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9章 不好惹
抚顺城南的西门大官人昨夜里病死了
一大早的,嘹亮刺耳的唢呐声就吹起了丧乐十几个孝子贤孙们跪在厅堂下嚎啕大哭,周围的邻居都在门口翘首观望,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西门老爷这就去了?”
“这狗贼前天病的,昨天夜里就听到们家在哭嚎了,死的真够快”
“听说是发瘟死的回春堂的大夫来了就摇头,说是赶紧准备丧事吧”
“们这是要今天就出殡?难道不得哭上三天?”
“谁敢在家里停个发瘟死的尸首啊?听说西门狗贼死之前屎尿都弄了一身,臭死了儿孙都不敢将埋到西门家的墓地去,要送到‘漏泽园’一把火烧了”
西门大官人是城南的衙役,干了三十多年,在当地势力不小不过年纪大了,一发病身体就垮掉大夫来了只看一眼就说没得救,说这是伤寒发作,快点处理后事,否则要死更多人
厅堂下的孝子贤孙花了一夜的时间来争吵如何分配家产,等到白天哭丧顶多两刻钟就草草结束,尸首被放进棺材内用长钉封住抬棺材的苦力都拿足了银钱才来干这晦气的事,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就从大门出来,急忙朝城外‘漏泽园’的墓地跑
大户人家把丧事当喜事办为了让场面看起来热闹些,西门家的人一路上还发点糕饼杂粮什么的,吸引些穷苦人一路跟着,显得自家老爷受人尊敬,有点万人相随的意思
抬棺材的苦力每走一段路还要歇脚,西门家的人得再给点吃喝和碎银子,哄着这些人赶紧把棺材抬走一路上走走停停,速度就快不起来等走到城西时,就发现前头有一支走的更慢的送葬队伍
西门家的人十几号,人丁不算少了再加上们吸引来跟随凑热闹的穷人闲汉得有四五十人这队伍浩浩荡荡塞满了半条街,吹唢呐的乐手更是把丧乐弄得人尽皆知,惹得一路上都是观望的人群
可跟城西出来的那只队伍相比,西门家的队伍就相形见绌了——对面竟然有两百多号人,前前后后队列还相当整齐领头一口薄木棺材,倒是比不上西门大官人那口柏木的,可人家抬棺材的却不是衣衫褴褛的苦力,反而是几个身材魁梧,衣衫笔挺的汉子
只这一点就令人啧啧称奇
而在棺材后送行的队伍也与众不同,两百多人安静沉默,虽衣着不同,却全都在胸口佩戴白花没有撒纸钱的,没有举幡幢的,甚至没有哭丧的,可这队伍整齐,步伐一致,两百多人缓缓前行自然附带庄严肃穆的凝重
西门家的送葬队伍专门找了几个哭丧的人在队伍里嚎啕大哭可当两支送葬队伍并行前进时,哭丧的人不管如何卖力喊破嗓子,也没能在制造悲伤气氛上超过隔壁那支沉默的队伍——人家一声不响,仅仅靠着整齐低缓的步伐和沉重的表情就让人觉着们真心悲痛
嚎了没多久,哭丧的人自己都觉着没意思们和西门家的人一起垫脚看,想搞清楚另一支送葬队伍的到底咋回事?
由于这哀伤的气势太足,以至于时间长了街道上都跟着鸦雀无声不少路人都被一步一步缓缓而行的气势震慑住,不断有人在交头接耳的议论,大家都觉着这队伍才真的像是在送葬
“看看人家这样子,真的好像走在黄泉路上失了魂”
“这一步一步走的,压的人心头都慌”
“以前总觉着哭的惨才是孝子贤孙,现在觉着这不哭的比哭的还叫人落泪”
“话说这到底谁家老爷过世了?就凭这送葬的人数,该不是咱李大人的爹死了吧?”
两支队伍继续前行,前后脚出了城门朝‘漏泽园’的墓地走由于沉默前进的队伍太奇怪,不用任何招呼,后头都跟着好些看热闹的人这些人打听最多的就是到底谁死了?
‘漏泽园’的墓地原本就是城外一片乱葬岗,专门用来埋葬无主的尸体平时很少有送葬的队伍来这里,都是官府雇的搬尸人推着城里收敛的无名尸丢到此处今天倒好,一来就来两拨
西门家的送葬队伍到了地点就布置灵堂,由于们家老爷是得了瘟疫死的,一帮子孙都恨不能躲得远远地,深怕靠太近也沾染上
而另一支送葬队伍则简单多了,棺木朝两条板凳上一放,几个写着‘英魂不灭’‘浩气长存’的花圈摆在棺木两旁一个素描画像摆在棺木上,棺木前的牌位上终于能看到死者的姓名——赵狗儿兄弟之位
围观看热闹的人有识字的,看到这牌位都是大惊,纷纷传言道:“真是奇了怪了,还以为死的是什么大户人家的老爷,却没想到死的人竟然没大名,听起来是个下贱奴仆的名号这等人怎么会有如此多人来送葬?”
