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们俩啊,现在就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陆拂拂认命地走上前,扶着坐起来,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
“别害羞,真的”
少女掰正了的脑袋,捧着的脸,直视,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说:“家里的夜壶基本都是倒的,粪是挑的,没啥可害羞的”
“救了的命,帮上个厕所又咋了”
这个时候拂拂又要庆幸自己是正儿八经的农村户口了
村里家家户户的厕所都是修在外面的,屋里一般都搁个痰盂每天一大早,她就得起床倒痰盂,更别提粪池满了还要去挑粪
牧临川浑身冰凉僵硬,到底却没有反抗
有什么可反抗的?
少年阖上眼,冷嗤了一声
毕竟在陆拂拂面前,自己已成了彻头彻尾的,只能依靠她的废物
就这样,拂拂主动解开了的裤腰
少年就像条死鱼一样,木然地躺在床上,任由她摆弄,那双漂亮的红色瞳仁里如一潭沉沉的死水,倒映出少女满头大汗的脸
真上厕所的时候,牧临川就不能再挺尸,维持这般自暴自弃的镇静了这一泡尿憋了太久,一直没敢出声,直到今天终于憋不住了
自尊心终于还是败给了人的生理需求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拂拂刚刚那也是张牙舞爪,虚张声势,自己上手,难免手足无措
弄得尿液洒了点儿在被褥上,还溅了点儿在她手上她倒是不在意,随手用布揩了
倒是牧临川盯着她的手背怔了一怔,红瞳幽深,神色莫辨地绷紧了脸脸上没了飞红的羞赫,唯余一阵冰凉之意自心头缓缓渗开
少年忽而捂住眼,扯动唇角笑了一下
上小的都手忙脚乱了,更遑论上大的,简直就跟打仗一样,牧临川远山似的秀眉拢得紧紧的
这个姿势上厕所很难使劲,一用力就牵连到腿侧的肌肉牧临川本来也不是个多遮掩自己的人,疼得直哼哼
叫得拂拂手下不稳,浑身难受,心尖儿直打颤
等上完厕所,拂拂伸手抄到背后摸了一把,已经汗透了
牧临川头发也湿了大半,乌发柔顺地垂落在肩侧,碎发遮住了狭长的双眸
拂拂洗干净了手,掠了一把的湿发
这一路奔波而来,少年昔日里常束的高马尾早就散落了下来,披散在颊侧,看起来倒像个i丽的长发姑娘
薄汗顺着额前滑落,牧临川皮肤白,此刻疼地脸上毫无血色经由日光一照,如莹润的白玉,泛着朦胧的薄光
眼睫微颤,靡颜腻理,竟然呈现出一种病态残缺的脆弱美感来
变态不愧是变态,心理素质果真不一样
上完厕所后,少年自尊崩裂了一地,木然地像条咸鱼挺尸了一会儿
未过多久,竟然又在尊严的坟墓中重生了,对拂拂颐气指使,冷笑着问她如今还剩银钱几何
牧临川愿意振作起来,拂拂自然是长舒了一口气,也没藏着掖着,俱都一一如实回答了
“绢帛带不了,出宫前只带了些银铤子,另一匣首饰”
“首饰拿来”牧临川淡淡道
拂拂怔了怔,虽然心底微有不舍,却还是飞快从包裹里翻出了仅剩的家当,全部堆到了牧临川面前
牧临川略翻了翻,便露出个讥嘲的笑:“这都用不了”
拂拂一愣,自动忽略了这小暴君的阴阳怪气,好奇地问:“怎么用不了了?”
