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败军(下)
夜深了,天空地之间一片黑暗,来自雁门关外的凛冽寒风咆哮而来,挟带着大股的砂砾和冰渣拍打在并州军军主陆遥的铠甲铁叶上,发出细密而尖锐的轻响虽然离开气候温暖湿润的家乡多年了,陆遥仍然不太适应北方寒冷的气候不禁打了个寒噤,伸手狠狠搓动着僵硬的脸庞
一天一夜的激烈攻防使得寨墙出现多处破损,砂土坍塌下来形成一个个豁口晋军从傍晚开始就赶制木栅堵住豁口,然后在木栅之后填土夯实每个人都知道,寨墙巩固一分、自己生存的希望就多了一分,因此对这项工作丝毫不敢怠慢而胡人则不断派出精锐的小股部队骚扰晋军的努力,甚至一度试图通过这些豁口突入寨内双方就这么打打停停地纠缠到了夜半时分
就在方才,陆遥终于督率众将士把最后一段木栅安装就位,期间又打退了两波胡人的骚扰,在寨墙里外留下了数十具尸身此刻,再一次巡视寨墙,提防任何可能的疏漏
几名士卒跟在陆遥身后,沿途翻检墙头上新增的尸体,只要发现是匈奴人的,都在咽喉深深地补上一刀匈奴生性凶悍,哪怕重伤晕厥了,清醒过来后照样投入战斗从死人堆里突然跳出个狂暴的匈奴人大杀四方,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了晋军的对策很简单:战斗之后一律补刀以绝后患
果然这次又撞上了同样的事情拐角处的一具匈奴人“尸体”突然跃起,挥动短刀扑向正背对的陆遥身为军官,陆遥的甲胄服色与寻常士卒不同那匈奴人无疑是蓄谋已久,不仅目标准确,动作也极其迅猛
听得脑后风起,陆遥急转身来饶是眼疾手快,也只来得及将敌人持刀的手掌和刀柄一把攥住,却被合身冲来的力量推搡得趔趄了几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到了垛口上那匈奴人将整个身躯的份量几乎都压在刀柄,而雪亮的刀尖距离陆遥前心不过寸许
陆遥面色丝毫不变,抵着那柄要命的短刀,五指猛一发力那胡人粗壮的手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折声爆响,登时被拧得扭曲陆遥随即将短刀则硬生生扭转了方向,狠狠地反扎进了胡人的胸膛,直没及柄
那胡人的眼珠猛地瞪大,四肢挣扎了几下,不再动了
陆遥有些厌恶地把胡人的身躯推开,站直了身体整理散乱的外袍几名士卒这时才反应过来,飞奔来救们怒骂着,又在胡人的咽喉上砍了好几刀,哪怕这厮有三条命也要死的不能再死了
陆遥本人倒没有什么险死还生的紧张感毫不理会士卒们敬佩的眼神,自顾凝神向远处的山野望去,漆黑如墨的夜空与起伏的山峦融合在一起难以分辨想必无数凶恶如狼的匈奴人就隐藏其中,对着这座小寨虎视眈眈
或许真的要毙命于此了吧!陆遥苦笑了,下意识地用右手按掐着左手的掌骨,直到骨骼发出“格格”的弹动声
说来有些奇怪,陆遥自幼就感觉自己与众不同,总忍不住有种“天将降大任于是人”的强烈预感因为这个坏毛病,前前后后吃了不少苦,吃了不少亏,可总是固执地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现在,自己终于走到了绝境,可这想法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加的增强了
胡思乱想!胡思乱想!陆遥摇了摇头,把稀奇古怪的想法赶出脑海
唉……二十余载的人生里,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仔细回忆一下,竟似没有任何可述之处,只是茫然地随着命运的浪潮起落,不断的颠沛流离而已也罢,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就算到达终点了又如何!陆遥叹了口气,走下寨墙
这是一个无名的古老城寨寨子依山而建,后方利用陡峭的山崖作为屏障,甚是险峻,寨墙用细密的黄土版筑而成,当年估计下过点工夫城寨已经被废弃很久了,寨里没有一个住民,四处长满荆棘和杂草建筑物也大多塌毁了,只有一些七歪八倒的土墙还能勉强抵挡寒风
陆遥狠狠搓动几乎冻僵的双手,绕过一堵土墙墙后恰可避风的角落里,有团小小的篝火在明灭不定篝火旁或蹲或坐的几个人看到陆遥走近,纷纷站了起来
陆遥抢上前去将一名颤巍巍将欲站起的中年文士扶回原处,自行找了处稍许干净的地面盘膝坐下那中年文士本来面容清矍,眉目颇显儒雅,但此刻半边身体缠满了白布,身上袍服染了多处血迹,砍崩出几个缺口的长剑斜插在腰侧,一副浴血苦战后的样子
“陆军主,想不到们竟落到这般地步!”中年文士怔怔地看了陆遥半晌,发出声心痛至极的长叹
