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有福

第二十六章 西风愁起绿波间

次日晨起回去,玄凌便告知六宫,淑妃为熊罴所伤,忧郁成病,无法料理后宫事,命贵妃德妃与贞一夫人庄敏夫人共协六宫挑选掖庭中自愿出塞得得窈窕宫女赐予赫赫可汗和亲,妃嫔宫眷无事不得惊扰淑妃

贞一夫人的宠幸与荣光在一夜之间便轻而易举获得,这样的荣宠本是要惹人妒忌与非议的,然而众人无不清晰的记得她那日奋不顾身的深情,即便是庄敏夫人也不能苛责,更无旁人多言了

只是槿汐偶然疑心道:“别的倒也罢了,只是那日熊罴性情大作的原因是因为庄敏夫人的小帝姬举止不慎,怎么皇上也不责怪,反而给了庄敏夫人协理六宫的荣宠?”

彼时半靠在榻上,伸手剪了两块膏药对镜仔细贴好,揉着额角道:“胡蕴蓉耳聪目明,皇上不能不偏爱”

槿汐微微沉吟,眸光一跳,“皇上那日怎知娘娘午后与六王私下见面,只怕是……”

眸中一沉,“心中有数”对镜微微一笑,“槿汐,贴了这膏药是不是更像忧郁成病的样子了?”

槿汐眼角微湿,“娘娘位分尊贵,却要受此命行事,奴婢是在心有不忍……”

窗外开了一树又一树的石榴花,明艳艳的照在薄薄的云影纱上,仿佛浮着一朵朵殷红的云霞

那鲜艳明亮的红映着沉静如水的面庞,愈加显得脸色发青,不忍卒睹悠悠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宠妃与臣子有何异,修成玉颜色,卖与帝王家,一并连性命都是皇上的若真要以身事敌,除了一头碰死,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槿汐满面戚色,“一夜夫妻百日恩,奴婢总以为皇上会念些旧情的……”

微微一笑,手指按着那云影纱上艳红的花影,“槿汐,一向聪慧,怎么今日到婆婆妈妈起来了”

即便她素性克制,亦难免愤然之色,“大周开国百年,奴婢未曾听说以帝妃之尊而受此折辱”

“总有第一个,不是吗”握住她的手,“槿汐,信不过别人,只能陪去”

她手指微凉,郑重搭在身边,“自娘娘入宫,奴婢不曾有一日与娘娘分离,娘娘不说,奴婢也会生死相随”

心口一热,无论人事如何凉薄颠覆,总还有槿汐,总还有世事如霜里给一息温暖与安慰的人”

忽听得花宜在外头轻声道:“娘娘,九王妃和隐妃来了”

槿汐“咦”了一声道:“不是说妃嫔宫眷都不得前来柔仪殿探望,以免扰了娘娘吗?”

想一想:“总不能连亲妹妹都不能来探望吧?反而落人口实,而且猜必是玉娆去请求的,否则皇上也难答允”

槿汐念了句佛,道:“幸好四小姐是九王妃,否则奴婢真不能不担心”

一笑,“去请进来吧”

玉隐和玉娆进来时已经在了床上,鬓发未梳只是蓬着,随手拿一条珍珠额帕束了,越加显得病容沉沉玉娆一见变了脸色,急道:“说那日姐姐被吓到了,果然真的,瞧人都病成这样了”

槿汐忙上了茶,问道:“三小姐和老夫人不曾来?”

玉娆笑道:“娘是最怕入宫的,爹爹也怕她错了规矩,何况这些年娘的身子一直断断续续病着,也不便来见姐姐三姐是和翁主嫂子陪着娘亲呢”

玉隐在床边坐下,仔细看着的脸,淡淡道:“幸好王爷救得快,否则长姊……”

玉娆抬首看了她一眼,笑道:“若非二姐的面子,二姐夫也未必肯这样尽心救姐姐”

玉隐面色微变,欲言又止,只得微微一笑作数玉娆笑道:“二姐,咱们带来的东西呢,玢儿肯定只顾着和外头的人闲话了那枝参可是挑了好久的呢”

玉隐起身出去了,玉娆见无旁人,趁着为扶正靠枕,俯在耳边道:“九郎已经得了消息,听说皇上有遣嫁意?”

瞥她一眼,“六王告诉九王的吗?玉隐可知道了?”

她摇摇头,着急追问道:“是不是真的?”她见默然不答,登时脸色大变,恨恨道:“早知道不好,竟不想这样薄情!”

