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血脉

第259章 举杯同仇(下)

第759章举杯同仇(下)

书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詹恩好不容易才从沉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长声叹息:

“杀手,那个叫波尔温的,所谓杀了父亲的杀手,深受索纳叔父的大恩,自愿背上了刺杀公爵的罪名——当然,叔父让死得很痛快,没受折磨”

费德里科一颤回神:

“那真正的杀手……”

詹恩疲累地摇摇头:

“们只知道,那人后来的外号是反弯刀,还是事后从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旁证中,勉强追查出来的,信度也不高——那晚的空明宫死了六个侍卫,阿什福德和母亲对都只是匆匆一瞥”

泰尔斯神情微动

“反弯刀…………谁派来的?”费德愣愣道

詹恩沉默了

缓缓抬头,露出奇异的眼神和惨白的笑容

“但知道的,费德,聪明如,其实一直都知道,”看向费德里科,目光令人心寒,“只是不愿承认”

费德里科瞪大眼睛

“或不能承认”

詹恩轻声道:

“更不敢承认”

费德里科浑身一颤!

泰尔斯想通了什么,难掩震惊

“就像,无论有多不忿,多不公平,多么虚伪狠毒,时至今日也必须昧着良心下令,让血瓶帮动手干脏活儿,把所有可能牵出当年旧案的线索,收拾干净,不惜代价”

詹恩脸上的笑容,被凄凉和愤恨所平分:

“因为绝对不能,不能向外昭示父亲遇刺的幕后真凶——哪怕只为了翡翠城”

费德里科没有再说话

泰尔斯再也忍不住疑问:

“詹恩,等等,的意思是说老公爵的死是……”

这一次,只见詹恩猛地扭头,态度大变,以一种泰尔斯从未见过的愤恨和憎恶,怒吼开口:

“说了,泰尔斯!闭嘴!闭嘴!”

詹恩激动不已,唰地站起身来,直指泰尔斯:

“在跟堂弟说话的时候,在们鸢尾花谈私事的时候,tmd一句话都不准插!”

泰尔斯被吓了一大跳,愣在原地:

“……”

“不准插!”詹恩咆哮着,双目通红

眼见一瞬之间,南岸公爵对王子的尊敬和克制荡然无存

泰尔斯犹豫了一阵,最终黯然沉默

兴许是习惯了书房里偶然的高声大喊,只要不是泰尔斯本人出声,门外的星湖卫士们保持静默,没有再敲门问询

“詹恩”费德里科有气无力地道,似是提醒,又似是请求

詹恩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看得出来在调整情绪,但收效甚微

“因为,泰尔斯·璨星,这个倒霉催的,该死的,落日诅咒的,”南岸公爵努力把目光从泰尔斯身上移走,痛苦又克制地开口,“偏偏又是幸运的,不公的,一出生就注定要戴上王冠的无耻混蛋……”

詹恩捏紧拳头,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根本不知道,要放任,放任仇人的儿子在翡翠城,在空明宫自由自在地说话,行动,乃至呼吸……放任一个姓璨星的傻逼在翡翠城,在空明宫,在父亲和叔父的地方出入自由,反客为主……

“……忍受们恬不知耻向凯文迪尔家的女儿提亲求婚,忍受和妹妹谈笑风生谈情说爱……忍受对居高临下出言不逊,乃至对父亲和叔父的不幸自以为是说三道四,挑动的血亲与为敌……”

泰尔斯怔住了

望着难以自制的詹恩,望着对方的表情和眼神,心情复杂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或者说,是隐藏许久却无法抒发的……

深深的、赤裸裸的恨意

刻骨铭心

詹恩字句颤抖,呼吸不畅,中途不得不多次换气来保持话语通顺:

“泰尔斯,tm根本不知道,这样做,究竟需要多么宽大的心胸,多么伟大的魄力,和多么深厚的气量”

终于有勇气抬头,怨毒地望向泰尔斯,或者望向泰尔斯身后的东西:

“,不,知道”

詹恩颤抖道:

“妈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氛围里,泰尔斯只能低着头,只能被动地,毫无反应地承受着也许不该是来承受的恨意