陆遥只是默然把双手靠近篝火烘烤,并不说话这中年文士名唤杨益,字友则,官拜中兵参军,乃是统兵主将积射将军聂玄倚重的参谋之一,大军溃败乃至如今众人陷入绝境,未必没有的几分责任若按陆遥的本意,几乎要痛骂杨益一顿方才爽快但数年来起伏跌宕的生活已使陆遥特别擅长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火光映照下,的眉目间带着中规中距的尊敬,此外看不出丝毫表情
别人却未必有陆遥这般好涵养
一名双手环抱胸前,独自立在当风处的军官冷冷道:“朝廷此次起数万精锐剿除匈奴疲敝之师,理应胜算在握怎奈身为前部督的积射将军聂玄狂妄自大、轻兵急进,沿途小胜几场便连发十余通报捷文书,却不知早已陷入胡人的埋伏们为何会落到这等地步?杨参军到现在都没想到原因吗?”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大步踏到杨益身前,跃动的火光映照着左半边面孔上,本应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个血洞,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乃是越骑校尉陈永的下属王巍,平素里性格极是刚烈陈永所部人马可以说是间接丧命于聂玄轻敌冒进之举,自然对身为聂玄参谋的杨益痛恨之极
被王巍须发戟张的血污面容直逼到眼前,杨益不禁面色煞白,却并不退让:“聂将军哪里是为了争功?只是知道陈某昏聩无能、不堪一战,不得不如此尔!”
“放屁!”王巍怒骂道
杨益毫不理会,继续道:“若非陈永临战逡巡不进,胡人哪里有半点机会?依看,陈永这畏敌如虎的小人才是罪魁祸首!”
王巍不禁大怒,当胸一击将杨益打翻在地:“鼠辈,当不敢杀吗?”
杨益猛然倒地,绷带上立时渗出血来比寻常文士硬气的多,竟是咬牙忍着不呼痛,冷笑道:“老卒,当然可以杀了,不过早一日投胎转世罢了!”原来杨益信奉西域天竺国传来的浮屠教,浮屠教宣扬“六道轮回”之说:人死后灵魂不灭,按人生前的善恶大小和修行深浅,在三世六道间升降循环,往复转生言下之意分明是到这地步早死晚死也没什么区别,明日一旦城破,以胡人的凶残好杀,定然是鸡犬不留
王巍不免气为之沮,扭头坐回了原地,再也不看杨益半眼而现场本来凝重肃杀的气氛更显得郁闷无比
“此地距离壶关不远了……说不定明天就有援军来救们……”另一名军官陈仪强自振作精神道其人看了一眼,竟没有一人搭话东瀛公在壶关尚有雄兵一万,若是有意接应败兵,早就已经出动了,们怎还会陷入这种绝境?虽然陈仪为众人打气鼓劲,大家反而颓然长叹,彻底陷入悲观和绝望之中
“指望援军不太现实并州军的主力这次几乎全数战没,上党那边留下的部队都是东瀛公的老底子、真正的嫡系部队东瀛公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陈将军难道不知?对此实在无须报有期待”陆遥看了看众人的表情,抖擞精神继续道:“但要是说毫无希望,却也未必”
“哦?”火堆旁猛然坐起一条彪形大汉此人乃是军主薛彤
薛彤的身材比常人高出许多,更兼膀阔腰圆,生得宛如门神般威武的甲胄上遍染鲜血,乍看显得十分狰狞
三天前大陵血战,晋军层层瓦解,无数溃兵狼奔豸突唯有极少数部队能保持队伍严整,陆遥所部便是其中之一们以迂回的方式远远避开匈奴的大部队,遇到规模较小的则迅速予以消灭,期间又陆续吸收了包括薛彤、王巍、杨益等人带领的几支晋军,连续突破了数拨敌军的尾追堵截,沿浊漳水急速东撤
无奈胡人的军队以骑兵为主,即使晋军近乎不眠不休地在群山间奔走,也不能将追兵完全甩开两军缠战数日,晋军只得退入这座废弃的城寨据守匈奴人随即包围了寨子,挥军四面攻打惨烈至极的攻防战进行了整整一天,寨内的晋军数量由千余减少到不足六百,余者无不带伤
薛彤虽然是战场上身先士卒的勇将,但面临这样的绝境时,心中仍有千百种念头翻卷不息一抬眼,却见陆遥盘膝而坐,意态淡定自若,竟然丝毫无异于寻常
“道明有什么妙策?”薛彤大声问道
陆遥凝视着火堆,慢慢说道:“此时所能依仗的唯有勇气,哪有什么妙策”
咬了咬牙,继续道:“匈奴人大陵决战获胜,追杀诸军如驱猪羊,自以为从此再无敌手,此所谓骄兵也而包围们的这支敌军,自从三天前受命追袭以来,长驱百数十里,历经六十余场苦战,此所谓疲兵也骄兵兼且疲惫,虽然兵马众多,但们或许会有机会!今晚们选一百名精壮士卒,让们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明日作战,先死守城寨半日,待敌人气沮稍退,亲领百名勇士奇袭敌营,一举击破之!”
