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可胜(九)
生逢乱世,每个人都在不顾一切地追求自己的目标有的人想要匡扶天下,有的人想要功名富贵,有的人只想要活着究竟谁能够距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只有图穷匕见的时候,才能揭晓
迎接胜利者的,将会是下一次、更下一次无穷无尽的争斗和挑战;而失败者往往从此湮灭无闻,沉没在滔滔乱世长河之中
李恽的脸色有些惨白,却不复焦灼彷徨之态掀起帐幕,向外大喊了几声:“不要动手!都不要动手!”
冀州军的百余人已被团团围困,若要反抗,只是徒然取死而已而李恽并不觉得这样的牺牲有任何意义返身放下帐幕,叹了口气,问道:“东海王殿下……这是怎么了?”
“前日来营中时,便是如此医官说,这是受了剧烈惊吓以后魂魄不属、神思离散的表现,只怕须得长期静养调理,才有痊愈的机会”
“原来如此……”李恽微微颔首:“殿下与道明分属翁婿,想来定会尽心照料”
“那是自然”陆遥尴尬的表情一闪即逝,好在灯火掩映之下,并无人发觉
向前几步,与李恽并肩而立另一旁早有士卒抢上,将哭嚎流涕的东海王扶往处营地去少了这个以一抵十的声源,帐幕里立刻安静了许多
“本以为,来的应该是老薄这家伙”陆遥徐徐道
李恽想要解释,薄盛这厮脾气凶暴,若纵肆意妄为,保不准双方就要结下血仇……所以自然是本人前来,行事也好有些尺度话到了口中,又觉得刻意的解释简直如同告饶服软,太无尊严,硬生生憋了回去
于是,这两位相识多年的袍泽战友,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
按照李恽的命令,薄盛本该随一同行事的然而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下离开冀州军大营没多久,薄盛便折返回来
今夜的月色并不分明,而且还有雾气偏偏薄盛单人独行,连火把都不曾拿一个在手这情形不知为何,让人打心底里觉得不舒坦
驻守此处门禁的军官小心翼翼地问了声:“薄将军……您要往哪里去?可需要遣人引路么?”
“不必,不必”薄盛向笑了笑,摆了摆手,径往冀州军的中军帅帐方向行去
这情形其实有些古怪,但将士们也没有人多想什么薄盛乃是追随李恽多年的老部下、老兄弟,更是掌握乞活军半数实力的大将,无论地位声望,都是冀州军体系中毫无疑问的二号人物甚至在不少将士眼里,李恽薄盛二人根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薄盛但有任何举措,哪里轮得到这些寻常军校置喙?
薄盛沿着曲折的坡道慢慢地走,沿途有两队巡夜的士卒经过,领队的什长隔着老远就喝令立定,待到借着昏暗的灯火看清薄盛的面庞,才连忙伏地施礼薄盛则是微笑着颔首示意无妨,让士卒们继续巡逻考虑到平日里暴烈的脾气,这会儿可真是太宽容了
一直到薄盛迈入空荡无人的中军帐,面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缓慢但毫不迟疑地向前,走上李恽所用的主位坐了下来片刻以后,解下腰间长刀平放在案几上,侧过头,似乎是在倾听外界的动静
帐幕以外,两列扈卫中军的甲士手持长枪大戟昂然而立薄盛方才就在们身前经过,但们竟连眼珠也没有多移动一下,数十人默然静立,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较远处,毕竟夜已深了,连绵营地里的喧闹声早已停歇唯有此起彼伏的刁斗声声,仿佛彼此应和着
似乎没过多久,又似乎过了很久角落里的一支雁足铜灯上,灯芯慢慢地燃尽,如豆的灯火熄灭了整座帐篷顿时暗沉下来,仅余的晃动灯光落在薄盛魁梧的身躯上,往帐幕高处投射出了巨大而摇曳不定的黑影薄盛依然在笑,可这笑容就像帐中的气氛那样,越发诡异了
