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残明

第十六章 小鞋

庞家天井中,老妈刚刚醒转,眼神迷离的看着周围

“娘,这是咋地啦,看刘婶也抬着回去的,是跟刘婶打起来啦?”

“刘婶?”老妈缓缓坐起来,庞雨赶紧扶着,老妈呆了半响终于眼睛又有了点神采

“呸,打刘婶,还不如留把子力气打条狗”老妈抚着胸口,长长叹口气道,“妈骂了,心里舒坦啊,这都多少年了都”

老妈说着又抽抽噎噎的,这时周月如端着木瓢过来,将水递给庞雨

“这,这女子…”老妈惊讶的指着周月如,周月如又羞又怕,脸红得像猴子屁股,赶紧转身蹲在地上,去用铡刀切一把荷叶

庞雨老妈一脸惊异的看着,低声对身边的庞雨问道:“雨儿啊,这女子是哪里来的?难道白胡子老爷爷连媳妇也送?咱可别欠人家太多啦”

“啥呢,这女子就是打那个周家闺女,专门来帮忙的”

庞雨不想跟老妈讨论此事,站起来去簸箕前面装模作样收拾药材,老妈看了果然把周闺女忘到脑后,上来一把拉开,“哎呀别动这药,这是草乌,毒着呢”

“啥毒药还碰不得了,能有鹤顶红毒么”

老妈在手上一打,“哪有什么鹤顶红,那就是砒霜而已,不懂的看砒霜色红,就胡乱取名,咱家卖药的可不能胡说,逗人客商笑呢这草乌可比砒霜毒,爹说啊,从前那打仗的兵都拿这东西抹刀刃,中了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俗语叫的五毒根就这”

“这生的怕啥”

“就是生的最毒,隔远点”

庞雨好奇的看了两眼那乌黑的药材,看着黑漆漆的不太显眼,反正也不打算帮忙,两辈子都没喜欢过家务,这药材的杂活当然更不打算真干

老妈又瞟了周月如两眼,“这周家的女子,怎能让她来呢…这不妥吧,下手可狠着呢”

“她知道错啦,觉得对不住咱家,主动来帮忙的”

周月如似乎知道两人在讨论她,红着脸低着头不知道忙些啥

老妈打量两眼道:“这腰这腿,看着倒是能生”

庞雨正色道:“娘哎,不是说您,周家打人不对,也受了罚认了错了,但家也破了,女子来做事赚点帮佣钱,儿子这是做好事呢,别人听了得说一句庞家大度,老庞家有脸面别一看女子就生啊生的,那别人就得说咱家乘火打劫,要了人家闺女,难道是那种人吗?”

老娘被庞雨说得一愣,看向儿子时,感觉庞雨身上多了一层正直的光环

庞雨又低声道:“但眼前吧,咱家还有多少要紧事,资金链只是勉强保住了,还不能充分流动,至少还差着三四十两银子,这才是大事媳妇慌啥呢,儿子现在开窍了,外边排队的等着,到时候给您找个腰粗的,一次就生两三个”

老妈眉开眼笑,“那感情好,就叫那刘家看看,到时悔死们”

“刘家算啥,儿子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娘就等着过好日子吧,咱如今不是傻子了,看以后谁还敢欺负咱!”

话音刚落,门外一声大喊,“庞傻子,王班头让今晚去东作门值夜去”

……

“姥姥的王大壮,呸”

一口浓痰飞向空中,旋转了两圈后消失在城楼下的黑暗之中

月黑风高,庞雨站在桐城东作门之上,心里不断咒骂皂班班头王大壮,没想到躲过了县丞杀威棒,没躲过这个班头的暗器,果真是县官不如现管,自己以后在这人手上当值,还不知得穿多少小鞋

城楼下的桐城灯火点点,一重重的斗角飞檐上飘着淡淡薄雾,城墙外也有许多人家,层层叠叠的暗黑屋影远远的延伸开去

桐城的县治于万历年间建造砖城,城周六里,西北负山,东南瞰河共有城门六座,计地八百二十七丈,雉堞一千六百七十三个,当时共费银二万一千二百两

当时的城市人口并不多,后来随着经济发展人口增多,城外也慢慢开始城镇化北门不当大道,城外比较荒凉,东门和西门则是日渐繁华,仅仅在东作门外便有三四条大街的规模,城壕之内沿着城墙的街道,名为紫来街,正是庞雨那一口浓痰飞去的地方

“庞二傻!谷小武!站着看景呢?这城门城墙多大的职责,都交予等手上,城内城外万家安宁万千生民,都赖等护卫想想们的工食银,一分一毫那都是百姓膏血,是让们偷奸耍滑的吗?马上打灯笼巡墙,出了事要们狗命”

喊话的是今夜当值的领头王朝奉,本来桐城太平了几十年,城防从未出过啥大事,所谓城门值夜也就是在城楼里睡一晚,按更鼓起来看看门洞周围罢了但庞雨得罪王大壮小舅子的事传开了,领头自然不会让庞雨好过,一晚上就没让庞雨闲着,不是走墙头就是走墙根,走完再去门洞里面检查闩城门的横木

