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浮生

第530章 心急

第530章心急

定远军在鲁阳关城下的攻势持续了整整三天

初三当天,虎豹都一千人便杀穿了羊马墙,攻至城下

当天夜间,邓州土团兵赶着各式车辆、器械开始攻城,彻夜不休

白天换定远军上,继续反复攻打

及至初五,土团乡夫已经死伤三千余人,定远军也死伤近两千人,鲁阳关依然稳稳立在那边

当然汴军的死伤也不小,城内的预备队已经全部投入了进来,甚至连北城墙的兵都抽调了大半,严阵以待

初五晚饭过后,鲁阳关城下灯火通明,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攻城展开了

王遇整整调动了两千军士外加四千土团乡夫,分成了三个波次,展开了如潮涌般的凶猛攻势

而在鲁阳关以北,王德谦终于接到了命令,可以行动了

一千战兵默默地检查器械今晚的月色有些明亮,让人颇为不喜但成不成都要出动了,王德谦大手一挥,将士们离开了宿营地,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山间小路上

皎洁的月光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映照着黑漆漆的人影

有人想起了当年攻渭州的旧事定远军将士如阴兵借道一般,悄然摸至,突袭了吐蕃人的西使城

今日之战,何其相似也

子时,大军抵达出发位置稍事休息后,王德谦一马当先,带人冲了上去

站在关城之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波光粼粼的河岸边,数枚银色的“箭头”正在小步快跑,往关城冲来

箭头之后,是一道道银色的波浪线,汹涌如潮,如惊涛骇浪拍向崖岸

“啪嗒”梯子靠上了关墙,有人用力扯了扯,梯子顶端的勾刃牢牢勾住墙顶

“吱嘎吱嘎”的晃动声响起,还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甲叶碰撞声

一道白汽飘上了墙顶,继而露出兜盔上的红缨,然后是一张凶狠中带着惊喜的面孔

有人跃上了墙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睡梦中的野兽被惊醒,嘶吼声突然间就惊天动地了起来

“有贼子!”“杀啊!”“快去叫人!”

城头爆发了短促激烈的交战

王德谦一斧劈下,将一个惊骇欲绝的少年劈下了城头

左脚一踹,熊熊燃烧的火盆顺着马道往下翻滚炽热的木炭在黑暗中飞舞,点点星火落入了城下的黑暗之中,惊起大片惨叫

“将们赶下去!”关北只有数十用于监视的老弱羸兵,因为自己的疏忽,让贼人爬了上来,本就罪无可恕,此时也只有拼死反击,将功赎罪了

十余个火盆被搬了过来,顺着马道往下倾倒

红热的木炭落在人脸上,钻入人脖颈,砸在裸露的皮肤之上……

哭喊声此起彼伏,马道上乱作一团

更有全身被引燃的冬日的绵衣外层很快被烧穿,夹层中的败絮给烈火提供了极好的燃料,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火人

火人不辨方向,狂乱起舞,或者栽落城下,或者在地上打滚,同袍纷纷惊呼,挤作一团

“射!”弓手冲了过来,一波箭雨落下,马道上惨叫声更加剧烈

焦糊味、血腥味交相错杂,汴军的北侧守军,几乎被一瞬间就被绞杀殆尽

“放火!”王德谦带着百余人顺着马道直往下冲,临走前还吩咐了一句

关城内的呼喊声陡然激烈了起来,大街上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王德谦看了眼身后百余名勇士,人人身披重甲,手持刀斧、长剑,目光沉凝

稍稍列了个阵后,百余壮士墙列而进

王德谦推开了欲挡在身边的袍泽,拎着长柯斧,当先而走

拐角处涌来了一队惊慌失措的汴军

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一斧劈下

斧刃带起了大蓬鲜血身上的铁甲几乎也在一瞬间遭到了数杆长枪的捅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直钻脑仁

斧子横着一扫,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皎洁的月光照在上面,狰狞绝望的表情纤毫毕见

“杀!”王德谦大吼一声,长柯斧横扫之下,数名汴军士卒的长枪落地,瞅准机会,纵身跃了过去,再度横扫,引起一片惊呼

正面厮杀,长柄钝器何其神勇哉!

