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 章
进到里面,翟思静就看到沙盘,还有沙盘上围绕着雍州密密插着的各色小旗
这几日朝中的情形她也约莫知道一些,顿时正色问:“大汗是问南楚密信的事?”
“嗯”杜文也不瞒她,“不是要首开边衅,实在是南楚自己提了这么个要求,就算是帮们君臣一个忙,顺带自己也有些收获”
翟思静不由就要劝谏:“天上哪有掉馅饼的?”
杜文皱眉道:“先也担心是南楚跟玩花样啊可是派去的斥候已经打探回来了,南楚真的派那个一把年纪的尚书令庾含章前往雍州了四围排布的都是与不睦的人,所用兵马全是庾含章自家的部曲——朝廷根本就是推这个老头子去送死,只差借这里的这把刀”
“可是,南楚有大将军杨寄”
上辈子,杜文和南楚大将军,亦是后来改朝换代的南秦皇帝杨寄,算是棋逢对手,将遇劲敌而雍州一战,前世不大关心朝政的翟思静也隐约记得,杜文先时占了不少南楚的便宜,但后来是被杨寄打得铩羽而归——也是杜文这辈子少有的败仗了
杜文撇撇嘴,正色道:“会小心的”
“还打算御驾亲征?”
杜文笑道:“还担心?放心好了,纵然是御驾亲征,也不会身先士卒跑在最前头的至于平城这里,也是给一个机会放胆为协理朝政”
“……”翟思静半天没有说话
杜文笑道:“在们这儿,太后临朝监国、皇后临朝监国都常见得很,所以祖宗怕了,才弄个‘立子杀母’的家法,就是因为女人家强悍不逊于男人跟说实话,要对付闾氏,自己出面到底太撕破脸了,还要的协助”
“拿当枪使啊……”翟思静说,“倒放心?”
杜文笑道:“现在最放心就是了再说了,大军在外,钳制们翟家在北地,才不怕翻天”
然后揉揉她的头:“就直来直去说了啊,别见怪”
确实是实话翟思静低头说:“是说,放心能处置好朝政?”
“在贺兰部的行台时,不也是留着在平城?只不过那时候不要发号施令,只要好好在下面筹谋,保着肚子里的孩子就行这次难一点——但总难不过手铸金人吧?只要胆大心细,铜汁滚烫又有什么关系?金花四溅又有什么关系?譬如横竖有长勺子握在手里,还有个金人藏在那里——永远是的后盾么!”
细细品味的话,也有的道理在
弄朝政,没有黑白际分的,只看站在哪里
翟思静当然只有选择站在自己郎君这一边——就如她父母当年选择站在乌翰那一边一样——谁知道站对了站错了?但是不赌一把,就永远埋没了,只有做攀援的菟丝花一条路,而且攀援的大树一旦倒了,也是一样再扶不起来的
翟思静叹息道:“好”
杜文高兴地把她揽到怀里亲了一下,然后说:“备战的同时,打算先把贺兰家处置掉,因为罪责不大,只是敲山震虎,若是们还有胆子造反,就是给口实灭的族了不用担心,即便在南楚督战,北边也安排好了”
“外头掉下的馅儿饼不一定容易吃到口,还是安内为上南楚杨寄……”
杜文点点头说:“晓得,别长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在外,也才放松贺兰们的警惕性,到时候一抓一个准”
战备的事和出征的事,杜文特地倾向独孤和宇文两部,表现出对们的极大的信任,放权放粮,叫两部都乐开了花再想着一旦打赢了,还有掳掠的钱粮和俘获人众等若干好处,对于靠放牧吃饭而靠打仗捞外快的游牧部落,皇帝的这种信赖,无异于天大的好处送上门了,至于下头的士卒的生死,已经不是两部首领们在意的事了
而以“传谣”为罪责,下了狱的,夺了职的,基本全是姓贺兰的,虽然没有要一颗脑袋,但是以此一牵连,朝中枢要的位置上,姓贺兰的就稀缺了,更别说把守宫门、城门或驿路的那些武职,以及打算随御驾出征的人马,更是各种法儿地把“贺兰”撇除在外
贺兰氏岂有不懂的?然而不敢以卵击石,只能屏息等待着安插在太后那里的人何时可以接应,以便一击制胜
战前这一筹备一晃就两个月过去了,太后腹大,基本完全不能见客惠慈宫中来往,都只是闾氏的亲近女眷,甚至连宫中嫔妃前去叩问,都一概不见
唯只皇帝亲征前夕一次求见,闾太后想着这毕竟是亲儿子,还是叫开了门,神态慵慵而目光炯炯,看着踏进来的杜文
杜文的目光也像母亲似的,锐直如一把利刃,一下子就盯到母亲的肚子上——也不是刻意要盯,实在无法不注意到——而且脸色一下变了,原本装出来的笑意都顿时僵硬了
闾太后看着儿子的神色,知子莫若母,心里未免有些哀哀的,好一会儿冷冰冰说:“听说三日后要出征了?”
