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晴翠琉璃（七）
贞宁十二年的秋天,在诏狱的一片血雾里悄然而至
中秋的前几日下了一冷雨，天气迅速转寒，杨婉一时不妨,偶感了些风寒,尚仪局的事务因临近中秋越发繁忙,杨婉拖了一两日,竟然开始发烧了
这要放到现代，也就是几颗头孢就解决的事，可是搁大明朝竟然有些要命
杨婉起初并不想让宁妃知道，但姜尚仪却不敢瞒着宁妃
宋云轻去承乾宫禀告之后,宁妃就命合玉将杨婉接到了承乾宫来养着
杨婉生怕宁妃身边的人将这件事告诉邓瑛，时不时地就要问一声
宁妃去看她的时候,听见免不得将她摁在榻上，“三番五次地起来，是认真不想好了吗？”
杨婉捏着被褥,“怕们多嘴,去跟李鱼那些人瞎说”
宁妃挽起床帐,在她身边坐下,理了理她发汗后的湿润的头发，“让知道又怎么了”
杨婉咳了一声，“也没怎么，就是看太忙了”
她说完叹了一口气
整整一个六月,邓瑛都把自己耗在了太和殿的工程上,虽然做事一向专注,但杨婉还是第一次看到自损般地倾注到一件事情上
“太和殿快要竣工了吧”
杨婉点了点头
“前几日去看得时候,看见屋脊上的是一件镇瓦兽雕已经全部完成了”
宁妃笑了笑,“啊,一说到的事，病得再难受也精神了”
杨婉不置可否
有的时候过于关注一个人，就会忽略了身边的人
杨婉看着宁妃温柔的目光，想起皇帝每回召她侍寝回来，她都要一个人静静地在寝殿内坐一会儿，出来后却不流露什么
她比杨婉更善于掩藏情绪，不让身边人担忧，但这也让杨婉更心疼她
“过两日就中秋了，等奴婢再好些，奴婢给殿下做些新奇口味儿的月饼吃”
宁妃拍了拍她的额头，“合玉她们跟说了很多次，以后除了煮面，可都不许再碰厨房了”
杨婉撑起身子，“不入厨房，可以教她们啊”
宁妃笑着点头，“行，这还是姐姐进宫以后，和婉儿过得第一个中秋”
也许是有了些现实的乐趣，过后的两日杨婉到真的好了很多
烧退下去以后，便可以起身走动
这日天气晴好，杨婉点了一支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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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观察笔记》最新章节第35章晴翠琉璃（七）,网址：披衣坐在书案前整理之前的笔记，易琅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回来，一进门就直奔到杨婉面前
“姨母，好些了吗？”
杨婉站起身向行了个礼，“奴婢衣衫不整，恐唐突殿下”
易琅牵起杨婉的手，“姨母好久没有陪玩了”
杨婉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替擦了擦汗，抬头问跟着的内监道：“娘娘呢”
内监躬身应道：“娘娘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杨婉点头道：“好，们去外面候着吧，陪殿下”
说完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殿下去坐一会儿，容奴婢去后面穿件衣裳”
易琅点头应好，听话地走到椅子上坐下
杨婉也没多想，转身走进里阁
谁知，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却见易琅在翻她放在案上的笔记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凡涉及自己论述性和评价性的文字，杨婉都是用英文写的，只有纯粹的史实记载，才用的是汉字她平时都很小心，轻易不会让人看见这本笔记，但今日，却的确是对这个刚识字不久的孩子疏忽了
易琅前面的都看不懂，但在杨婉翻开的那一页，看到了周丛山，赵平令等十余人的名字，以及标注在这些名字后面的“秋决”二字，不禁抬头问杨婉，“姨母，写这些人的名字做什么”
不知为何，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虽然稚嫩，面目却很严肃
杨婉一时失语
易琅忽然提高了声音
“姨母，在私议朝政”
说完这句话，抬头看着杨婉
杨婉恍然
也许是因为太小了，又和自己太私近，她竟然险些忘了，这个小孩子，是下一朝的皇帝
“姨母”
又唤了她一声，杨婉忙屈膝在案前跪下，“奴婢知错”
易琅低下头，“内廷宫人是不能私议朝政的，姨母写在纸上更是不该”
杨婉咬着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史料记载下来的靖和帝和的父亲不一样
算得上是明朝十几位奇葩君王当中最挑不出什么错的皇帝，当然这不仅得益于帝师张琮和后来内阁首辅杨伦对的规训，也得益于天生的敏性，然而文字和具体人物的距离过于遥远，杨婉也是在今日，才忽然对《明史》里判给易琅的“敏性”二字有了切身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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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观察笔记》最新章节第35章晴翠琉璃（七）,网址：她伏下身，再度认错请责
