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篮球场上的骚乱出现得很突然，原本四散在操场各处的（6）班男生很快都冲了过去，一片吱哇乱叫声也吸引了羽毛球场地上女生们的注意
“怎么了？”
“有人受伤吗？”
“打起来了？”
“们班的男生？”
……
章翎很有班委的觉悟，第一个丢掉球拍跑向篮球场，其女生也跟着一起跑去
体育老师已经挤进人群，把蒋赟从几个大个子手里拽出来，被群殴了一通，这时眼睛都充了血，还发了疯般地要挣脱束缚冲向萧亮，嘴里叫着：“就这点本事吗？啊？放开！老子干不死！”
女生们都吓呆了，一个个缩在边上不敢动
章翎也被蒋赟激烈的言行惊到，又看向萧亮，萧亮的模样并不比蒋赟好多少，脸上也是挂了彩，头发乱蓬蓬，正一脸委屈地对着体育老师告状：“就是不小心踩了一脚，都道歉了！们都听到的，们说，是不是道歉了？”
周围几个男生纷纷帮腔，证明萧亮的确道歉了，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事情经过——就是打篮球时的小摩擦，踩一脚撞一下很正常，蒋赟却一点都不讲理，反应特别大，上手就打人，实在是太野蛮了！
章翎听着们七嘴八舌地说话，大概知道了前因后果，体育老师依旧拽着蒋赟，大声问：“是这么回事吗？”
蒋赟喘着粗气没吭声，嘴角只剩冷笑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一张嘴斗不过对方几个人，况且，谁也没法证明球场上的踩一脚是无心还是故意
“问话呢！”体育老师往蒋赟后脑勺拍了一下，觉得默认了，气得半死，“怎么回事？让去打球不是让去打架！有没有点学生的样子了？一会儿都跟到们班主任那儿去！不像话，这是学校！不是黑/社会！”
还没下课，几个男生陪萧亮去了医务室，没人愿意陪蒋赟，也懒得去，独个儿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生闷气
章翎在不远处看着，许清怡走到她身边，小声说：“学委，好可怜哦”
“嗯？”章翎很纳闷，转头看她，“哪里可怜？”
“和蒋赟同桌呀”许清怡皱着秀气的眉头，“好可怕，没看到刚才的样子吗？跟条疯狗一样”
章翎：“平时不是这样的，上课很认真”
许清怡撇撇嘴：“丑人多作怪，学委，和同桌不害怕吗？”
——丑人多作怪
这已经不是章翎第一次从女生嘴里听到这句话，每次都是用来形容蒋赟
蒋赟的确没有一张干净帅气的脸，章翎天天坐在身边，有时候看到额头上的青春痘也会觉得心烦
似乎发育得比别的男生晚，嘴唇上冒出来的小绒毛还很细软，每天顶着个劳改犯头型，身上总有一股子汗味
但是章翎没觉得丑
就是性格不讨人喜欢，不懂怎么和人交往，不懂怎么正常说话至于萧亮说的那些偷东西啊、作弊啊之类的事，已经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章翎不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轻易相信
同桌十几天，蒋赟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哦，除了打架骂人，章翎已经亲眼见过两回，觉得这事儿的确要引起重视
“们都没有亲眼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能那么武断”章翎对许清怡说，“大家都是同班同学，请以后不要再用这样的话说，很不礼貌”
许清怡面色变了一下，接着就露出清纯甜美的微笑，挽住章翎的胳膊晃一晃：“这么严肃干吗呀？和开玩笑的，都不知道和蒋赟这么要好哦”
章翎：“……”
她不想再理许清怡了，自从班委竞选时许清怡怪怪地看了她一眼，章翎就知道，她俩做不了朋友
这位美少女似乎把她当成了假想敌，章翎很是莫名其妙
她不着痕迹地甩开许清怡的手，迈开脚步向蒋赟走去，直到站在面前
蒋赟先是看到一双脚，白色棉袜，紫色运动鞋，再往上是细细的一双腿，从蓝色运动短裤里伸出来，左膝盖略弯，形成一个很俏皮的站姿
这是章翎
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来
“去医务室吗？”短发少女歪了歪脑袋，语调平缓地说，“受伤了，陪去看看吧，让校医给消消毒”
蒋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齿缝里蹦出两个字：“不用”
“不疼吗？”章翎指指自己的左脸颊，“都肿了”