这时候,帐幕被缓缓掀开,约莫十几个人陆续进来但并无人言语,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都准备好了么?”薄盛问道突然发现,纵使自己竭力放缓语速,也无法掩饰话语中的紧张感为了缓解这份紧张,笑了笑,拿起长刀,下意识地擦拭着斑驳的刀鞘
二十年前,这本是雁门郡某位乌丸渠帅的佩刀,或许是为了彰显尊荣吧,这把长刀的外形美轮美奂薄盛记得,其吞口以赤金錾制为饕餮之形,刀脊上更镶嵌明珠美玉,极其奢华当时还是无名小卒的薄盛在一次作战中冲锋在前,斩下渠帅的首级,同时夺取了这把宝刀多年以来,每当薄盛握紧这把刀,总觉得体内充满勇气和力量
“一切都已准备好了”有人轻声答道,或许是话音被压得太低,吐字时发出嘶嘶声,就像是某种蛇虫:“军本部四千余人,投向方的友军三千八百余人,已全数整装待发李恽本部人马都在盯着幽州军,对们的调动毫无察觉,其中若干关键位置更已被们提早掌控……一旦动手,们若不服从,便只能做俎上的鱼肉”
“幽州军才是大敌!们的情况如何?”薄盛猛地将刀抽出半截,刀光如寒潭碧水层层荡漾二十年过去了,那些华贵的配饰早就在无数次斩击和碰撞中脱落,留下一个个丑陋的凹槽;唯有百炼精钢打造的锋刃依旧锐利,帮助薄盛取得一场场胜利
这把长刀曾取下匈奴名王的首级,曾斩杀横行河北的巨寇,甚至也曾染过昔日乞活同袍的血……那也没什么,一名有乌丸血统的卑贱小卒想要往上走,难免如此……便如今夜一般,该做的,就得去做,并无值得犹豫之处
有人拿起掉落在地上的舆图:“幽州军的兵力本就较们少,此前又分出两路,一路由麦泽明率领,驻守瓦亭;一路由沈劲带领,东出离狐、濮阳一线因而此刻留驻在大营的,乃是陆遥本部和段文鸯的鲜卑突骑,共计五千余人,分别部署在这里、这里和这里”
昏暗的帐篷里,没人能看清究竟指点在何处,不过这些信息众人早就了然于胸,此刻只是最终确定罢了只听那人继续道:“鲜卑人非陆遥的嫡系,又无忠诚可言,陆遥不会轻易用到们……待到大局已定,这些鲜卑人也翻不起什么浪来至于陆遥本部,咱们是以数倍之众击之,兼有奇袭之利!若不能胜,将军请斩首级!”
“好!”薄盛收刀入鞘,水波般的寒光同时隐去
缓缓起身,眼神凌厉地环视众人或许是因为帐幕里太热,许多人的额头都已经见了汗空气中充满着强烈的血腥气,那是因为半个时辰前,李恽在此诛杀了郑平,喷洒出的鲜血洇入地面,又慢慢蒸发
可惜李恽万万没有想到,经过了多年磨练的薄盛早非原先那粗猛单纯的军人而那郑平不过是个急于出头的傻瓜,薄盛真正的机密筹划,根本非所能参与斩杀郑平,并不能起到震慑薄盛的作用,徒然令薄盛下定决心罢了
既然李恽瞻前顾后、婆婆妈妈,那便甩开自行其是!没有了李恽,薄盛倒也想做做冀州之主!
“自从东赢公败于匈奴,并州军民被迫背井离乡,卷甲逃亡冀州人见到们妻离子散、衣食无着的惨状,叫们起了名,叫作乞活”薄盛嘿嘿冷笑道:“这是笑话……们手里有刀有枪,更能聚集数万之众,何须向谁乞活?又何须在什么东瀛公、东海王面前,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更不消说什么陆道明了!”
说到这里,帐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甲士猛然掀开帐幕:“薄将军,看!”
原本沉浸在夜色中的幽州军大营,突然间灯火通明!
终于等到了!好得很!好得很!
薄盛振衣而起,一脚踢翻了案几:“传令出去,幽州军劫持扬武将军,意欲吞并冀州之众,狼子野心,昭……昭然若揭!诸位,斧钺临身之时,岂能瞑目待死?是好男儿的,随杀败幽州人!”
帐幕内外,数十把长刀一起呛啷啷出鞘数十人嗔目奋声:“跟随将军,杀败幽州人!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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