便在这个时候，宁妃从慈宁宫回来，殿外的内监忙将她引了过来
宁妃走进偏殿，见杨婉伏身跪在地上，易琅坐在案后正低头看着她
忙出声道：“怎么了，怎么让姨母跪着？”
易琅听到声音，起身向宁妃行了个礼，“姨母做了错事”
宁妃走到杨婉身边，搀着她的胳膊道：“来，先起来”
杨婉没有起身，“娘娘，是奴婢有错，奴婢不敢起”
宁妃见她这般，凝眉看向易琅，“她做了什么错事”
易琅指着自己面前的笔记应道：“她私论朝政”
宁妃起身走到案后，看了一眼杨婉摊在案上的笔记，易琅指着周丛山的名字对宁妃道：“母妃，张先生跟说过，这个人是父皇要处死的人，辱骂父皇，父皇很生气，不准任何人求情姨母是内廷宫人，本不能过问朝政，她却私写这些人的名字，这是犯了大忌”
宁妃将杨婉的笔记合上，蹲下身将易琅搂入怀里
“姨母……身子才好些”
易琅点了点头，“儿臣明白，母妃，儿臣也不想责罚姨母”
说着松开宁妃的手，走到杨婉面前，“姨母，以后不要写这些东西了”
杨婉忙应道：“是，奴婢谨遵殿下的话”
易琅听她这样说，又回头看了看宁妃，这才道：“那姨母起来吧”
“是”
杨婉应身站起身，有些歉疚地看向宁妃
宁妃弯腰摸了摸易琅的头，“先出去，母妃有话对姨母说”
易琅点头，跟着内侍走出了偏殿
宁妃将书案上的笔记拿起来，放到杨婉手中，“收好它”
杨婉抿着唇接过笔记，抬头道：“娘娘不怪奴婢”
“怪做什么”
她说着，低头看着杨婉的膝盖，“让跪得久吗？”
“没有，刚跪着，娘娘就来了”
宁妃叹了口气，抬袖拢了拢微松的鬓发，“还叫姐姐怪，如果不是洞悉了司礼监与陛下的关联，郑秉笔已经死了身为女子，比这个做姐姐，强了不知道多少只是……这个儿子，虽然与亲，但毕竟是先生们的学生，只能在的饮食起居上照顾，的品性，心智，都托给了文华殿，也不知道今日会这样对”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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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观察笔记》最新章节第35章晴翠琉璃（七）,网址：婉摇了摇头，扶着宁妃坐下，自己也蹲下身，抬头看着她道：“娘娘，这才是对的，不论是以后继承大统，还是封疆守卫一方，都是天下人的主人，应该明大礼，公正刑罚，这样才能让各方安泰，不是吗？”
宁妃握着杨婉的手，“是这样想的”
杨婉笑了笑，“是只能这样想”
宁妃道：“那还给做那些新奇的月饼吗？”
“嗯”
杨婉笑着点头，“殿下又没做错什么，奴婢生什么气啊娘娘……奴婢想求您一件事但是这件事情您不能让殿下知道”
“什么”
“霜降的第二日，奴婢想出宫去一次”
“做什么”
霜降的第二日，即是“秋决”之日
杨婉曾经在研究明朝刑罚的师姐的资料里，粗略地看过一些描述，但是哪毕竟是文字性的东西，需要靠联想才能拼凑出具体的场景
而这一次，她想亲眼去看一看，历史上记载的“呕血结块，甚见腐肉”是什么样的场景她想近距离地看清楚，这些曾经对她而言亡于纸张上的人，究竟是如何赴死的，如何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想亲自感受，明朝北镇抚司的刑罚究竟残忍到何种境界
经历了这一段历史上的空白时期，杨婉逐渐明白，要真正理解邓瑛所身处的这个时代，她就必须懂得这个时代里，最真实的恐怖究竟是什么
“不想说就算了”
宁妃的声音打断了杨婉的思绪
她刚要张口，却又听宁妃道：“姐姐……总要给寻一个理由吧这样……听说，哥哥家里的妻子上月初得了一个症候，现在也不大见好，也一直想遣人去问候，霜降后，就回家去看看吧，母亲应该也很想”
她想得过于周到，杨婉几乎有些承受不起
“娘娘……您就这么信，什么都不过问”
宁妃搀起她，“其实知道在想什么，若是倒回去二十年，也想像一样”
杨婉一怔
这话咋听之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细想却很微妙
宁妃似乎并不想让她往下深想，站起身道：“看能下床了，今日恰好也得闲，不是说要教合玉她们做什么新奇的月饼馅吗？去让内厨房备着，换一身衣裳，且过来一道”
她说完朝殿门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道：“对了，后日中秋，宫中有大宴，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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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观察笔记》最新章节第35章晴翠琉璃（七）,网址：也要去，大节里一个也无趣只是身子还没好，到不好来回走动再惹风寒……”
“没事，娘娘”
宁妃笑了一声，“又没说不让出承乾宫，慌什么，这两日再好好调理调理，后日即便要去赏月，也不要在多风的地方，嗯……今日咱们做的月饼儿，也记得包些起来带去”
本章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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