“嗯”杜文点点头,“特来和阿娘告辞阿娘在宫里注意身子骨,别为儿子担心”
闾太后笑道:“这话说的,怎么这么生分?”
杜文撇撇嘴:“儿子没生分,可能阿娘听着生分了吧?”
闾太后收了笑容说:“好吧南楚是大国,不比以往西凉孱弱,加之南方的汉人格外奸猾,要多加小心这次带去的人好多是独孤和宇文?”
“舅家的也有”杜文答道,“好处要均沾——除了不放心的贺兰”又直剌剌看了母亲一眼
闾太后会意地笑了笑,然后问:“宫里带谁去?”
“带表妹吧”杜文说
闾太后倒有些诧异,笑道:“怎么,她长大了,觉出她的好了?”
杜文敷衍地笑笑——艾古盖的亲阿爷负责的粮草转运,带上艾古盖,略略放心些
闾太后又问:“怎么平城好多位置都换了汉人?户部里负责后方支援的,以翟量为首,全是汉人?”
因为万一宫里闹出幺蛾子,要翟思静可以登高一呼、百人响应但这话不好说,就像这次抱定了再打一年半载的光棍儿的念头,也要给翟思静在平城创造协政的机会一样
杜文只说:“还是行台重要,身边要带鲜卑人,平城就靠汉人吧,翻天也不怕,随时大军袭回来,们没一个是对手”
太后冷笑道:“反正丢着在宫里,也不担心”
那瞬间,杜文流露了一些孩童的神色,有些依恋,更有些委屈,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儿子那时候千里迢迢到柔然救阿娘,已经被阿娘忘了么?”
闾太后心不由一软,停了一歇才说:“怎么会忘!只不过站到峰顶上,对阿娘全是忌惮了”
她撇了撇脸,目中有些莹莹的,又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担心什么,有的事,咱们母子还是可以同仇敌忾的但有些事,也不得不提醒别一味地任性,要想想长远”
“长远”二字,她指的是不留宠嬖的祸患,而杜文却又悄悄看了母亲的肚子一眼
母子相见,就是这样隔阂着说些彼此都不信的真心话,说到最后,也都无语了闾太后恹恹道:“放心去吧”
杜文犹豫了一下说:“阿娘,其实最不放心的,是思静和小公主,思静从小读着那些女则女诫长大的,性格未免迂一些,凡事也爱为别人着想,好心太多了,就会不设防求阿娘替多照顾着她”
太后冷笑一声:“的心肝尖尖肉,还需要照顾?倒是需要她多照顾才是呢”
“她毕竟是晚辈”杜文正色说,“儿子也说句实话,这半辈子就喜欢她,若是她有个好歹,也就是行尸走肉了别说表妹,哪一家的女孩子都无法喜欢了;而且,会不会迁怒自己也不晓得”
这威胁,不仅是隐晦的说辞,还有一眼一眼瞥在太后肚子上的目光
闾太后登时大怒,冷笑道:“不必说这样的话!人有生老病死,也难免意外出事只担保自己不找事惹事,保不了别人!”
“是……”威胁已经到了位,杜文选择了形式上的低头,“阿娘但多疼爱儿子一点,儿子就是感激涕零的”
她自己养出来的好儿子,心机和狠劲与她自己分毫不差,闾太后甚至不知该喜该忧,半晌气得不说话
杜文默默地陪了她一会儿,终于说:“阿娘也当心身子骨,儿子从南楚回来,给您带些想要的东西?”
闾太后笑笑说:“听说南楚有些婴戏的玩具精巧得很若给与翟氏生的公主买,不妨带个双份”说完,看了看儿子
杜文当然晓得她的意思——这也是她的屈服和承诺了,只要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加屠戮,她也就答应护着翟思静
杜文低头道:“是!一家人,理应彼此帮衬”
这次出征,有浓浓的不舍,原本攻城略地、烧杀抢夺的那种快意好像现在所剩无几;若再想着那些汉人臣子的上书,甚至觉得守土一方已经够好了,何必搅人家的浑水?
完全不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已
到了太华宫,翟思静身边摇篮里放着睡着了的小胖丫头,胖丫头小肉手里还攥着几朵捏烂了的蜡梅花而她自己却在看兵书
杜文笑道:“这么临时抱佛脚啊?只叫小心守着平城,又没叫真的领兵打仗——领兵打仗那种瞬息万变的情形,又是纸上谈兵能够有用的?”
翟思静放下书,皱着眉一脸愁色:“杜文,是担心!庾含章是南楚一只老狐狸,还有们的战神杨寄,还没跟作过战吧?”
上辈子,杜文不止一次地骚扰南楚边境,为自己获得军事实力,当然也和杨寄打了不少遭遇战;但这辈子的走向不一样,只是听说“战神”之名,却直觉地轻视那些个孱弱的南人
杜文皱眉笑道:“再提,都要吃醋了!南楚的战神,在面前大概也就是这个!”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然后恶狼似的一下子把她扑倒在条榻上,涎着脸说:“不行,真的吃醋了,讨厌提别的男人的名字!要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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