“因为是泰尔斯·妈的·王国大圣人·璨星”

詹恩嘶声道:

“属于那支永远不会沾上污名,永远只会形象优秀,永远被人人称颂,永远不能被记恨的,合该受尽诅咒的……”

詹恩咬着牙,一字一顿,显然厌恨至极:

“肮,脏,血,脉”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只余费德里科若有若无的茶杯声响,以及詹恩渐渐平息的急促呼吸

泰尔斯深深地闭上眼睛

突然想起这几天的经历

想起那些在面前故作不知,配合演戏的翡翠城官员们

以及詹恩刚刚的话:

【如果是,费德,就该发挥一下翡翠城的为官智慧,哪怕发现了蹊跷也故作不知,配合们演下去,感激涕零地接受条件就完了】

【为什么就非要揭穿,让所有人都难堪呢?】

看着詹恩眼前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泰尔斯心情复杂,颇为难受

“为什么”

终于,费德里科艰难开口,打破沉默,毫无生气地望向堂兄:

“为什么偏偏就是的父亲?为什么是索纳·凯文迪尔?”

詹恩冷笑一声,狠呸一口

“那翡翠城还能指望谁?家族里另外几个不成器的、跟旧贵族们一体同化、只知道吃喝玩乐作威作福的叔叔吗?还是忘恩负义的双塔长剑和四翼巨蜥?”

费德里科没有说话

好几秒后,詹恩深呼吸一口,低头抚了抚额

似乎意识到自己没有正确回答问题的又冷静补充道:

“因为,因为叔父不想成为敌人的棋子,向们的家族走出致命一子”

费德里科的眼里渗出悲痛

“因为如果不死,不在王室问责的使者到来之前死,不在王国秘科把带去王都细细审问,打成真凶之前死,不在至高无上的国王旨意降下之前死,那翡翠城内乱就不止局限于内乱,而要彻底变成整个星辰王国的斗兽场,变成复兴宫的下注单”

詹恩冷哼一声:

“一如当年,西荒的单翼乌鸦——知道上一代翼堡伯爵下场如何吗?”

泰尔斯心思一动

“知道当年克洛玛家族的人伦惨案,若不是父亲的尽力斡旋和上代西荒公爵的强硬态度,包括卡拉比扬家从中作保……”

詹恩冷冷道:

“其案一旦公开,就凭犯下杀妻——妻子还是垒石城老伯爵的亲妹兼落日大主教的表姐——大罪兼杀子未遂,克洛玛家族甚至会被落日神殿革除教籍,连翼堡的爵位封地都可能保不住吗?”

詹恩扭过头,狠狠喝了一口茶,对其中的苦涩毫无反应:

“更别说一个胆敢弑杀公爵兼亲兄的弟弟了……”

费德里科闭上眼睛

“而索纳叔父深知这一点,”詹恩攥紧茶杯,“母亲也是”

费德里科依旧失魂落魄: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叔父是最出色的凯文迪尔——这是父亲在生前写给的最后一封信上说的”詹恩沉痛道

“可没告诉”

费德里科红了眼眶,颤抖着握拳:

“没有”

“给留了遗书,让不要复仇,”詹恩摇摇头,“只是自己不信”

“没有写清楚……”

“tm没法写清楚!”

詹恩不耐烦道:

“没法确保这偏执狂蠢货不会再给敌人又一个入侵翡翠城的借口!”

费德里科瞪着眼睛,望着茶杯里的茶碎

“不信!那是,那只能是被们胁迫着写下的!如果以为这样就会放过——”

詹恩冷笑摇头

“拜托,没有人能胁迫索纳·凯文迪尔,即便是最尊敬的亲哥哥,”似乎渐渐恢复之前的刻薄,“以为人们为什么会觉得鸢尾花在内斗?为什么会认为叔父有资格做老公爵的政敌?是因为父亲太好说话了,谁都能逼着写遗书吗?”