少年手指挑起一串珠链,垂着眼不痛不痒地说:“牧行简这几日想必围了上京所有当铺,严查从公众流出的金银珠宝”
“这都是王后规制,自然用不了”
……这、这可真是
拂拂惆怅地看了一眼匣中的珠宝,大感可惜,又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有点儿脸红
“真没想到这些”
牧临川出乎意料地倒也没出言讥讽,漠然地放下了首饰,倒是颇有几分乖顺的模样
平静地说:“孤累了”
拂拂将安顿好,也没多待,径自走出了斋房
一走出斋房,便能看到那棵郁郁葱葱的菩提树,日光自枝桠间筛出,温暖的光斑落在了衣裙上
仰头看着面前的菩提,拂拂眼里掠过了一瞬的茫然
之前刚忙着逃命了,无暇考虑,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了下来,难免会想如今她和牧临川这样算什么?等城门开了,们能往哪儿去?她脑子一热将救了下来,难道要一辈子都跟着吗?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拂拂坐在廊下叹了口气
她原本是打算救了牧临川之后掉头就走的,反正国也亡了,将牧临川改造成一代明君这个任务也不现实了
谁能想到腿断了,现在丢下自己走,她都不忍心,更遑论还为救自己磨烂了双臂
总而言之,走一步算一步吧,等牧临川真正安顿了下来,到时候她再向辞别好了
在这一点上,拂拂不可谓是不现实的
她总不可能一辈子围着这小暴君转,替把屎把尿的,以后或许会遇上那个甘心侍奉的姑娘,但不大可能会是她
就这样,拂拂与牧临川在璎珞寺中待了整整月余
这段时间,搜城的军士倒也来过璎珞寺,好在这些军士对寺中比丘尼颇为尊重,或许是信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做梦也想不到寺里的比丘尼师父们撒起谎来面不改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又或许是因为知晓断了腿的牧临川翻不起什么浪花了,就这样竟然也蒙混了过去
当拂拂说起此事的时候,比丘尼师父莞尔笑开了,竟然也有些狡黠的意思
“出家人不打诳语没错,但牧郎君于寺有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戒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陆拂拂顿时肃然起敬,为之拜服
……
这日,牧行简账下谋士娄良走入殿中,向牧行简进言
封城已有数日,未见牧临川的踪影如今陛下初登基,上京城内诸事繁杂,再为这一个断腿的丧家之犬封城,是得不偿失
牧行简微微颔首,低声道:“先生之言,孤亦曾考虑过既然如此,孤这便下令,解除各城门限制,准许百姓自由通行”
娄良闻言,不由欣慰一笑,但旋即,有凝重了神色,拱拱手,继续进言道:“另,还有一事,望陛下知晓”
对于这位心腹重臣,牧行简也表现出了谦逊恭敬的态度,低声道:
“先生但说无妨”
“陛下初登基,各方诸侯,野心勃勃者,伺机而动,纷纷打出旗号与新朝决裂,如今天下大乱,值此大争之世,陛下万不可懈怠对内该以怀柔之策,联络世家,徐徐图之,对外,更应趁此机会,扫荡不平,杀鸡儆猴,敲山震虎,以震慑诸侯,稳固江山”
牧行简疲倦地捏了捏眉心:“先生之言,孤知道了孤这番入主上京,不知有多少野心家对孤不满,揭竿而起”
大雍局促于东南一隅,中军兵力微弱,总兵力不过两三万人,常陷入有官无兵的尴尬境地
而于之相对应的则是,各州郡都督所领军队兵力强悍,世家大族部曲数万方镇向阙的乱相自大雍立朝以来便数不胜数
除却荆州的长乐王牧行简之外,另有并州孙循,关中焦涿、幽州、豫州等各地都督,野心勃勃,虎视眈眈又有鲜卑宇文占据辽东,动向未明
如今的新朝还正处于风雨飘摇的阶段
牧临川这废帝只是看上去昏庸,实则心明如镜据说其私下里另练了一支心腹亲兵,不知藏于何处
娄良沉吟一瞬,又道:“听闻废帝狡狯多疑,除宿卫诸郡之外,另有一支亲兵独立于中军、外军,隐匿于暗处?可有此事?”
“废帝如今虽翻不出什么浪花,怕只怕在若有谁趁机虏了废帝,收拢了这批精兵良将,挟天子以令诸侯,挥剑向阙,到时,对于新朝而言只怕是沉重一击”
牧行简蹙眉道:“此事孤也尚无头绪,待稍后吩咐下去慢慢查明”
“追查牧临川的事,孤私下里会继续跟进”
娄良便也不再多言,君臣二人相对而坐,又细细商议了如何收拢这些世家大族,诱之以利,许之以高官厚禄
牧临川知晓大雍弊病何在,这些高门士族如国之大蠹,自登基伊始,便有意拿高门开刀,以这疯疯癫癫之貌,暗中杀了不少豪门,此举早已引发诸豪强士族的不满牧行简此番能入主上京正是有这些高门士族暗中支持如何安抚这些豪强,实乃重中之重
不知不觉间,已商谈至斜阳西沉,见天色不早,娄良便起身告辞了
……
拂拂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抱着食盒走入了室内
正准备叫牧临川吃饭,见门窗紧闭,不赞同地皱了皱眉,放下食盒道:“老是关着窗户干嘛,记得多开窗透透气啊”
又好奇地看向正端坐在案几前的少年
“在做什么?”
