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二
退室安静,器具无多,只有煮着的茶水被盖子掩住,能听到汩汩的不甘心的水声
荀安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她
只能盯着前面的黑沉的食案
春夜月下,只能依稀听到廊下昆虫窸窸窣窣的声响
“荀安”听到她唤
记不得她有多久没有听到她唤的名字,但这般平静和疏离却像是第一次
“想要什么?”她问,“将自己的所有都告诉,是又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面前推过来一盏茶,上面还有热气
“知晓殿下或许不信,与殿下,有过前世,”荀安握了握拳,没有去碰那杯茶,“在前世犯了许多罪孽,汲汲一生才求得此世,没有别的贪念,只求能远远陪着殿下就好”
“求殿下,将留在您身边”荀安这话说得缓慢,喉珠滚了滚,艰难将情绪生涩出口
茶水还在煮着
“荀安,”钟盈的手从杯盏上落了下去,“分不清的话是真是假,如今的话都无法相信”
“但的确仍要把留在身边,”钟盈道,“不想隐瞒,在此之前还需答应一件事”
她抬头看:“不会给任何的机会,留在身边,只能做一辈子的花园子”
荀安看着她的眼睛,淡褐色,仍是焉都山的初升的太阳,碰不到里面的光,却还有幸能继续看到它
在这一瞬,心头忽震,蜷缩了手指,忽然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殿下,您是不是也仍记得……”
钟盈没有给继续说话的时间:“的牙帮,要交予”
荀安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眸色笃定,毫无情感的流转,就如只是一桩寻常不过的交易
“若不愿意,尽可离开,”她继续道,“但离开后,的牙帮,或许也无法保全”
自嘲笑了笑,如今的钟盈与前世全然不同,她似乎更肯定,对任何事也更游刃有余
“殿下要什么,尽管拿去,”道,“只怕殿下不要的东西”
烛火微晃,神情的女子神情缄默了些许,微微垂下了眉
“夜深了,去休息吧”
“是”站起身,恭敬一礼,至门口才缓缓转过身
夜凉如水,漫天繁星
仰头看了一会,心思却忽而松快
本就无多奢望,她能允留下来,已是最大的宽恕
愿意做她一辈子的花园子
前世那么多执,就如浩瀚江水而逝,至此,只以她为念,陪着就好
……
元盈观的草木盛了落,落了盛
桐木已经被种满了整个元盈观,只是不到季节,便只有不断落着叶的枝干
这一年里,见她次数无多,偶尔也只是在廊下远远看她走过
她从不在前院做多停留,但会一直目送她,待身影远去,才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在元盈观第二年春的时候,吐蕃使团再次进了邑京城,此次竟是们赞普亲自来求亲,言明想要迎娶大齐血统最高贵的公主为赞蒙
京中皆默认此人选定是元盈长公主,长公主与圣人一母同胞,是大齐最尊贵的殿下
连同凤阁宰相们在这一年里,也屡屡以家国大义上奏,要求元盈长公主应以家国为先,言辞间多有暗示
第一朵桐花开的时候,元盈观来了一个人
荀安站在廊下,遥遥看见茗礼亲自迎着那人朝内院走
那是卢昉
“荀六,看什么呢?”身旁一同的花园子推搡了一下荀安,也抬头去看来人
“哦,是卢少卿啊”那花园子摇了摇手,“能让茗礼姑娘亲自带进去的,除了卢少卿也无人了”
“前些日子,那孟拾遗听说殿下要嫁吐蕃的事情特意前来求见,茗礼姑娘可是连门都未开呢”
“嫁吐蕃?”荀安回头
自去了牙帮东家的身份后,几乎不再出元盈观,因而也不过是那日偶听闻茗礼说吐蕃求亲一事,以为一年过去早已作罢,却不想事态竟发展于此
“是啊,殿下自己也没作什么反驳,如今朝中皆默认殿下是允了此事了”花园子低下头继续清理泥土,“还听闻,圣人为了阻止此事,暗暗在朝中清贵中要替殿下寻夫婿,寻了夫婿,殿下便不会嫁到偏远地去了瞧着这诸多人中,唯独卢少卿能被殿下瞧得上眼,若是殿下点头,圣人许就要成了这桩婚事”
荀安垂下眸,暗暗握紧了拳
“荀六,荀六,想什么呢?”花园子见荀安不语,抬头问,“难不成,想当驸马?”