费德里科没有回答

“这样,这件足以引发风暴,引来强权插手的‘家族内乱’,在回国前就结束了:一切都是鸢尾花祸起萧墙,也只是凯文迪尔的自清门户”

詹恩幽幽道:

“除了换个公爵,翡翠城一切照旧各家利益不变,维持平衡除了几句申斥,敌人无从下手,悻悻而归”

最后叹了口气,道出族语:

“宁因友故,不以敌亡”

费德里科的表情无比挣扎

泰尔斯没有说话——不止因为詹恩不欢迎插嘴,也因为不该在此时说话

但觉得此时此刻,屁股底下的这张椅子格外扎人

好一阵子后,费德里科发泄似地拍了一下座椅,愤而抬头!

“不,不不不……不信!了解,詹恩,知道这些都只是为达目的而施的诡计……”

“该说的都说了,毫不避讳,甚至当着这小屁孩儿的面”

詹恩冷笑着打断

“至于为什么不信,为什么宁愿相信外人别有用心的污蔑也不愿相信血脉亲缘的纽带,宁愿相信父亲是被阴谋不明不白地冤死,也不愿相信们所能写在布告上的庄严文字,或者说,一旦相信了,会有什么后果……”

詹恩别有用意地瞥了费德里科一眼:

“那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费德里科呼吸一滞!

“不,……”咬牙开口,却无法继续

“至于,费德,想念的,究竟是的父亲,还是拱海城子爵?是索纳叔父的清白和正义,还是活着——甚至说,不明不白地死去——能给带来的利益?”詹恩冷冷道

费德里科先是一愣,旋即狠狠摇头:

“不,只是故技重施,在演戏,在胡说八道,想要动摇的……”

“看在落日的份上,费德,动脑子想想吧,”詹恩大声道,“当年在拱海城造反失败,若不是看在父亲份上,无论还是拉西亚家族,们怎么可能让跑掉?这么多年来,就凭鸢尾花和夜之国的合作关系,怎么可能放任活着?”

费德里科顿住了

“若不是中途出了意外,们跟科里昂的联盟破裂,血獠牙倒向们……”詹恩忍不住瞪了泰尔斯一眼,后者礼貌地笑笑,“又怎么可能被放回来?”

詹恩又想到了什么

“而,多年后的今天,费德,却这么轻易地向们,向们的敌人投诚,”讽刺道,“而用来分裂家族,抹黑鸢尾花的手法,甚至和们当年如出一辙”

费德里科狠狠咬牙

“仲裁?贵族仲裁?《罗德里条例》?哈哈哈哈哈哈!”

詹恩看看泰尔斯,大笑道:

“鸢尾花能成为城市链条的最中坚一环,靠的是自复兴王时代起的统治法理,是祖先的赫赫威名,和凯文迪尔的天生权利,所以无论是当年的翡翠城,还是如今的,们都避不开,也逃不开们同样利用至高无上的统治法理,对们发起的突然袭击”

阴沉地道:

“更别说,们还有内鬼”

“不!”

费德里科忍不住打断,前者举着茶杯,杯中茶水颤抖连连:

“不相信在撒谎,父亲——”

“没错,叔父是个顽固的死硬分子,既是父亲的左膀右臂,也是的后期政敌,是翡翠城里保守势力的代言人,保护伞”

詹恩不耐烦地道:

“但别忘了,也是个堂堂正正的鸢尾花后裔,流着凯文迪尔的血!当更大的危机来袭,忍辱负重,拒绝成为敌人的棋子和工具,为此不惜牺牲性命”

费德里科沉默了一会儿,再度开口时却愈发愤恨:

“不,这也不能为脱罪!”

愤愤抬头,望向詹恩:

“们逼死了”

“们全部!”

詹恩沉默了

“不瞒,当年来不及回来,”公爵叹了口气,没有回望费德,“去劝说父亲的,是母亲”

费德里科眉心一动

“不知道索纳叔父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父亲到底有没有后悔,更不会说为她的行为感到自豪,”詹恩低声道,“可大厦将倾,母亲做出了那个危急时刻所能做的,最困难也惨痛的决定”

“她一年后郁郁而终,猜,猜那是因为她始终对叔父怀有愧疚”

詹恩顿了一秒,不忍道:

“尽管……尽管叔父毫无怨言”

费德里科浑身一颤,下意识痛斥:

“谎言!”