蒋赟：“说了，不用”
章翎耸耸肩：“行吧，那一会儿陪去邓老师那儿”
蒋赟瞪大了眼睛：“不用陪！”
“是班委，班长是当事人，说话不客观”章翎解释，“有权利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会有自己的判断，选择相信还是不相信刚才什么都没说，不信会随便打人”
蒋赟被气笑了，偏过头笑得脸都在疼，继而摇摇头，说：“从小到大，不知道打了多少架，告诉章翎，其中有百分之九十的干架都是毫无理由的想打，就打，看不顺眼，就揍，懂吗？”
章翎问：“那暑假那次，在街上对拉拉扯扯，有理由吗？”
蒋赟愣住了
“没有？”章翎又问，“那，后来和乔嘉桐打架呢？是先动的手，也没有理由？”
“乔嘉桐……”蒋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名字是谁，“呵，都知道名字了？加上了吗？”
章翎很冷静：“还没回答的问题”
“没有理由”蒋赟摆出了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就是没有理由，看不顺眼，看也不顺眼，想揍就揍了，哪来这么多理由？”
蒋赟坐着，章翎站着，两个人面对面，一起沉默下来
下课铃响了，薛晓蓉大着胆子跑到章翎身边，拉拉她的胳膊：“走了，下课了”
章翎问蒋赟：“真的不去医务室吗？去的话，陪”
薛晓蓉惊讶极了：“章翎？”
蒋赟冷笑：“好执着啊，怎么？看上啦？”
薛晓蓉满头黑线，心想，这位同学哪里来的底气说出这句话？
章翎也很无语，耐心耗尽，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体育老师在不远处喊蒋赟：“起来！别装死！到们班主任那儿领罪去！”
蒋赟慢吞吞地站起身，摸摸左脸颊，火辣辣得疼，身上肯定也有淤青，刚才混战中被那几个王八蛋踹了好几脚，现在浑身都开始不得劲
“嘶……”自言自语，“怂货，有种和老子单挑”
体育老师已经一巴掌呼上了的背：“还单挑？要不要来和单挑啊？”
蒋赟：“……”
——
邓芳铁青着脸，看向面前几个高矮不一的男生，高血压都要发作了
就一堂体育课，居然演变成群架，还是班内打架，打架的还是班长！这要是传出去，她这个班主任颜面何存？
邓芳手指萧亮：“班长，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亮与左右男生对了个眼色，从善如流地把事情讲了一遍，末了重申：“邓老师，真不是故意踩蒋赟的，道歉了”
邓芳又点名问了几个“旁观者”，所有人口径都一致，最后，她望向蒋赟，瘦削的少年鼻青脸肿，校服衣领都被撕裂了，脚上的白色运动鞋脏污不堪，神情是混不吝的
她问：“蒋赟，是这么回事吗？”
蒋赟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语调平平地说：“还问干吗？们不都说了么，还想听不一样的答案啊？”
邓芳虽然见识过不少问题学生，但们都忌惮“叫家长”，所以犯错后面对老师时还算乖顺，哪里会像蒋赟这么目无尊长
“怎么说话的？”邓芳忍住气，“要听的是事实，们说了一遍，要再听说，告诉，是这么回事吗？”
“那就说了，信不信由”蒋赟嘴角一牵，“们是故意踩的，还撞”
“胡说！”萧亮插嘴，“打篮球冲撞踩脚很正常的好吗！”
“先歇着去”邓芳挥手制止萧亮，又问蒋赟，“为什么要说们是故意的？能证明吗？”
“不能”蒋赟双手负在身后，站得歪歪扭扭，“没人能证明，但就是知道，们是故意的”
“这是污蔑！”
“瞎说呢！”
“胡说八道！”
几个男生大呼小叫，邓芳大吼一声：“都给闭嘴！”
她问蒋赟：“不能口空无凭说人家是故意的，蒋赟，告诉，就算们是故意的，那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给个理由”
蒋赟觉得好笑：“为什么？那去问们啊，哪知道是为什么”
邓芳一拍桌子：“这是什么态度？有这样和老师说话的吗？！”
“态度哪儿不对了？”蒋赟毫不畏惧地瞪着她，“们组团欺负，还不准反抗了？要听事实，说了，又不信们现在是踩几脚，下次说不定捅几刀呢？”
萧亮脸色都发白了：“放屁！”
邓芳血压飙升：“这人、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行，得叫……”
“叫家长吗？”蒋赟唇边泛起一个嘲讽的笑，“别忙了，没家长”
邓芳：“……”
她让蒋赟向萧亮道歉，蒋赟“嗤”了一声，像听了一个笑话：“开玩笑，向道歉还差不多”