荀安拿起一旁的短铲,落进土里
泥腥上翻,比平日里要更用力些
“这怪性子,平日里也不见多说一句,问也不答,真是个怪人”
荀安翻土的动作愈来愈快,至后来,直接将短铲刀一扔,起身朝廊下走去
“荀六?”后面花园子喊了一声,“做什么去?”
置若罔闻沿着廊下,至照壁前停了下来
“卢公,殿下既应了,想来此事便是不会再改了”荀安往树影后一藏
茗礼在前,卢昉在后
“茗礼姑娘放心,定不会辜负殿下”卢昉回得温声
“那卢公便回去赶紧准备吧,日子虽紧了些,但要准备的却有许多”茗礼语重心长
荀安暗暗闭上了眼睛,想要抬步往外走一步,只见到绯红官服从廊下缓过,最后还是把脚缩了回来
卢昉进士出身,相貌端正,为官又清正廉洁,那一身红色官服耀目,若衬玉色,应该是最好的相配
垂下眸
又算什么呢?如今只是一个服刑的罪人,也许一生都不得宽恕
怎么会奢望,又如何敢奢望
那样的明月,远远看了一眼就好了
转过身,朝原路走去
那日后,卢昉来元盈观的次数愈发频繁
荀安只是远远躲在角落里看着,每次都是茗礼迎了进来,再由茗礼迎了出去
种下的桐木开了第一季的花,花朵愈盛烈,便将枝干压垂了下来,然后最早开的尽数落下去
白色的花朵于枝头是盛雪,而落水里便成了玉盏
藕池还没生出莲叶,只有落了的桐花许多漂浮在水上
今日是满月,荀安坐在池旁,那片池安静得像是一面镜子,缺了一角的月亮倒映在水里,触手可及
今日喝了些酒,但素来缺痛感,至于有没有醉意,其实自己也分不清
月亮近在咫尺,盯了一会,然后脚先踏进了水中,衣衫便浮了起来
月亮在前方,又往池水中迈了一步
“荀安”那月亮好像与说话了,歪了歪头
“在水里做什么?”不是月亮说话,似乎是身后有人与说话
转过身
月色余晖下,女子只落着一个松松的发髻,周身宝钿细钗,脸侧碎发垂了下来,身上罩了件宽大的玉色的外衫拢住了手指,如若月下仙子
“天,天女”迷离了眼睛,喃喃开口
“说什么?”天女蹙眉,“喝酒了?”
她低头看了眼在一旁的酒壶
冷风过水面,起了涟漪,才恍而回神
“殿,殿下”想要起身,却又想到自己如今只着薄衫入水,定然浑身湿透,有失礼数
便只能继续躲在水中,叉手行礼
“殿下,这么晚了也未歇下么?”问
“还不想睡”钟盈顺着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
看着玉衫落在冰凉石头上,不敢走近
“荀安,今日是的生辰”她低下头,忽然看
她的眼睛映衬着月亮,折射着清辉柔光
“,知道”荀安低下头
自然知晓,今日看到观里多了许多贺礼,卢昉也亲自登门,怎会不记得
“知道?”钟盈倒是歪了歪头,“既知晓,的礼物呢?”
“没有准备?”
荀安抬头,不敢多说
其实想了许久,自一月前,便想要亲手做上一盏无骨灯,可即使做废了无数盏,却无一盏令满意
身上皆是灰尘,即使赠她也是拿不出手的肮脏之物罢了
既要远远陪着,这个距离,便是最好的
“的东西,脏”垂下头
“竟没想到,这次连作废的无骨灯都没了”她叹了口气
“殿下”荀安不可置信抬头
“不是说要什么,都会给吗?”钟盈把手靠在膝盖上,托着腮问
“殿下……要什么?”往水里缩了缩,轻轻问
“会游水么?”