费德里科喝了一口所剩无几的苦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么说,只是为了挑拨跟王子殿下的关系,让对心怀怨恨,让对产生犹疑”

望向泰尔斯,却目光躲闪

泰尔斯也觉得颇不自在

“那就考虑清楚,堂弟,”詹恩冷笑道,“为了的权位,愿意走出多远?”

死死盯着费德:

“能忍受的杀父仇人对发号施令,忍受坐在面前谈笑风生,而还要向低头鞠躬,跟举杯言欢,乃至结为盟友彼此交易吗?”

费德里科微微一颤

“能为了翡翠城的和平和鸢尾花的将来,即便明知真相却还要故作不知地演戏,非但不能拆穿还要竭力保密,忍着痛苦怒火挤出微笑吗?”

泰尔斯深深蹙眉

下一秒,詹恩怒喝道:

“能吗!!!”

费德里科一阵恍然

好一会儿后,詹恩终于平静下来,低头看向早已被喝完的茶水

“能”

南岸公爵幽幽道

“能做到”

詹恩面无表情:

“整整……十一年”

泰尔斯闭上眼睛

“久到甚至自己都以为……”

詹恩惨笑一声:

“已经淡忘了杀父之仇,夺家之恨”

听到这里,泰尔斯终于叹出一口气

“能说些什么吗?”王子低声道

詹恩看了一眼

“不能——但就不说了吗?”

南岸公爵强忍愤恨

泰尔斯弯弯嘴角

费德里科吸了吸鼻子,咬了咬牙

“依旧不相信,堂兄,”努力恢复思考,“建议您也别相信,殿下”

泰尔斯不由皱眉

真是印象深刻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低低赞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位流亡贵族却依旧保持冷静,拒绝相信,坚持否定

该说是太冷静了,还是太感性了?

是太冲动了,还是太聪明了?

是太坚持了,还是……

太现实了?

泰尔斯心中一凛

詹恩闻言讽刺一笑

“当然,堂弟,因为以的立场,大概根本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但下一秒,詹恩居然转向了泰尔斯:

“不会和合作的,泰尔斯,很清楚自己真正的靠山是谁——这是恋权之人唯一的优点”

这一次,不再满是敌意和厌恨,而是恢复了常态,冷静理智

仿佛刚刚对泰尔斯的无边恨意都不复存在

这再度令泰尔斯心情复杂

“在挑战?”费德冷静地回应詹恩

“而且不会罢休,哪怕和共存在翡翠城,也会不惜一切把从路上拔除,无论那代价几何,无论这代价是要自己给……”詹恩不理会堂弟,继续冷冷道,“还是人付”

费德里科嗤之以鼻

“问题是,堂弟,”詹恩眯眼道,“真能为自己做决定吗?能为自己付赌资吗?”

费德里科目光一动:

“什么意思?”

泰尔斯抬起眼神:

突然注意到,眼前的两位鸢尾花又恢复了理性的对弈

仿佛刚刚令人惊愕的家族秘密,对们而言,不过是褪了色的历史背景

无法影响们当下的决断

不是,刚刚的真相,这就消化完了?

这转向……这么快的?

只听詹恩道:

“那个极境的血族杀手,费德,如果不是鸢尾花的敌人做担保,夜之国会如此轻易地放离开,为效力?”

“是亲自说服的,”费德里科哼声,“那些被翡翠城欠了债的人,总得有路子回来要债”

詹恩摇摇头:

“而那些还活跃在外面的帮手们,同盟们,手下们——或者以为的手下们,们真会按的意思行动吗?”

费德里科不言不语

“甚至,哪怕真的坐上了这把……那把座椅”

詹恩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椅子,反应过来这是客座之后,又不得不咬牙指了指泰尔斯的椅子:

“觉得就会拥有梦寐以求的一切?自由?尊严?权利?独立?不再寄人篱下的自在?还是不再看人眼色的轻松?”

