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娇

第四章 父亲

郁文的书房设在庭院西边的厢房,整整一大间,四壁全堆着书,大书案在书房的正中,书案旁放着几个青花瓷的大缸,插着高高低低的画轴,书案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粉彩鱼缸,养着一红一黑两尾金鱼

郁棠推搡着父亲进来当然不是为了讨要那块青田玉籽料,她是为了和郁文商量母亲的病情

在父亲回来之前,她仔细地想过前世她家破人亡看似由长兴街走水引起的,实则是因母亲的病情一直得不到缓解引起的

想要改变前世的命运,得从她母亲的病情入手

只有她母亲的病好了,她父亲才不会病急乱投医,才不会听风就是雨,带着她母亲出门瞧病至于财物,没了就没了人在才是最重要的

“阿爹,您不是说您去苏州城见那个杨御医了吗?”郁棠摆弄着书房多宝阁上的文竹道,“杨御医怎么说?母亲的病能瞧好吗?”

郁文还把郁棠当成小孩子,道:“那是大人的事,别管只管好好地陪着姆妈就行了姆妈的病,有呢!”

郁棠随手掐了一根文竹枝杈,逗弄着鱼缸里的鱼,道:“阿爹您别总把当成小孩子长兴街走水的事早就知道了当时还去看了热闹可还不是一样帮着大伯母瞒着姆妈姆妈到今天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连大伯母都夸懂事”

郁文非常意外,看着女儿把两尾金鱼搅得在鱼缸里乱游,忍俊不禁道:“看这个样子,撩猫逗狗的,哪有一点点大姑娘的样子?怎么把当大姑娘?”

在李家的七年太苦了,她若不苦中作乐找点趣事,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郁棠娇嗔道:“这与长大了有何关系?您这么大了,还不是馋山外山的马蹄糕”

郁文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姆妈这些日子的身子骨到底怎样?她总瞒着,这心里没底!”

郁棠正等着父亲这句话她道:“您不跟说心里话,也不想和您说心里话”

“哎哟!们家囡囡还知道和讲条件了”郁文打趣着女儿,抬眼却看见女儿认真的目光,心中不禁涌现几分陌生的情绪,好像不过一眨眼睛的功夫,女儿就已经成了个大姑娘,不仅懂事了,还知道关心、体贴、心疼父母了

这让既感慨又骄傲

别人都说太宠女儿了,的女儿也没见被宠坏

还越来越孝顺

郁文决定尊重女儿的心意

把女儿喜欢的那枚青田玉籽料也送女儿玩

一面翻箱找着那块青田玉籽料,一面道:“没能见到杨御医的徒弟说,杨御医是因为伤了双手的筋脉没办法行医,这才从御医院致仕的怎么好执意要见杨御医”

郁棠微微一愣

前世,杨御医回到老家之后再也没有行医,她以为杨御医是年老体衰,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

她道:“阿爹,姆妈的病,是不是只能求助于杨御医?”

如果父亲要带着她姆妈去普陀山,她无论如何也要阻止

郁文终于找到了那枚青田玉籽料,决定再找个合适的匣子装籽料

又重新开始翻箱倒柜:“杨御医是鲁伯父介绍的说杨御医从前在宫里以妇科见长皇太后怀着皇上的时候,是杨御医保的胎姆妈的病根是生之后落下的,当然是找那杨御医最好”

鲁伯父叫鲁信,和她父亲是同年,俩人私交甚笃就是那个卖《松溪钓隐图》给她父亲的人还曾经怂恿着她父亲印什么诗集,哄着她父亲出了一大笔银子,结果出的诗集一多半都是的诗,她父亲这个出资人没什么人记得,鲁信的诗却因此在江南一带渐渐流传起来

郁棠因而不喜此人,就道:“您也别什么都听的既然知道杨御医告老还乡的事,怎么就没有打听一下杨御医为何要告老还乡呢?害得您白跑了一趟,还让母亲担惊受怕”

郁文终于找到了个合适的剔红漆小匣子,坐到了书案后的圈椅上,道:“别这么说鲁伯父也是一片好心,不仅亲自陪着去了趟苏州城,还帮打听到另一位御医王柏隐居在普陀山,不过王柏擅长的是儿科,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姆妈?”

原来普陀山的事也有鲁信掺和

郁棠气得不得了,道:“阿爹,鲁伯父陪您去苏州城,是您出的银子还是自己出的银子?”

郁文笑道:“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计较?”