牧临川头也不抬,低着眼,平静地说:“收拢残部”
少年脊背挺拔,坐姿端正,袖口垂落在身侧,哪怕断了双腿,也自有一番矜贵的气度
或许又可以说是,正因为断了双腿,一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牧临川,忽然就正经了起来,一举一动,皆如用尺子丈量过般得好看
拂拂心知这或许是用以维持自尊的方式,看在眼里,却体贴地没有点破
听闻牧临川的话,拂拂惊讶地在身边坐了下来,敲了敲桌子,快人快语道:“呃……还有……”
少年蓦然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拂拂支支吾吾地道,“残部?”
“不然呢?”牧临川狭长的眉眼中波光流转,轻嗤一声道,“等死吗?还是在这璎珞寺中老死?”
拂拂早已习惯了的阴阳怪气要不阴阳怪气她还不习惯呢,这几日木然冷淡得像条咸鱼,如今咸鱼扑腾起来了,拂拂高兴还来不及,巴不得刺自己两句,好得越快,她越能提早跑路啊
少女一点儿都没生气,将炖好的排骨汤交到了手里,语重心长道:“再忙也不能不吃饭啊”
“先把汤喝了,”拂拂有些自豪地翘起唇角,主动替揭开了盖子,“这汤煨了好久,保证好喝”
少女低着头,袅袅白雾立刻自汤盅中,争先恐后地拥了出来,于烛光下朦胧了女孩儿清秀的眉眼
她一边低着头帮舀汤,一边津津有味,兴致勃勃地说着些琐碎的小事
她眼睛很大,生着双眼皮,眼珠又黑又亮,看人时目光专注,如一汪秋水,笑起来时,又仿佛有星星在眼底熠熠生辉,纤长的眼睫扑闪动人,显得灵动而妩媚
陆拂拂她就像是野草,随遇而安,不为劲风所摧折,永远都是这么富有活力,生命力旺盛的模样看她现在的样子,好像眨眼间就已经习惯了目下的生活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在她这儿好像看不出来任何影响不论是山珍海味,朱钗华服,还是粗茶淡饭,荆钗布裙,她好像都甘之如饴
此时此刻,她乌黑的长发朦胧着淡淡的雾气,笑起来时,眉眼间流光溢彩,一一言一行,熨帖动人,烘着人间的烟火,俗气热闹
“说起来,璎珞寺里的比丘尼师父当真是慈悲为怀”
少女惊奇道:“知道吗?她们竟然同意借用厨房熬排骨汤!”
这些比丘尼,绝大多数都是曼妙的女郎,或许女孩儿心地最善良,也最圆融灵活拂拂这几天和她们几乎快打成一片了,经常看到她兴致勃勃地与其比丘尼一道儿咬耳朵
完全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可谈论的,却出乎意料地安静了下来,竖着耳朵,耐心地听着她说
竟然还俱都听进去了,偶尔发表一两声自己的见解
不对劲
实在有点儿不对劲
底线一退再退,深感危机,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像是要重新确立主导权一般,脱口而出道:“喂”
拂拂差点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目瞪口呆地看着
牧临川被她看得有点儿恼了
她这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五体不勤的废物,然而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死要面子活受罪,进退两难间,少年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继续大言不惭道
“喂孤”
这可真是……
真是个大爷
拂拂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腹诽了一句,却还是叹了口气,认命拿起木勺
谁叫对方是病号呢,又为了救她弄伤了胳膊手腕
说起这个
拂拂皱起眉,捧起了少年的手,纱布已经氤出些淡淡的血色印迹
少女唠唠叨叨地像个老妈子:“别写太长时间呀不然伤口又要裂开了”
她好不容易才换好的药呢
少年如今还未加冠,正值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大,一碗排骨汤转眼就已经见了底
看着牧临川这貌若好女,i丽动人的脸,劲瘦纤细的腰身,拂拂再一次忍不住感叹,人不可貌相,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不长肉
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牧临川喝汤,拂拂唉声叹气:“叨扰了寺中的比丘尼师父这么久了,也不知何时才能离开”
牧临川忽道,“想离开?”