费德里科勾了勾嘴角,却并不反驳

“做不到的,费德,堂弟,”詹恩冷笑道,“穿了什么样的靴子,就决定了能走什么样的路”

“而就行了吗?就现在这副德性?”费德还击道

“没错,堂弟,”

詹恩冷冷开口:

“妥协了,窝囊得紧,让见笑了”

詹恩不偏不倚直视费德里科,眼神冷酷坚定

“为了更高的目标”

只见毫不示弱地盯着费德里科,理直气壮:

“也恨不得现在就死,但却做出了妥协,容忍活着——但这就是为了翡翠城,为了大局,所能做出的牺牲,所付出的代价而呢,费德?费德里科·凯文迪尔?”

费德里科眼神微动

“当更上一层的压力降临,当难以想象的大敌压境,当昔日的阴影重新笼罩而来,”詹恩冷冷道,“跟们父辈的牺牲比起来,又懂什么,又能做什么呢?”

费德里科沉默了

足足好一会儿

久到泰尔斯甚至痛苦地憋下一个哈欠

“那就错了,堂兄”

终于,费德里科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轻笑开口:

“虽然还是不相信……”

“最好别信,”詹恩冷冷道,“小命要紧”

费德里科瞥了堂兄一眼,恭敬地转向泰尔斯:

“但接受您的提议,殿下”

泰尔斯原本还沉浸在旧案真相的冲击里,还在苦思今天该怎么收场,闻言一惊抬头:

“啊?什么?”

詹恩不屑嗤声

“将很荣幸成为候任拱海城子爵”费德里科毫无玩笑之色,只是越发严肃恭谨,“以及您在翡翠城的耳目”

泰尔斯怔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涉及杀父之仇,们却如此冷静?恢复得如此之快?

还能面色如常,移动筹码?

明明就坐在这里,不是么?

泰尔斯呆怔地自问道

知道的——心底里的声音叹息道——一直都知道的,泰尔斯

知道们为什么必须冷静,必须轻描淡写的原因

或者说,力量

“还是成为国王的耳目吧,费德,更适合”詹恩讥刺道

“而也接受的挑战,堂兄,”费德里科转向南岸公爵,眼神一厉,“让们面对来自彼此的威胁”

目光灼灼:

“在的余生,不会停止斗争,会看着灰溜溜地从的宝座上滚下来”

泰尔斯神色一变

“可以试试,”詹恩怡然不惧,云淡风轻,“或死在试试的路上”

费德里科无视詹恩的威胁,只是轻声道:

“将用尽全力,以的方式,让鸢尾花重归一统”

“好让们成为眼前的温室之花,还是百年后的路边野草?”詹恩讽刺道

“会看到的,”费德里科眯起眼睛,“或者看不到了”

两位凯文迪尔对视一眼,气氛既有敌对警惕也有默契认可,微妙不已

“好了,”詹恩突然回过头,看向泰尔斯,“说服了”

泰尔斯一惊:

“啊,啊?”

“怎么,难道这不是想要的吗?”

詹恩似乎不满意星湖公爵的一脸意外,阴沉道:

“还是想再听一个们家族的悲剧故事?”

泰尔斯反应过来,连忙微笑:

“不不不,够了,够了,是说……这很好,那们……们之前答应了啥来着?”

“不必理会,殿下,”费德里科微微鞠躬,跟詹恩的飞扬跋扈形成对比,“只是目标达成了,在炫耀,同时伺机增加自己的话语权”

泰尔斯抬抬眉毛,看看两位凯文迪尔

额……刚刚还死活的,妥协这么快就达成了?

南岸人都是这样谈判的吗?

还是凯文迪尔才会如此?

但门外传来的提醒声让泰尔斯回过神来,连忙正色道:

“很好,公爵大人,子爵大人,那就祝们合作愉快?”

身体前倾,伸出一只手

费德里科眯起眼睛,率先上前,同样伸手:

“大局当前”

詹恩顿了一会儿,看看两位合作者,这才哼声伸手:

“下注而已”

三只手掌在空中一合——虽然都不是那么友好和情愿

泰尔斯这才松脱一口气

“不着急,最后的决定会在礼赞宴上宣布——包括对当年旧案的说法”

看了看门口:

“虽然这话说出来有些啰嗦,虽然不指望俩就此消停,但是……”

泰尔斯试探道:

“在礼赞宴之前,应该不会有人想要搞小动作,并打破协定吧?比如……干掉另一个人?”

