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山河锥二
可能是这年龙城的气温冷得特别快,树叶还没来得及黄,就都落了,赵云澜心里有些懒,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工作上也没什么事,除了赶一些重要的应酬,偶尔变着法地骚扰一下沈巍,其时间,都宅在家里了
赵云澜很早就离开了父母,自己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四十来平的开间小公寓,每天过着典型的单身汉生活——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回到家就过得猪狗不如
大庆总是觉得,这一代的“镇魂令主”折腾得让人头疼,甚至绝妙地把“镇魂令”包装成了一个公务员机构,还起了个名叫“特别调查处”,本事很大,人路很广,办案的时候也说得上明察秋毫、杀伐决断,却总让大庆没什么安全感
黑猫老是怀疑,有一天赵云澜会撂挑子不干了,专心致志地走花天酒地前途光明的路
然而大庆虽然活了上千年,但毕竟只是一只猫,赵云澜的业余生活远远没有它想象得那么热闹
赵云澜本人,大概属于典型的“下班沉默症”,谁也不知道这种都市人身上特有的毛病究竟是怎么来的反正一直单身到现在,除了职业的特殊性之外,也有一部分是自己的问题——在外面就舌灿生花,一到了家,就成了个锯嘴葫芦,也不是故意冷暴力,就是特别缺少和别人交流的欲望,不主动问,能整晚上一声不吭,连表情都少,更不用提要求来点有情趣的业余活动了
要不是吃饭的时候多出来的一副碗筷,完全可以这个人不存在
处过的几个情人都是这么崩了的,理由无外乎“缺少沟通”“没有激情”“们性格不合适,没有共同语言”,最扯的是,一个小姑娘愤恨地看着说:“压根就没有爱过,压根就没把往心里去过”
赵云澜确实是英俊多金的青年才俊,但这里是龙城,缺风缺水缺时间,最不缺的就是青年才俊——而且这才俊虽然存款不少,却至今连置办个像样的房产的意愿都没有,平时花钱如流水,住的那地方压根就是个有产权酒店公寓,房间布局也像个酒店,一点也没有个家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过日子的不靠谱气息
跟沈巍约了周日晚上,于是周六这天没别的安排,宿醉的赵云澜就心安理得地赖床到了中午才起来,靠剩下的一点干面包和茶水过了宅了一天,先是翻阅了所能找到的各种资料,查幽冥四圣的事,之后又在游戏里度过了晚饭时间
终于,在天已经黑了的时候,的胃里传来一阵绞痛,把专注游戏的主人的注意力硬拉了过来
赵云澜先是不想动,喝了杯热水打算扛过去,结果胃翻滚得越来越厉害,四十分钟后,疼得冷汗都下来了,这才决定出门觅食
已经立冬了,懒得蛋疼,眼看着窗外黑灯瞎火,就十分不讲究地在睡衣外面套上条裤子,又裹了件长大衣,连袜子也没穿,这么邋里邋遢地出门了
赵云澜熟门熟路地走出小区,过马路,拐进了一条小路,在路口的小饭馆点了一碗炒饭和一碗粥
饭要临时下锅炒,赵云澜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有点少,决定不在那里傻等,摸了摸外衣兜,打算趁这个时间去附近的小超市买条烟
就在赵云澜横穿一条三盏路灯坏了两盏的小路时,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男人粗暴地说:“快点把钱拿出来,别磨蹭!”
另一个声音说:“兄弟也别怨们,谁都不容易,穿得这么好,一看就是有钱人,识相点,快过年了,大家伙都平平安安的最好,说是不是?”
哟,打劫的?
年关将近,龙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这一阵子看来治安又不怎么样
赵云澜慢吞吞地溜达了过去,眯起眼一看,只见三四个小流氓围住了一个男人,而那被打劫的倒霉蛋,居然还是个熟人
沈巍
怎么在这里?
沈巍的好脾气看来不单用在学生身上,赵云澜很快发现,对待同志像春天一样温暖,对待敌人也像春天一样温暖,碰见打劫的,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居然毫不反抗,连语言攻击都没有,顺从地就把钱包掏出来了!
小流氓发现这是个“软柿子”,立刻蹬鼻子上脸:“手表!这妈要是名牌,也值个万八千的,也撸下来!”