抬棺的数人中出来个少年等送葬的队伍排成横队,便站到棺材前沉声说道:“今天,们来送别赵狗儿兄弟知道很多人并不熟悉,甚至今天才知道的名字便来说一说狗儿兄弟的一生”
听少年似乎要讲故事,围观的人也好奇的抽前不过西门家的送葬队伍就不高兴了,围观人群全跑了,就显得们这里特别冷清西门家的长子长孙就喝令哭丧的大声点,吹唢呐的卖力点
可这都不影响旁边的少年,语气平衡的说道:“赵狗儿出身穷苦,有两个哥哥,四个弟弟妹妹因为家里的父母养不活这么多孩子,决定抽签让两个孩子去外面讨生活说白了,就是不管了狗儿兄弟很不幸,抽中了其中一支签,十二岁那年就被迫离开了家
狗儿兄弟曾经跟说,不恨爹妈狠心,实在是家里穷的过不下去了,出去闯荡兴许还能活所以跟自己的一个哥哥外出了”
少年面前的送葬队伍原本默默无声,却不是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要来送葬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可当少年说起死者的家境,很快有人眼眶一热,泪滴就滚了出来——因为队伍中不少人也有类似的经历
少年继续说道:“赵狗儿兄弟和哥哥离家后,靠乞讨,靠采摘山间野果,靠偷偷摸摸扒人钱袋子为生被地主放狗咬过,被衙役打过,被商贩赶过按自己的说法,活的真像一条狗
直到有一天狗儿实在过去下去,兄弟俩不得不自卖自身结果这一卖,和哥哥被一路卖到了遥远的额赫库伦给主子家当奴才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主子只管狗儿兄弟有没有把活干完,却不会管吃没吃饱肚子只干了两个月,狗儿兄弟的哥哥为了给偷个饼充饥,结果被主子乱棍打死而只能看着,看着......”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场众人都听的清清楚楚送葬的队伍中响起抽泣声,那是一同从额赫库伦跟着逃回来的同伴少年的描述让们回想起自己的过去,那真是噩梦般的日子
不但送葬的人听到这番话,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变得聚精会神从来没人举办如此特殊的葬礼,从来没人如此深情的讲述一个卑微的奴隶,从来没人将苦难讲的如此简单直接现场没有高高在上的上等人,哪怕是跟来看热闹的闲汉也听的心中酸楚
“狗儿兄弟在额赫库伦过了几年猪狗般的日子,不停的干活,不停的挨打,不停的受罪虽然还活着,心里却死了直到有天成了的手下,的兄弟当第一次找聊天时,还记得哭着对说的一句话——好久没吃饱饭了
狗儿兄弟从此和大家一样,从那时起就跟定了用心的学,拼命的干,认识了五百个字,能写其中一百多个学会了烧制陶器,学会了砌筑炼铁炉,手巧的还想跟着铁匠打铁觉着自己活着有奔头,活着像个人”
少年的声音有起有伏,故事讲的简单而生动在场的人们都很有代入感“赵狗儿兄弟在额赫库伦没有离开,在柳河寨没有离开,在回大明的路上也没有离开因为如此的忠诚,也用心的回报到了抚顺,让成为人上人
狗儿兄弟也犯过错,到了抚顺后就觉着这辈子从此无忧无虑,就该过上好日子了曾经贪小便宜,收受过别人的贿赂
为此骂了,狠狠的骂了告诉贪图享受是要死人的,告诉有很多人想要们的命,告诉跟干就得有更长远的打算,更伟大的志气告诉,如果想过的舒坦些,就别跟干了因为要做的事,注定很难
到底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赵狗儿哭着向认错,保证自己绝不会再拿别人的钱,保证一辈子跟干到底为此很高兴,满心以为自己有个一辈子的兄弟
可不幸的是,还真有人来要们的命有人在个风雪夜用刀抹了赵狗儿的脖子,让们少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兄弟”
话说到这,从额赫库伦出来的二十多人已经全都泣不成声就算其跟赵狗儿不熟的人也纷纷抹泪甚至连围观的人群都有些伤感,好些人明明跟这送葬无关,却被少年寥寥几句给弄哭了
西门家的唢呐声倒是吹的更响,反而渲染了这份哀痛
“为什么要来办这个葬礼?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拉来送葬?”少年的声音陡然提升,“有人说,死个奴隶而已,一条贱命而已,无名小卒而已,死了便死了
那个杀人的刺客肯定是这样想的,蔑视们的力量,嘲笑们的团结,鄙视们的努力觉着自己比们加起来都厉害,认为可以随意屠杀们而不付出代价
是的,知道肯定有很多人是这么想的
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
那些手掌大权的家伙
那些欺压良善的家伙
甚至包括眼前的各位,也有不少人这么想的
别人管不着,只想对各位兄弟姐妹说一声,们自己若是自轻自贱,如何能让别人看重们?若想有一日能顶天立地,今日就要昂首挺胸要们知道,没有谁是天生低贱的在眼里,男女也罢,贫富也罢,贵贱也罢,所有人一出生都是平等的
而有人高高在上,有人低贱如泥,这难道就永世如此?不......!这完全是可以改变的
来......,今天先送狗儿兄弟一程明天就带着大伙奔个有饭吃,有衣穿,红红火火的好前程”
唢呐声吹的更响,死命要想要盖住少年的声音可一门花钱从千户所兵卒哪儿借来的虎蹲炮被拉了出来,塞些火药一点.
轰的一声炮响!
吹唢呐的当即哑了,围观看热闹的被吓的狼奔鼠窜,给赵狗儿送行的人却觉在炮声中精神振奋炮声中就听少年大喊道:“那些看轻们的人很快就会知道,们现在是很弱,可们绝对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