两位凯文迪尔对视一眼,却没有人回答

于是泰尔斯又恢复了微笑,春风满面

“很好,散会!先离开吧,费德,跟詹恩还有话要说”

费德里科顿时皱眉:

“以为您该跟有话说——们才是一起颠覆的人”

詹恩冷冷地瞥了费德一眼

“那欢迎随时来找,费德,”王子笑眯眯道,“从现在起,们都出入自由了——这就是合作的好处”

“请恕多嘴,殿下”

费德里科回望着詹恩

“支撑您‘自由裁量’的力量,”起身离开,话里有话地道,“不在此城之中”

费德里科转身离开书房

留下若有所思的泰尔斯

“听到的威胁了,泰尔斯”

詹恩深深地望着堂弟离去的背影:

“靠着父亲的支持夺得一席之地子爵公爵,想或不想,都会成为父亲的傀儡”

泰尔斯眯起眼睛,无视詹恩的挑拨之意:

“但看着也不像那么温驯的样子,哪怕是对父亲,或者说,尤其是对父亲”

“那就更糟了”

詹恩的这句话让泰尔斯不禁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詹恩冷笑一声:

“看见是多么冷静,多么理智了吗?即便面对颠覆性的真相?面对当年旧案的真凶?”

听到这里,泰尔斯不由叹息:

“听着,詹恩,关于当年的真凶——”

但詹恩面色不变,更不给说话的机会:

“要么,费德无情无义无心,根本不在乎父亲是怎么死的,要么……”

詹恩盯着泰尔斯,目光灼灼

泰尔斯被盯得有些难受,不得不点头道:

“刚刚说过:要么早就想过这可能了,只是……不愿承认”

詹恩幽幽地望着,点了点头

“为了权位,甘愿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沦为棋子,哪怕出卖良心,哪怕否认事实无视自家的血仇,”詹恩冷冷道,“那总有一天,当费德不再甘心作为棋子时,也会甘愿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要反戈棋手,乃至掀翻棋盘”

詹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自嘲一笑

“不,已经掀翻棋盘了,”南岸公爵无奈哂笑道,“但凡这回奉命来南岸领的不是大圣人泰尔斯,而是另一个死脑筋的拥王党人……”

泰尔斯微微蹙眉

“总之,的堂弟靠着低头接受项圈,得到了新狗窝但当厌倦项圈,决心回头咬主人的那一刻,”詹恩冷静道,“也不会在乎狗窝有多好”

詹恩走到窗边,望着城区下的熙熙攘攘:

“无论成败,翡翠城势必大难临头”

泰尔斯思虑了一会儿

“但还坐在这里呢,翡翠城虽诸事不顺,但还远没到大难临头的地步”

“那不仅仅是因为坐在这里,”詹恩轻声道,“更因为也坐在这里”

回头看向泰尔斯

“有,有,所以能劝服,”詹恩幽幽道,“但费德不行,不一定能劝服,或者劝服了也没有用——看见为达目的都能做出什么事了”

泰尔斯沉思了一会儿

“可也很冷静呢”

“什么?”詹恩闻言一怔

泰尔斯叹了口气

“是说,把惨痛的家族真相深埋心底那么多年,却还能忍住愤怒和恨意,十几年来若无其事,言行如一,直至被堂弟逼到死角才泄露一二……”

泰尔斯深深地望着詹恩:

“相比起堂弟,也很冷静,很理智呢”

詹恩颜色微变

泰尔斯的话不重,语速也不快

但不知为何,当话音落下,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南岸公爵咀嚼着这番话的意思,斟酌考虑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

“是说,和费德,们其实是一类人?”

泰尔斯轻哼一声

“别忘了,这宫里,”泰尔斯摇摇头,“谁还不是凯文迪尔呢?”