沈巍又二话没说,把手表也接下来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赵云澜心说,叹了口气,看不下去了,插着兜往那边走了过去
只见打劫的小流氓一把抢过沈巍的手表,抬手把沈巍推了个趔趄,沈巍的后背撞在了墙上,脖子上露出一段红线
“哎,看脖子上挂了什么东西,可能是玉,”一个人说,“玛瑙翡翠也行啊”
另一个人迅雷不及掩耳地拽住沈巍的领子,粗鲁地把的领口扯下了一大截,沈巍锁骨之间挂着的小吊坠露了出来——那东西不过指甲盖大,却把还没来得及走近的赵云澜的眼睛都晃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它在萤火一样的路灯灯光下,竟然能显得流光溢彩
“这……这玩意不是钻石吧?”小流氓看直了眼,说着,就伸出肮脏的手去抓沈巍脖子上的吊坠
就在这时,一直顺从得跟孝子贤孙一样的沈教授终于皱起了眉,抬手攥住了吊坠,开了口:“钱和东西已经给们了,别太过分”
忽然沉下脸来,就像一个面人活了过来,拽领子的人这才发现,这男人一双眼珠黑沉沉的,带着形容不出的冷光,看人的时候,无端让人觉得有些恐惧,这让小流氓呆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不过们很快反应过来,对方只有一个人,还是个怂人——不怂,能那么痛快地掏钱么?
呸,当扶贫吗?
离沈巍最近的一个人抬手就冲着的脑袋扇下去——的经验,碰见这种戴眼镜的,先出其不意照脑袋上来一下,眼镜给打飞了,人给打晕了,再在下盘上踹一脚,对方估计就起不来了
可是的手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往下落,后心就被人猛地踹了一脚,小流氓只觉得胸口一闷,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连滚带爬地往前一扑,沈巍一侧身躲开,小流氓整个人给拍在了墙上
沈巍愕然地抬起头,就看见赵云澜站在那,往双手中间呵了口气,搓了搓手,然后用一种比流氓还像流氓的口气说:“这大冷天的,谁在这松筋骨呢?”
这一脚踹得石破天惊,震慑力十足,其人愣是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有一个人突兀地开口问:“……谁啊?少管闲事啊警告”
赵云澜一歪脖子,筋骨“嘎巴”一声脆响,感觉到冷似的跺了跺脚,脸上露出了一个带酒窝的冷笑:“知道敢警告的孙子们,现在都在哪个猴山上扯旗呢么?”
五分钟以后,赵云澜拨通了附近派出所的电话,让们火速来领人,打完电话,用脚尖扒拉了一下被踹趴下的人:“爷出来混的时候,们这帮小丫挺的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下次出来之前,麻烦弄清楚这是谁的地盘好吗?”
被踩得“哎哟”一声惨叫的小混混说:“大……大哥,……们……嗷!”
“叫妈谁呢?谁是大哥?”赵云澜又一脚,“倒会顺杆爬是吧?爷爷根正苗红一人民警察,哪个跟称兄道弟,丫哪根葱?自己把裤腰带解下来,快点!”
沈巍看着训练有素地把一串小流氓全给绑在路灯杆子上了,居然还没心没肺地笑了
直到这时,赵云澜才恍然发现,自己刚刚好像经历了一回英雄救美的经典桥段,这巧合实在太美好,美好得几乎以为是自己一手安排的了
赵云澜不禁精神一震,顿时觉得世界美好了空气清新了,连胃也不那么疼了
把钱包和手表还给沈巍:“没想到在这也能遇见,没事吧?”
沈巍风度翩翩地弹了弹身上的灰,接过自己的东西:“谢谢”
赵云澜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在的挂坠上停了片刻,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个空心透明的小球,光是里面装的东西散发出来的,大概是某种荧光材料
可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荧光”,赵云澜有种错觉,仿佛那个小球里面装得是一团火种,那颜色热烈又有生命力,绝不是世界上任何一种人工可以仿造的,简直……就像活得一样
看着那团光芒夺目的小东西,心里无端地生出某种说不出的亲切和熟悉感
不过赵云澜立刻就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别人的东西看不大礼貌,于是移开了目光,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怕有辐射么?听说这种特别亮的东西都对人体不好”
沈巍把挂坠塞回自己的衣服里,贴着皮肤放好,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赵云澜不是什么好奇的人,见不想提,立刻识趣地不说了,抬手把自己大衣扯开的一颗扣子扣上,掩住里面露出来的睡衣的一角:“这种小混混,根本就是外强中干,怕们干什么?吃饭了么?走,请吃宵夜,给压惊”
沈巍笑了起来:“那怎么好意思,怎么也该是请”
说着,还不忘了回头看一眼被赵云澜穿成串绑在路灯底下的小混混们,迟疑了一下:“其实们也不容易……”
赵云澜转过身,背对着沈巍翻了个白眼,而后想起了什么,又奇怪地问:“对了,沈老师也住这附近?怎么从来没见过?”
沈巍眼神一黯:“在这种城市,两个人可能住得很近,却一直也没见过对方,但是也说不定哪一天开始,就天天碰面了,都是缘分吧”
赵云澜附和着笑了两声,没往心里去——作为一个死宅男,别说只是住得近,连住同一层的邻居也认不全,实在跟“缘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沈巍不说话了,错后半步跟在身后,在赵云澜看不见的地方,的目光变得非常古怪,藏在眼镜片后面,晦暗不明地射出来,盯着男人的背影,好像又是贪婪、又是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