“是啊”拂拂犹豫着开了口,“总觉得待在这上京里不安全听说牧行简放了后宫嫔妃们离开,知道方姐姐与袁姐姐无事也就安心了”
最重要的是,是赶紧找个地方把这小暴君安顿下来,她好自己跑路啊
想到这儿,拂拂露出个沮丧的表情,神游天外地戳着碗里的排骨
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拂拂面色微红:“啊啊对不起,再给盛一碗”
牧临川不咸不淡地垂下眼:“又不是皇帝了,还计较什么食物的卖相食物能果腹就足矣”
拂拂愣了一愣,看着少年平静自若地喝着汤,心底五味杂陈
这感觉就好像妈妈的好大儿终于长大了,老母亲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就在拂拂出神间,牧临川又突然开了口,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不会很久了”
“什么?”
少年垂着眼,唇瓣碰了碰碗沿,又离开了,搁下了碗,抬眸看向了她:“过几日,们就出城”
“去哪里?”拂拂呆呆地问
牧临川将碗推到一边,干脆拿起桌上的地图,指着地图,低声道:“山西”
牧临川口中的山西,指的当然不是后世的“山西”
口中的山西,实际上指的是太行山以西的地界,乃山河四塞,兵家必争之地山西东有太行山,北有阴山,西有吕梁山、黄河,南有中条山,王屋山中有汾河贯穿南北,其间山脉纵横,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由于其境内崇山峻岭林立,这也导致了山西势力错综复杂,多分裂成数个小的政治集团,若能妥善运用,因势利导,未尝不能逐鹿中原
少年嗓音清朗,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拂拂立刻摆出了好学生的姿态,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听着
据牧临川所说荆襄是牧行简的老巢,关中有都督焦涿,并州有刺史孙循,辽东有鲜卑宇文,青州、徐州、雍州、豫州、幽州等地各有霸主,都不服牧行简的新朝,欲取而代之
拂拂听得晕头转向,脑子里下意识地就蹦出了一句话
“乱了乱了,整个晋西北都乱成一锅粥了!”
拂拂嘴角一抽,忙摇摇头把这逵猩的想法甩了出去
勉强捋清了这天下局势,拂拂略一思忖,果断在关中与并州摁了个戳,指着地图,孜孜不倦地问:“照所说……”
“倘若要经略河北,自可从“太行八陉”之一的滏口陉直驱邯郸倘若要经略关中,自可占据蒲坂津于河北、关中而言,山西是其必争之地关中的焦涿,与并州的孙循都意图山西,又有何自信与们两人,与关中河北等地的豪强抢地盘?”
牧临川破天荒地地没有挖苦嘲笑她,少年眸光微动,“谁说要与们两人抢地盘了?”
平静地丢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要去投奔孙循”
拂拂“咦”了一声,睁大了眼
牧临川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皮,“陆拂拂,好好想想,们二人这般躲躲藏藏能躲到几时?这双眼可没有什么好办法能遮掩与其如丧家之犬被人追捕,惶惶而不可终日,倒不如寻一主子讨口饭吃”
牧临川翘起唇角,笑了起来,眼里又荡开了令人心悸的亮光
这话说得也没错,她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可让她相信这小暴君甘愿为人马前卒?
见她不信,牧临川又一掸衣角,歪着头无辜地眨了眨眼,这才吐露了本意,“山西有一支亲兵,本是昔年练来玩的,倒也长成了一支精锐的骑兵,总不能放着们原地解散”
“孙循此人好大喜功,野心勃勃,见来投,绝不会拒绝于”
拂拂静了静,冷不丁地开口道:“牧临川,……其实也有建功立业之心吧?”
少女眼神犹如明净的琉璃,犹如流云烘着的月亮,月色穿云破雾朗照大地,一眼便可穿透人心,直击人心中所思所想
牧临川一怔,闭上了嘴不吱声了
拂拂心中微微一动
为了好玩练了一支骑兵,又为了享乐,强化君权,打压高门士族,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啊
或许就连牧临川自己都没察觉到,其实是有改换天下之心的
或许是因为被爹从小打击到大,怀疑自了,又或许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自觉藩镇割据,无力回天,这才养成了这个昏君的做派
“累了”
半晌,牧临川动了动唇,面色苍白,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又划过了一瞬微不可察的厌恶与杀意
拂拂敏锐地意识到了点儿气氛的不对劲之处,不再多言,将抱起来安顿在床上
少年一个翻身滚进了床帐里,背对着她,一直到拂拂收拾好碗筷离去,都未曾再发一言,与方才轻描淡写间指点天下局势的意气风发,又有了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