级封印物的丢失,甚至令包括队长在内的多数队员遭到了邪恶异教徒的精神浸染,这将可能引发极为严重的后续隐患……只因们不能确定受到过精神影响的那些人,是否真的摆脱了控制、恢复正常”

“这完全是胡扯!”乔治捏紧了双拳,“不信们没法布置仪式魔法,只要向女神祈求,女神一定会证明这一切!”

“……可是,乔治,不能否认,前几天们都以为队长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达里奥执事也认可了队长对自身‘已经摆脱精神控制’的判断,结果只不到半天时间,就有线人报告说发现队长有异常举动……跑去了市内某家知名的婚庆公司,差点就与那里的客户经理谈妥了婚礼的举办地及举办时间,还试图找人为臆想中的未婚妻定做婚纱”

也就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被认为恢复正常的穆尼·卡恩重新被教会调度来的执行者收押控制,但这一回就不再是单纯的隔离与观察了

穆尼被关到了地底的查尼斯门后

“……即便能恢复过来,队长大概也不能继续带领们了”伊辛低着头,缓缓地说道,“或许会被安排成为内部看守者,或许被带去圣堂等待之后的指令,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队长只能卸任……们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也许,会被打乱、拆分,调去其小队,然后圣堂就会任命一支新的小队来负责康纳特市……”

乔治陷入沉默,半晌才艰涩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是们?……不,是说,为什么唯独们逃过一劫?如果们也参加了魔女的押送任务,队长是不是就不会……”

“们也加入押运队伍?想让巴特里克一个人扛下这些天的全部压力吗?才晋升没多久,状态也算不上好,是想让们再失去一位队友吗?乔治!别把自己看得有多重要,好像有在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一样!”

说到最后,伊辛的语调几乎接近怒吼,可她没有余力去收束这不够淑女、不够有风度的情绪表现,不如说,正是因为她深知自己的无能为力,才会如此痛恨眼前无情冰冷的现实

死寂就像是在室内蔓延开的恶疾,侵蚀着值夜者们的身心,一时没有人再说话,直到有人轻敲了敲们所在的这间值班室的房门

伊辛背过身,努力控制住嗓音中或许会有的沙哑,扬声道:

“请进!这里没锁门!”

“那么打扰了”

来人一身值夜者常见的黑风衣、白衬衫装束,金棕色的短发利落而干净,脸型瘦削、嘴唇较薄,衬衫和风衣的领口都高高竖起

“是……”乔治抬头看向这位陌生的男士,努力搜寻脑海中对得上的面孔

伊辛却在视线触及到那双墨绿深邃的眼瞳之后,骤然从座位上惊起

“塞、塞西玛阁下!您怎么过来了!”

乔治被队友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下意识地跟着站起,同时脑中不断回忆着这个相当熟悉的名字

塞西玛……等等,高级执事,“女神之剑”克雷斯泰·塞西玛?!

那可是高序列的强者!

反应过来这个事实之后,两位康纳特市出身的值夜者不由相互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脸上都看到了惊讶和少许惶恐

“塞西玛阁下,难道是总部有什么新的指令……”

之前才从查尼斯门外返回的伊辛知道的细节比乔治要稍微多些,至少她心中清楚,自己被允许旁听的讨论内容里,并不包括们小队、以及队长穆尼的后续处理

但这不代表她走之后的讨论中没有决定完这些事宜……

“别紧张,来,们下去说,这里不太方便”

克雷斯泰·塞西玛微微一笑,用没提箱子的那只手示意了一下通往查尼斯门的方向

见状,两名年轻的值夜者也只得压下疑惑与不安,跟随在这名高级执事的身后来到地下,穿过某道暗门,在一间不是很大、也几乎没有杂物摆放的房间里停了下来

“坐吧”

“女神之剑”阁下都如此发话了,伊辛与乔治便也不再拘束,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

至于黑风衣、白衬衫的克雷斯泰·塞西玛,只是将随身的手提箱摆到了房间内唯一的那张木制方桌上,就也十分随意地拉过了一张朴素的小圆凳,坐到了两位年轻值夜者的对面

“首先要通知们的是,关于半个月前,们遭遇的那位魔女……嗯,也就是,在后来的报告上被冠以‘镜之魔女’别称的那名异教徒现在圣堂已重新调整了她的危险等级,们不需要再考虑后续的追捕问题,涉及这名魔女的案件已由和的小队全权负责

至于已通告出去的追缉令……暂时不收回,但总部会向各值夜者小队发布新的方针,以免普通值夜者发现了线索,却因为贸然行动而浪费了机会”

“女神之剑”阁下和的小队,亲自负责当时那名魔女的追捕任务?!