詹恩顿了一会儿

南岸公爵重新转向窗外,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出乎泰尔斯的意料,詹恩居然没有反驳的话:

“不能说的判断是错的”

相反,意味深长地道:

“费德失去了一切,什么都没了,所以会拼了命,去夺取一切——哪怕这要违反本心,保持反常的冷静和理智”

“而?”

詹恩没有立刻回答,把双臂撑在窗台上,身影孤单

“有这座城池,有鸢尾花家族,有的妹妹,”詹恩缓缓转身,直指泰尔斯,“所以也会拼了命,来保全一切”

泰尔斯皱眉:

“即便这同样要违反本心?”

詹恩深深地看着,缓缓点头:

“这是和费德,是们唯一的共同点”

泰尔斯表情微变

精彩的话术,高明的转移,漂亮的脱身——心底里的声音在悄悄鼓掌:

一面承认的质问和怀疑有其道理,一面又不动声色地摘清责任划清界限,重申和费德里科的区别——可凭什么费德里科的拼命是赌徒的红眼之举,而,尊贵的南岸守护公爵的拼命就是老成的稳重之行?

就因为一个没有一切,一个拥有一切?

因为一个是光脚的,一个是穿鞋的?

因为一个卑若尘埃,一个高高在上?

因为一个是索求利益的反抗者,一个是既得利益的掌权者?

因为一个闹出的动静要大些,一个掀起的波澜要小些?

想到这里,泰尔斯紧皱眉头,不由开口:

“或者,这是和费德唯一的不同点?”

詹恩听出了泰尔斯语气中的不信任,但笑了

“还以为,像这样的人应当能理解呢,泰尔斯”

泰尔斯一怔:

“什么意思?像这样的人?”

“看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吧,”詹恩啧声道,“可甚至还未曾拥有王国,坐上王座呢”

泰尔斯眉心一跳!

“告诉,泰尔斯,拼了命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詹恩深深地看着:

“夺取,还是保全?”

泰尔斯眼神一变

糟糕,糟糕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向叹息:

虽然被,泰尔斯,被在罗网中禁闭多时

但是这个对手成色依旧

泰尔斯不由捏起拳头

依旧难缠

依旧可怕

依旧……危险

泰尔斯和詹恩默默对视着,久久不言

仿佛要把对方内心深处的想法,从眼眶里挖出来

直到门外传来小声的催促

“总之,自由了,”泰尔斯撇开视线,叹了口气,“希莱会在近期去找见到她时告诉她:完成承诺了”

詹恩闻言面色微变

“该离她远点”

“该更信她一点,”泰尔斯忍不住道,“如果真的离她远一点,那现在绝对见不到她”

南岸公爵沉默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嘿,詹恩!”

泰尔斯看着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叫住,强迫自己开口:

“关于父亲的事,只想说,很抱歉……”

“什么事?”

詹恩脚步一顿,却不回头:

“关于什么的事?”

听着对方这冷漠得事不关己的态度,泰尔斯不由一怔

“没……”

看着对方的背影,最终还是恹恹垂头,勉强笑笑:

“……没事”

詹恩顿了一会儿,这才点点头,果断地离开书房,与进门的马略斯擦肩而过:

“没事就好”

看着离开的身影,泰尔斯却更觉内心一阵冰凉

“一切顺利?”马略斯问道,一边收走星湖公爵胡乱批掉的文件

泰尔斯摇了摇头

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大战,累得身心俱疲,趴在书桌上直哼哼

“不顺利?”

泰尔斯叹了口气:

“托尔,试过跟不共戴天的仇人面对面,强忍厌恶,放弃复仇,忽视恨意,乃至违心合作吗?为了……大局?”

马略斯一顿:

“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是啊……”

“容为您感到抱歉”

“什么?哦,不是……”

“那为您感到庆幸”

“额,倒也不用……好吧,其实是站在仇人阵营的那一边”

“原来如此,”马略斯若有所思,“那您想必也不好受吧”

泰尔斯不由一怔

“是啊,”淡淡道,“有时候,是更不好受”

“那容为您感到抱歉”

“哦,不必了,毕竟不是本人”

“那为您感到庆幸”

“嗯……怎么又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