萧亮一直忍着，这时候真忍不了了，冲过来推了蒋赟一把：“是不是有病？”
蒋赟一把格开的手臂，食指指着：“别碰，傻逼，有本事单挑啊”
萧亮看着充满戾气的眼睛，明明两人有十来公分的身高差，萧亮却没来由得心里一紧之前打架时就发现了，蒋赟看着瘦小，力气却很大，揍的那几拳重得要死，要不是们人多拦得快，可能早就被蒋赟揍趴下了
臭小子们在办公室里都这么嚣张，邓芳简直脑壳疼，赶紧站起来分开们
她也算是知道学生们性格上的多样性，明白现在这局面，让蒋赟道歉是不可能的，让萧亮道歉更没道理，于是她只能搬出校纪校规给几个男生讲大道理，直讲得们昏昏欲睡，每人答应写一篇一千字的检讨，才放们回教室
邓芳严肃地下总结：“这是念在们初犯！下次再打架，就不是写检讨这么简单了！听明白没有？蒋赟！”
蒋赟打了个哈欠，困得要死，拖长音调回答：“听明白啦——”
几个男生鱼贯而出，萧亮走在最后，邓芳叫住，低声说：“是班长，大度点，蒋赟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家教方面可能有点问题，所以不能用常理去对待逼着道歉，万一心里不痛快……做出什么极端的事呢？所以这事儿就吃点亏，回家和爸妈好好解释一下，有事就让们来找，好吗？”
萧亮原本就心虚，这时候自然顺水推舟地应下邓芳觉得这孩子真懂事，想到蒋赟又开始头疼，这种没有家长可叫的学生，究竟该怎么教啊？
一群男生回到教室，语文课已经开始了蒋赟在座位上坐下，章翎转头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翻开了语文书
章翎的烦恼并不比邓芳来得少，她从未和蒋赟这样的男生打过交道，总觉得这人特别难沟通，好好对，也不领情，讲话总是夹枪带棒，仿佛对所有人都抱有敌意
体育课的事，章翎总觉得不简单，因为冲突的对象是萧亮
如果不是因为萧亮把那些陈年八股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蒋赟在班里的处境也不会差成这样
章翎偷偷瞄了蒋赟一眼，正好看到左脸颊上的伤，还有后脑勺上那道醒目的伤疤
她想，这个人，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上午的课结束，学生们去食堂吃饭，蒋赟依旧做独行侠章翎打完饭菜找座位时看到了，抿着唇想了想，打算再和聊聊，刚迈出脚步，就看到另一个人坐在了蒋赟对面
她没再向前，孙妙岚和李婧过来叫她：“章翎，晓蓉找到空桌了，们过去吧”
“哦”章翎只能跟着女生们去了另一个方向
蒋赟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对面的姚俊轩阴沉着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蒋赟嫌碍眼，“装什么装？”
姚俊轩终于开口：“就不能低调点吗？”
“啥？”蒋赟抬头看
“因为的鞋子”姚俊轩说，“勾牌的，们一开始猜是山寨，笑半天，后来发现是真的，所以才去针对们说是贫困生，一边领着助学补贴，一边穿名牌鞋，太嚣张”
蒋赟的眼神晦暗不明，一口饭咽下肚，反问：“没穿过别人不要的鞋啊？”
姚俊轩：“……”
“报到那天，穿的那件红衣服，不是哪个老头穿过的吗？”
姚俊轩：“……”
蒋赟嗤笑道：“姚俊轩，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偷了还是抢了？们傻逼也跟着们傻逼？”
姚俊轩说：“没偷没抢，但挡不住们认为偷抢，所以，低调点不就行了吗？”
“神经病”蒋赟都搞不懂的逻辑，“什么叫低调？是不是要在后背贴张大字报，说全身除了校服，都是别人不穿了的垃圾，说就是个贫困生，低保户，连饭都吃不饱！是要这样吗？”
姚俊轩冷冷地看着：“不管怎么样，蒋赟，告诉，只想安安稳稳上完三年学，然后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如果要发疯，不要连累，像们这样的人，在班里就该老老实实，等以后高考结束，就那群傻逼，爱怎么弄们随便，但，不是现在”
“们这样的人？哈”蒋赟把最后几口饭都扒进嘴里，“腾”地站了起来，“搞半天是怕们呀，那就离远点儿也告诉姚俊轩，怕们，老子可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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