伊辛和乔治对视一眼,均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那们小队……”伊辛试探着开口

“康纳特市值夜者小队做得很好,们没有需要被苛责的地方”

克雷斯泰·塞西玛微微点头,如月光如湖水般沉静的眼眸扫过两位神情憔悴的值夜者

“遗留在现场的证据、以及事后的调查都表明了,当初‘绿茵与湖女’庄园内正在举行的黑魔法仪式,其性质很可能是向某位隐秘的存在献上祭品、祈求降下分灵……们当初遭遇的‘魔女’也未必是仪式的主持者,或者换句话说,外表上看是主持仪式的魔女教派成员,但其内部实质已经由她们信奉的神明分灵所主导……”

“邪神降生?!”

尽管两人都已加入值夜者多年,但这等概念从来都只是出现在典籍中,无论伊辛还是乔治,都不曾想过自己竟然会亲身经历这种可怕的事

“知道们觉得难以置信,但已得到女神的神谕,这件事的真实性们无需质疑”

“不,不……们当然不是怀疑,只是……女神啊,请原谅们的无知和懈怠,如果当初能阻止那些失踪案件的发生,一切是不是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样……”

乔治沉思了一会,没有与身边闭着眼开始祈祷的队友一起陷入自责的情绪,而是从对魔女教派仅有的那些认知中,翻找出了一个名讳

“魔女教派信仰的那位隐秘存在,是叫‘原初魔女’吗?”

克雷斯泰深深地看了这位掘墓人一眼

“没错,不提‘原初魔女’本尊,哪怕只是刚刚降生的分灵载体,对中低序列的非凡者而言,直接目视都可能造成严重污染、引发失控……们没有当场发疯真的很幸运,所以绝对不要去考虑什么复仇,类似的念头最好想都别想另外,们提到了失踪案件……”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很快,伊辛与乔治便知道了这位高级执事如此表现的原因

“除了连日失踪案件的受害者遗体外,们值夜者联合代罚者、机械之心的小队一共在‘绿茵与湖女’庄园内搜寻出了不下五百具的人类尸骸……想,们不会希望知道当时的具体画面的总之,尸体中死亡年份最早的可以确定是在三年前,能够对上那座庄园前一回进行大规模修缮的时间”

克雷斯泰表示,三家正神教会初步达成了共识,庄园内的死者应该都是近些年来的失踪人口

而且,从这惊人的数量来算,恐怕不仅仅是康纳特市,整个迪西郡的失踪案件都可能与这场惨无人道的献祭有关……

显然,魔女教派对此早有谋划她们谨慎地在暗中操纵迪西郡整体的失踪事件,数年间都令犯罪频率的数据始终维持在正常误差值上下,直到临近仪式执行,没有凑够仪式祭品的她们才匆忙加快计划执行,被官方势力觉察到了端倪

“目前,们尚不能确定失踪者之间的关联……也就是魔女教派挑选‘祭品’的标准”克雷斯泰脸色沉凝地道,“女神降下的神谕中透露,所有的关键都在‘6’这个数字上个人猜测,被牵连进那场仪式的死者数量,应该会是不多不少的六百六十六人”

两位值夜者陷入了沉默

们听懂这位“女神之剑”阁下的意思了

即便康纳特市的值夜者们成功努力解决了失踪案件、救回那十几位受害者,们也无力扼杀迪西郡内其正在萌芽的罪恶,这场血腥残酷的献祭降生仪式迟早还是会发生

们没有必要以超出自身能力的事来苛责自己

可是……

无论伊辛还是乔治,们都知道这是正确的,但认知到这种正确的错误无疑令们感到了痛苦

“——向们保证”