“会”
“那要水里的那轮月亮”她指了指池心
“好”
应答得很快,转过身,朝着池中游去
落在池水上的桐花被泛起的涟漪不断推开,朝着岸上翻涌
水中的月亮被这动向惊扰,很快碎成了一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转瞬成了碎了的星辰
并没有懊恼,而是静静浮水等着,待涟漪静止,又伸手去抓
水流从手心流淌,月亮在掌中碎裂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天上的月亮清辉满地,水面涟漪不止
连同桐花都落了下来
久到月上中天,岸上的人突然开了口:“荀安,把牙帮散了,以后邑京来往商贸一律皆由官府接手”
“好”应了声,但没有回头
“陇右王城顒圣人也会开始着力铲除,年前便会有结果”
“好”
“大理寺开始着手调查河西当年之事,圣人已寻人去突厥请父亲回朝”
“好”
然后她突然停了话
久到以为她离开了,她才又开了口:“荀安”
她的声音平静
“过些日子,要离开这里了”
将手里的一鞠水重新落进了池里
过些日子她就要成婚,自不会再住在这元盈观中
“殿下做了殿下的选择,”看着不断复原的水中月亮,那是倾尽全力也抓不住的明月,“殿下的任何选择,都是最好的”
“的意思是,也要带走”她后面这句话说得笃定
的衣衫覆住了水上的月亮
她要带走?
很快明白过来,大概是她对仍不信任
这是咎由自取,无怨言
既要恕罪,此生能远远陪着她就好
“殿下还愿意带着,已是对最大的恩惠”
“不问去哪里?”她问
“知道”声音低沉了些
“此次离去,不会再回邑京了,也愿意?”她问
不回邑京?卢昉是要被调离邑京了么?
“自然”道
“南山易草木生长,自然会比元盈观的桐花还要生得好”她道
“自……”忽而呆住,回过头,“南山?”
“当然,”她仍坐在那处托着腮,“要做的事情皆已完毕,自然是要回南山去了”
“殿下,不是要?成婚?”荀安朝前游了几步,在距离她几步之遥停了下来
“成婚?”钟盈似没明白,“和谁成婚?”
“和,和卢昉”
“卢昉?”她笑了笑,“若真的要成婚,卢昉确实是个好的人选”
“自然是一个好的人选”往后缩了缩,又重复一遍
“但对,只有朋友之谊,并无想”她却莞尔,“前些日子频频来此,是为与说昔年河西之事”
“殿下?”荀安只觉得心口漂浮的云色好像忽然落了下去,方才那孤苦无依的漂泊感又寻到了方向
想靠近一步去触碰她的手
钟盈眉宇却又突然肃容起来,她凑近了些,她与的脸近在咫尺
“荀安,说实话,虽这一年多来确实觉得与以前似乎有些不同,但,仍不信,”她道,“因而,决定还是要留在身边,继续监察”
“殿下”
欢悦几乎要涌出的心口,在这一瞬,好像确实感觉到了水流环于身上,新旧桐花交替生长,月亮落尽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脸上淡淡的绒毛愈发清晰
“殿下要监察多久呢?”没有移开的目光
“不知道,”她面容有些困惑,“不知道这份怀疑会持续多久,但想来不会短暂”
“可如今没有任何筹码在手,也无法拒绝的要求”
“殿下,”少年却忽而莞尔,眉尾的痣将眉宇衬的柔和,“无论多久,都愿意”
“愿意做殿下一辈子的花园子”
“此诺既出,此生无悔”
钟盈愣了愣,片刻后,她也有了淡淡笑意
琐碎复杂的她都不愿意去细想,那些隐秘的情感也还不曾理顺……
自此后,就把所有困惑不解难安,交给这漫长的时间
们将囚于南山,亦如身于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