“马上就去”谷小武低着声音应承了

“一人打一个灯笼,别想偷懒”王朝奉说完回了城楼

庞雨扛起长杆的灯笼,两人无精打采的往北墙走去,要一直走到北后街口才能回来,然后还要往南走到向阳门

七月间的晚上打个灯笼到处走,惹来成堆的蚊叮虫咬,也是那王朝奉心坏,特意要们多打灯笼引来蚊虫,谷小武看来是熟悉套路了,摸出一块面纱挂在脸上,庞雨则是毫无准备,只能靠勤劳的单手不停拍打,感觉这一晚上打死的蚊子比前世一辈子还要多

“姓王的狗才!狗眼看人低”

走远之后,庞雨悻悻骂道旁边的谷小武则闷头不语,跟庞雨差不多年纪,一张小圆脸,身材瘦弱,看人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住的地方也在西门,跟庞家隔着不远

庞雨知道谷小武在皂班里面也不受待见,所以也不怕谷小武告状,一晚上骂了不少次王大壮及其走狗,谷小武开始附和了几句,后来便少有言语

也正因为两人都不受待见,有点同病相怜,夜间巡城无聊,总要说几句话,庞雨随口问道:“谷兄弟到底如何得罪了王大壮?”

谷小武无精打采,“雨哥儿,跟说过几回又忘了,都不想跟说了,都没花心思听”

“这不是头被打一下,这次说了以后不会忘了”

谷小武等了一会,也许真的觉得不说话太无聊,懒懒的回道:“爹以前是户房书手,那王大壮最初便是在户房帮闲,办差都是偷奸耍滑,许是爹多说了几句,便怀恨在心,看爹一过世,便处处难为于王大壮有何才德可当得班头,不过是靠上了户房的赵司吏,那赵司吏也不是个东西,顶首户房不过几年,不但把赶出户房,房中其老人也换得一个不剩钱粮的勾当,亦换了郑老、郑朝、康进那一帮人,与王大壮都是小人得志”

原来是世仇,庞雨今日看了明代机关,没见着啥友爱之情,户房的积年书手自然比皂隶地位高,估计当年谷小武的老爹也没让王大壮好过就好像王大壮现在给庞雨穿小鞋,日后要是王大壮儿子落在庞雨手上,庞雨也是不打算以德报怨的

谷小武回头看看背后又说道,“皂班里面能说得几句话的,也就是雨哥儿了,兄弟看今次回来,不似从前般呆愣咱们不比那王大壮笨了,不能由着欺了咱们一世要是那机缘来了,定要叫王大壮好看,让生不如死,还有户房赵司吏、唐典吏,通通要在面前磕头谢罪!”

“什么机缘?”庞雨听了转头去看谷小武,只见眼中不断闪动凶狠,右手握着拳头不断轻轻挥动,好像再给自己打气,与刚才面对领头时的懦弱已是天壤之别

庞雨皱皱眉头敷衍道:“自然不能让得意,有啥能帮的,兄弟一定帮”

虽是口中如此说,但新堂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而且王大壮是班头,手上银子自然不少,就算新堂官来了,自己也未必能讨好,对于庞雨最现实的问题,是如何应付王大壮眼前的报复

“那机缘尚在未定之数先谢雨哥儿的心意,咱谷家如今是落魄时,若是某有出人头地一日,定然要去捐上一房司吏,最差也要捐贡一个典吏,届时便不需怕那王大壮”谷小武脸上满是向往,“到时必不会忘了雨哥儿,有啥好差事,都派发给”

谷小武说完停顿一下,把脸上的面纱摘下来递给庞雨,庞雨看瘦弱的模样,连忙推辞道:“谷兄弟使不得,给了用什么”

“雨哥儿拿着,才受了血光之灾,岂能受得这罪,某现时强健得紧,正是该关照兄弟之时”

庞雨听如此说便接了过来,看着谷小武的小身板,心中稍有些感动,自从来了这明代,除了便宜爹妈和焦国柞之外,真没啥人关心过,今晚从这谷小武身上还算感觉到点朋友情义但又感觉此人不经意间总会隐约流露出一种凶残,让庞雨不想与深入交往

不过听谷小武话语中的意思,以前谷小武的爹在户房还是有些地位的,在外面合作的估计是另外一帮人,现任的赵司吏来了之后,把户房都换成了自己的人,然后户房相关高利润业务也转给了郑老那一帮家奴,才造成谷小武如今的家境衰落

“那先祝谷兄弟心想事成”庞雨想起谷小武刚才的话又问道,“司吏典吏都是能捐的?”

“雨哥儿在衙门厮混了一年有余了,怎地什么都不知道”

“小武哥看这样如何,反正咱巡夜无事,把衙门里边不拘何事,都再与说一遍,也打发时间不是”

“那…从何说起,堂尊近日不在,那咱先说县丞衙,说县丞周大人原籍河南,有科举功名,刑名钱粮却都不甚了了,都听那幕友的,便是每日上堂站后边那人,叫做个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