微微沉吟,“不得轻举妄动,失了分寸”见她情急,亦是不忍心,“自有的法子,别急”

帘影微动,却见玉隐身形弱弱地进来,她今日穿得简素,不过一裳月牙蓝穿花蝶长衣,以杏色垂丝紧了,愈加显得细腰若素家常弯月髻上髻了一双碧玉缠丝明珠钗,却是极名贵的南珠,微有光线处便熠熠生辉玉娆一时掩不及焦急神色,玉隐眼尖,淡淡笑道:“果真姐妹情深,长姊一病,四妹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玉娆忙转了脸色,笑吟吟道:“自家姐妹,二姐难道不关心姐姐吗?”玉隐盈然有笑意,“自然不是,“她剥了一枚葡萄送至口中,低首闲闲道:听说长姊病了,王爷原想来和一起来探望的,结果一早九王府又来请,只好和四妹一同来了”

半倚着身子,有气无力道:“男女有别,连哥哥和爹爹要来一次都极不容易,何况王爷这个妹夫”

玉隐“哦”了一声,唇角才有了一点温意,“长姊病了难免口中发苦,再吃颗葡萄吧”

摇了摇头,槿汐道:“娘娘受了惊吓,这几天什么也吃不下,夜夜发噩梦,心悸头痛,奴婢看了都担心”

玉隐蹙眉道:“温太医来瞧过了没?”

槿汐道:“贞一夫人产后失调的病一直没好,皇上请温太医好好瞧着所以这几日都是旁的太医来看”

玉隐眉眼间忧郁之意更深,轻轻道:“是不是因为前几天王爷救的事,皇上不高兴了……”她艰难地咬着唇,“王爷回去后就一直是不大高兴的神气,问,也不说”

玉隐如此一说,连玉娆也生了几分忧虑,只睁着秋水明眸盈然望着

许多真相往往让人觉得残忍,何必要一意挑破,微笑道:“不要多想王爷救与润儿皇上怎会不高兴?难道要眼睁睁看和润儿惨死吗?润儿是皇上的亲骨肉呢”

玉隐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问:“皇上来瞧过了没有?”

道:“晌午刚来过,大约政务忙,坐了大半个时辰就走了”

玉隐微微颔首,道,“皇上这两天的确忙,听闻要从掖庭宫女中选取有姿色者赐予赫赫可汗和亲幸好是宫女也罢了,若是以宗室女子和亲,只怕又要廷议如沸泐”

随口问:”最后挑了谁?”

“宫中梨园琴苑的林氏,年方十八,父母双忘,长的很有几分颜色听说今晚便要送去行馆了”玉隐微有怜悯之意,”虽说是和亲,但这样的身份地位,又是异族,只怕往后在赫赫举步维艰”

“千里琵琶作胡语……”幽幽一欢,亦觉伤感

如此又聊了一会儿,天色不早,二人见只是恹恹的,便也起身离去了

玉娆先去侧殿看几个孩子,玉隐足下稍缓,终于又独自折回身边,”长姊这次的事侥幸皇上不追究,但断断不能再有下次了”她沉声道:”王爷是的夫君,实在担心”

“放心,”神色微慵,清晰道”也不想与王爷彼此牵累”

玉隐睫毛微垂,似还有千万种放心不下,默然片刻,静静离去

是夜,安坐于小轿之内被送出宫,按照遣嫁和亲的宫女装束,一色的云霞衫子,翠罗缀银叶子挽纱长裙,织腰束起,鬓发长垂长夜寂寂无声,偶然听得远远一声更鼓,更能分明自己此时明显略快的心跳

抬轿的内监脚步既快又稳,脚步落地的沙沙声像极了永巷中呜咽而过的风懵然生了一点点怀恋的心,若真的失手死于宫外,也许,今夜是最后一次听见永巷里的风声渐生的伤感使忍不住掀起轿连廉,夜色一张巨大的乌色的翼自天际深垂落下,雨边朱红宫墙似两道巨龙夹道蔓延,不见高处天色,红墙深锁,宫院重重,当真是如此比之前次的离宫,这次心中更没有底,从前,至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如何走而今,生死存亡皆是未葡之事,恰如岁风摇摆的寸草,完全身不由己

仿佛只是一晃眼的时间,小轿已将送至城门外夜色如浓黑一般,远近有无数火把燃出松木的清香,只听马匹打着响鼻的砰砰声,夹者马铃叮铛,赫赫数千人马竟是鸦雀无声林是所乘的绛紫涂金大帐的车便停在身前数十步之摇摩格见只身下轿,身后只跟着一个槿汐,只笑了笑,跟皇帝夫妻一场,也不来送一送,真当薄情

置之不理,只是扶了槿汐的手上了林氏的大帐车坐稳,方才不急不徐道:千里相送,也终须一别,不必这样儿女情长

摩格眼力含了一缕笑意,就喜欢这样的性子

并不看,只是随手整理好衣裙上的流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无话可驳”

摩格郎然笑道:“是,难得皇帝肯割爱,否则即便本汗大军压境,要不放本汗也未必有别的法子”

扬一扬嘴角算是对的回应,只半合了眼睛养神也不多言,随手落下身边一脸怯怯温顺之色的林氏喝道:”自己骑马!”

林氏也不敢哭,只得自己去了一路日夜兼程并无多些休息的时候,虽在车上免些风沙之苦,然而车马颠簸,日夜不得安枕,也是十分辛苦,更不用说一众陪嫁的女子,更是苦不堪言摩格只是率军前行,并不与交谈,更不接近半分,不时按一按腰间那包薄薄的纸包,不禁大费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