扫视身边众将:“各位以为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半晌无言陈仪咳了几声道:“此计未免太险!太险!还是固守待援为上”
话音未落,薛彤揪住陈仪的勒甲丝蓧,嘿地发力,将远远推了出去陈仪站立不足摔倒在地,痛得呲牙裂嘴,却不敢向前争执
薛彤站在陆遥身侧,目光炯炯地望着其人:“眼下的局面,死守便是守死,还不如行险一搏曾听兵法上说,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何况有百名誓死的勇士?陆将军的主意很好,老薛赞成!”
薛彤与陆遥分归不同的将领统属,原本并无交情,可这几天并肩抗敌的经历,使得薛彤对陆遥极其钦佩而且本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陆遥提议以奇兵一战,薛彤便第一个赞同
严格来说,陆遥所提的并不是什么奇谋妙策,只不过是决死一击以求侥幸罢了但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反正是个死,不妨豁出去拼一把
陆、薛二人统带的士卒超过现有兵力的七成,既然们决意如此,其人的意见其实便无关紧要陆遥起身向众将拱了拱手,便与薛彤自行去拣选次日奇袭敌军的勇士
城寨里到处是断壁残垣,绕过军官们身处的火堆,沿着一堵矮墙走不远处,就是将士们歇息的地方将士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人睡了,有的人在闲聊,还有些伤员时不时发出凄惨的低号
薛彤招来一名什长,正要吩咐言语,忽听夜风中传来哭声阵阵
这等事素来是军中大忌,而此时更令薛彤生出无以遏制的暴怒来,虎跳着喝骂道:“是哪个没卵子的家伙在哭!姓薛的现在就活劈了!”这一声大喝恍若平地起了个炸雷,震的身边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哭声嘎然而止,就连窃窃私语声也完全消失了薛彤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只觉得胸中血气再也压抑不住,猛然挥出大刀向空虚劈武功本就高强,这时无意间神与意合,一股凌厉的刀风霍然随着刀势狂飚向天,破空而去
“好刀!好刀法!”陆遥忽道
薛彤收刀入鞘,苦笑道:“此刀乃家传之物,虽不是流传千古的宝刀宝剑,却也算刀中上品如今的官铸刀剑,实在远远不如”只说刀好而不自赞刀法,乃是谦逊之意,说着连鞘解下刀来递给陆遥
陆遥接过来细看此刀形式奇特,刀身较一般的环首刀足足长出尺许,刀柄可以双手持握,柄尾呈三棱形,份量至少在三十斤以上,锵然拔刀,只见刀光如水波般荡漾,确是把难得一见的好刀,刀脊之上还刻着一排小字
“七十二炼……”陆遥低声念出,微微颔首:“百年前铸刀大师蒲元应蜀汉先主之邀在成都开炉铸造五百把军刀,唯功臣宿将方得受赐一柄想必这便是其中之一了,原来薛兄出身河东薛氏,失敬”
薛彤一惊,正是河东薛氏子弟薛氏本是徐州沛县豪族,汉末时有族人跟随昭烈皇帝刘备南征北战,从而得赐蒲元所铸军刀蜀汉亡后,朝廷忌惮薛氏在巴蜀的潜力,于是尽迁薛氏宗族数千家于河东从此薛家以河东为郡望,当地人往往称之为“蜀薛”
“陆兄好见识!”薛彤赞道:“家祖父自幼从后汉昭烈皇帝征战,从小卒积功升到督将之职,所以得到御赐军刀!”
接过陆遥递回的长刀,反手一拍刀鞘,便觉胸中豪气顿生:“此刀随薛氏三代,历经无数战事明日之战,又可痛饮敌人的鲜血!”
陆遥倒没有那许多慷慨气概微微点头,心情出人意料的平静沿着寨墙悠然漫步,呼吸夜晚凉浸浸的空气,不经意地听到远处苍茫的山岭间大风吹动林海的声响、以及更远处偶尔传来的凄厉狼嚎
“不对!不对!”陆遥脸色丕变,分明还感觉到了别的什么那不是来自于任何感官的信息,而是无数次出生入死的血战所孕育出的本能在向自己示警!
与薛彤对视一眼,两人几个箭步,就攀上了寨墙
薛彤伸手从墙上摘下一支松明,奋力向远处扔去
燃烧的火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照亮了下方数以千百计的敌人
趁着夜色的掩护,匈奴人发起了又一次袭扰不……这样大的规模不是袭扰,匈奴人是打算夤夜鏖战,一举攻下城寨!
“敌袭!”陆遥纵声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