克雷斯泰·塞西玛不知何时将手按到桌上那只银白提箱表面,打开了它

于一室静谧诡异的黑暗、仅有箱内那柄纯白圣剑散发出纯净的辉光下,郑重地宣读出自己的誓言

“向女神起誓,会背负起责任,终结这场邪恶”

当两位值夜者走出房间,回到地面,还有种怅然如梦的恍惚感

们被克雷斯泰要求发誓,不得主动向外透露“原初魔女”分灵降生事件的详细情况,据说康纳特市小队的其余成员陆续也会走一遍同样的流程,以避免不必要的意外情况

至于们的队长,如今正被关押在查尼斯门后的穆尼·卡恩,按克雷斯泰的说法,现阶段还难以给出明确结论

但只要“梦魇”能够分清梦境与现实的区别,就还有希望从失控的边缘挽回过来

“别担心,伊辛,队长一定会没事的”乔治咧嘴笑了起来,既是说给身边的窥秘人女士,也是说给自己听,“可还欠着巴特里克和大家一顿大餐呢,们不能让就这么糊弄过去啊”

“……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需要言语的交流,两位值夜者异常默契而虔诚地在胸口画出了绯红之月

“赞美女神!”

……

当、当

随着代表休庭的法槌敲击声响起,一桩于廷根市码头区发生的诉讼案件审理进入了中场休息的流程,时间被定为十五分钟

这点短暂的休息时间其实也做不了什么

法官与几位庭审人员要抓住这个机会,飞快地吃完今天的午饭,因为下午仍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案子和更乱糟糟、也更让人无奈的被告等待着们去面对

比如偷盗面包的年轻男孩,比如因没钱投宿而露宿街头的失业流浪者,再比如某位施暴者,只为了让贫穷的租客交上拖欠两周的房租,便险些犯下杀人罪行

如今正在接受审理的案件也是类似的性质

一名妇女被指控谋杀罪,因为她试图跳水自杀,结果自己没能死成,但却因此流产了腹中怀有的胎儿

于是在她脱离生命危险、离开了福利慈善医院后,便被以谋杀人的罪名起诉,如今坐上了庭审的被告席

作为“代罚者”小队的一员,埃里克·沃登踏入这座小治安法庭时所见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女人披头散发地站在被告席上,一会笑一会哭,时而还会放声谩骂,用词粗鄙不堪

但旁听席上坐着的寥寥数人却仿佛并不在意这些,一名码头工装束的男人神情悲怆而麻木,与身旁三个穿着陈旧衣服的孩子挤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见到有陌生人踏足法庭也只是无神地望了这边一眼,便就移开了视线

这和埃里克此时的打扮不无关系

带有脏污的藏蓝工人制服,常年经受日晒雨淋的粗糙面庞,这令这位代罚者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码头搬运工,与千百同样在水边讨生活的劳工一样,靠出卖力气维生

埃里克走到了被告者的丈夫与孩子身旁,隔着数个座位的距离坐下,十分直接地递过去了一根劣质的卷烟

“身上有火柴吗?借个火不过如果能再顺便回答的一个问题,那就更好了——可以得到这根烟”

这名码头工只是看着,不回答,同时制止了自己只有四五岁大的孩子伸手来取卷纸烟的行为——风暴在上,埃里克觉得自己大概永远分辨不清这些脏兮兮的小孩究竟是男是女

“不要紧张,为鲍勃老爹船运工作,上面派来了解一下最近发生的一些情况”

代罚者随口提起一位码头区地头蛇的名字,又闲扯了几句,很快就借着自己选择的合理措辞、以及身上属于“水手”的气息,打消了这名中年男性的戒心

“……什么问题,问吧”

码头工接过手中的劣质卷烟,却也不立即点燃,只是露出陶醉的神色放在鼻子前嗅了起来,直到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将它塞进了上衣口袋中

埃里克一直等到对方享受完卷烟中淡淡的烟草气味,才以缓慢的语气开口道:

“听说,的妻子在被人发现跳河、得到救援时,声称她看到了怪物……巨大的、畸形的怪物,就在码头区懂的,的老板向来很重视这类传闻,所以派来问问……妻子当初选择跳河的地点,是在码头区的哪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