她就知道,鲁信又算计她父亲

郁棠生气道:“是觉得,鲁伯父既然对这些御医如此了解,怎么不建议您带了姆妈去京城求医毕竟京城的御医遍地走,没有这个还有那个,总能求到个能治姆妈病的”

郁文失笑,道:“以为御医是什么?还遍地走!鲁伯父是关心,这才特别留意御医的消息可不能再这么说鲁伯父了,不礼貌”

郁棠就鼓动父亲带母亲去京城看病

只要避开那些危险的地方,就能保住父母的性命,们家也就可以完整、幸福了

郁文被郁棠说得有些心动但去京城是件大事,若是下了决心,要准备的事很多

把青田玉籽料试着装了装匣子,心不在焉地道:“这是要的青田玉籽料,好好收着,别弄丢了这可是从鲁伯父手里抢来的”

郁棠现在连这个名字都不愿意多听,道:“那还是不夺人所爱了您还是把那个荷叶滴水的砚台送给吧!”

“给就拿着!”郁文伸长了手不收回来,调侃郁棠道,“还准备把荷叶滴水砚台留着,等下次顽皮的时候和讲条件呢!若是此时就给了,岂不是亏了!”

郁棠想着这青田玉籽料的确是个好东西,她犯不着为了鲁信就迁怒别的东西

她若是觉得膈应,到时候用来送礼好了

郁棠接过匣子,向父亲道了谢,两人讨论了几句这枚青田玉籽料雕个怎样的印章好之后,她提醒父亲:“阿爹,若是去京城瞧病,肯定要很多的银子那幅《松溪钓隐图》您已经拿在手里观赏了好几天了”

郁文讪笑

郁棠不说这件事,还真忘了

郁文对钱财没有什么概念,也没有什么要求不以为意地道:“和鲁伯父是知交,迟几天给银子不会说什么的而且家里再缺银子,也不缺姆妈吃药的银子不用担心”

郁棠就知道父亲会这么回答

她道:“阿爹从来不管家里的账吧?您要不要去问问陈婆子?”

陈氏因为身体的缘故,从来不管家中的琐事陈婆子也不负陈氏所托,家里的事在她手里井井有条,从不曾出过错

郁文迟疑道:“不至于……连姆妈的药也吃不起吧?”

郁棠恨铁不成钢,道:“坐吃山也空家里的铺子被烧了,会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进账,姆妈的药却是一天都不能断,大伯父还想重新建铺子您说,这些银子都从哪里来?”

郁文知道郁棠不会为了阻止花销而夸大其词

当自己的爱好和妻子的病情相冲突的时候,郁文毫不犹豫地为妻子的病情让步

“知道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

郁棠知道父亲不会买那幅画了

她松了一口气,重新提起铺子的事:“大伯母出身商贾世家,祖父在世的时候,就看着大伯母能干,所以才为大伯父求娶了大伯母而且祖父去世的时候也说了,以后铺子里的事,不可避开大伯母,言下之意,是让您和大伯父多听听大伯母的意见铺子里的事,您是不是去和大伯母商量商量?看着大伯父和大堂兄这几日忙得人都瘦了平时都是大伯父帮衬们家,这关键时候,您也应该帮帮大伯父才是”

她祖父去世前,的确是有这样的交待

郁文点头

郁棠盈盈地笑

家里的事,总算是有了一点点小小的进步

郁文摸了摸郁棠的头,道:“那在姆妈面前担着点,瞅着机会去见见大伯母”

郁棠高兴地应下,拿着剔红漆的小匣子和郁文出了书房

陈氏就让郁棠去请了大伯父一家来家里吃饭:“父亲不在家的日子辛苦大伯父了,请大伯父来和父亲喝盅酒,解解乏”

郁家兄弟虽然分了家,但宅子挨宅子住着,走得非常亲热

郁棠领着双桃从后门去了大伯父家

王氏正在清点自己的陪嫁

郁棠直接跑进王氏的内室,邀功似的跟大伯母耳语:“已经跟阿爹说过了,阿爹说,铺子里的事,会先商量您的”

她希望大伯母也主动一点,免得她爹随性地看逮着谁就先和谁商量

大伯母一喜,去捏郁棠的脸:“好闺女,越来越机敏了有点小棉袄的样子了”

郁棠侧头,避开大伯母的“魔爪”,带着双桃跑了:“您快些来,姆妈和阿爹在家里等着呢!”

王氏望着她的背影笑着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