身后的军士借着混乱,迅速跟进,双手重剑近身连砍,汴军的长矛手抵敌不住,连连退却

“去死吧!”王德谦的长柯斧已经卡住丢弃,抽出随身携带的横刀,哪里人多往哪里挤

身上不知道被人砍了几刀,捅了几下,甲叶估计早就破碎不堪了王德谦跃入人丛,横刀刺入一名贼兵腹部,还未及抽出,一贼挥刀砍来,不退反进,合身抱住那人,头槌一撞,两人脸上都鲜血淋漓

那汴兵拼死抵抗,王德谦杀得性起,又是一撞,然后用双手掐住对方喉咙,直如铁钳一般

将士们受其激励,人人奋勇,长剑、陌刀连番劈砍,汴军支持不住,很快被推过了街角

关城上方的火势越来越大了,城楼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四溅

即便是再愚钝的人,也知道己方被两面夹击了,正在南城拼死作战的汴军士气大跌,人人惊疑不定

城南的定远军将士看到了关城内燃起的冲天大火,士气大振,人人奋勇,死命搏杀

士气一涨一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更何况守城的也不是什么精锐,州兵土团之流罢了

很快,有人攻上了城头,并站稳了脚跟

最后一股还敢厮杀的汴军疯狂冲了上来,双方毫无章法,战做一团,时不时有人互相抱着坠落城下

在城头上厮杀的,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战到最后,牙齿都用了起来,咬着对方的鼻子、耳朵,鲜血淋漓

鼓手扒了上衣,在寒冷的夜风中奋力擂鼓们的头顶仿如蒸笼一般,腾腾冒着热气

激昂的鼓声之下,一队又一队军士登上城头,将汴军逐渐往下压

王遇站在高台之上,鲜红色的披风随风起舞的目光死死盯着鲁阳关城头,在看到越来越多的己方军士登上城头,并且再也没有被驱赶下来之后,轻轻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大事定矣!

关城之内,溃败的汴军到处都是

们四处寻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但这是一座关城,军事设施,哪来民房可供躲藏?

定远军士卒墙列而进,见人就杀

失去了组织,失去了意志的溃兵是悲惨的们在大街小巷之中四处穿梭,但走着走着,就被大队定远军士卒围住,弓刀齐上,横尸当场

血腥的屠杀持续了大半个晚上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股躲在衙门里的汴军将校绝望之下自焚而死,才为这场惨烈的战斗划上了句号

将近三千汴军,主要来自许州长社、长葛、鄢陵、扶沟四县,有州兵,有县镇兵,也有乡勇,几乎一个都没活下来,尽数死于鲁阳关

“修缮破损城楼”

“打扫全城,尸体都埋了”

“将人头用大车装起来,带去鲁山县”

最新的军令很快传了下来

邓州土团兵们眼睛通红,沉默地拿着刀斧,开始收集头颅

奋战了数日的军士们靠坐在墙上,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临回家前最后一战,惨烈的伤亡几乎让所有人都难以承受

“朝登鲁阳关,峡路峭且深流涧万余丈,围木数千寻……”军判官元沔进了城,刚刚诗兴大发吟了几句,看到军士们射来的目光后,立刻停住了

叹了口气,天下雄关,就得拿命来填,奈何奈何

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三鸦镇之外,一队兵马才刚刚出城,很快就收到了鲁阳关陷落的消息

军将沉默半晌,随后派出数骑,将消息传往各方

信使出了三鸦镇(平高城),向东北奔行,过鲁山县不入,至县东北北齐所筑之平周城(鲁城)换马,继续前行

信使交替,龙兴镇、梁县(汝州)、薛店一个个落在身后,至郏城县神龟驿后,忽然派出了更多的信使

仅一日时间,消息便从郏城传到了许州、洛阳、汴州

“后魏孝文帝曾谓韦珍,‘三鸦险恶,非卿无以守也’”汴州城外,巡视完农田的朱全忠擦了擦鞋帮上的污泥,道:“一鸦非在吾手,二鸦方陷,三鸦可能守之?”

敬翔凝眉思索,李振默然不语,韦肇欲言又止

三鸦路,曲折迂回,不如宛叶道捷**坦葛从周主力屯宛叶道,偏师守三鸦谷路,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算不得错

鲁阳关又是坚城,有三千戍卒,夏贼便是死万人也攻不下,怎生就丢了呢?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丢了就丢了,还有宇文周所筑之平高城,以及北齐为了对付平高城而筑之平周城,这里可千万不能再出问题了

“南阳三路出师,贼势汹汹西路破鲁阳关,进逼鲁山;中路围叶县,旌旗蔽日;东路克平靖关,入申州,窥视淮水”朱全忠站起身,沉默半天后,终于问道:“葛从周行不行?”

敬翔有些失色

葛从周这是要失去信任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聚精兵于郏城、昆阳故城,以叶县为饵,待贼师老兵疲之后,以新锐之军攻之,这方略并没有错,局面也没有崩坏,怎生才打了这几日,主公就不耐烦了?

敬翔隐隐觉察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这可能比鲁阳关、申州之类的得失更严重:大帅心急了!

“让丁会去许州,总揽汝、许、陈、蔡之局”朱全忠面无表情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