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暮色难寻

第90章 春天来了

“呕……”一阵虚弱的呕吐声,威尔森趴回了桌面,在四天的羁押后,俨然已成了另一个人,四天前所有的心气劲儿,全都化成了酸水被喷洒出来,现在的,只是个会喘气的个体而已,几乎所有性格都被剥夺,只有求生的本能留了下来“能……能给一杯水吗?”

“说完了就有水了”刘瑕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的凄凉惨状,她心不在焉地思忖着:又一次证明了科学的威力,不论自认多与众不同,照旧无法跨越生理极限,次声波放过去,也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给90秒,90秒内没什么让感兴趣的事实,会被送回禁闭房——刑事案件的羁押期限是两个月,威尔森先生,可以想想接下来的56天该怎么度过”

“……想知道什么?”威尔森急切地问,这种毫不留情的暴力摧毁完全改变了的性格,现在异常急于配合“拜托,只是告诉,想知道什么”

“人是杀的吗?”

“是……是的”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点?”

“的口供不够吗?”

“口供可以被推翻,但物证不能杀人的刀被丢了吗?”

“嗯,被缠好丢进了附近的垃圾桶里,但那里没有监控”威尔森看起来比她还着急“证据,证据……的手机算吗?的手机有gps轨迹功能,可以证明在杀害第二个人时的行动轨迹,证明的确到了案发现场一带结合的口供,应该足以让满意了吧?”

刘瑕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威尔森面露失望,‘呕’地一声,又弯下腰去吐她忍不住回头看了镜头一眼:负责看守的是祈年玉,她可以理解张局如此安排的道理,但这也许不是个好选择,祈年玉开设备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至少是她建议频率的倍才会达到现在的效果

“有人指使杀害这两个人,是吗?”她不肯给出满意表示,让威尔森保持饥渴——进取心很重要

“是,有,有人指使……”威尔森撑住脑门,差劲的身体情况让叙述变得很费劲,“们有个论坛,当时正准备策划一起盛大的旅游,从南加州到纽约,每一千公里就设定一个挑战……”

“挑战的内容是什么,针对警察的仇恨犯罪?”刘瑕问,“们都恨警察吗,为什么?”

“并不恨警察,”威尔森听起来有点醉醺醺的,“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只渴望和高手过招——论坛上的别人也许恨,们有各自的悲惨故事,但……就只是……天生喜欢挑战,都市丛林、弱肉强食……”

这话听起来本应很恐怖,但在威尔森如今的表现下只令人觉得可笑可悲,刘瑕笑了,“天生的变态杀手,是不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她没透露任何和深网有关的信息,避免干扰威尔森的口供,或者被反审讯,所以威尔森的叙述相当仔细,“但在成行前,在论坛上看到有人提到,这可是个厉害角色,对早就有印象了,在深网被人叫做侠盗罗宾汉,放出过太多资源……会是个很好的猎物,所以联系了那个人给提供了护照、身份资料,还有那部手机,在中国的所有行动,都由实时督导,知道,就像是特工片里一样,看起来是孤胆英雄,能未卜先知,但实际上,有人在耳机里为提供了一切,下一步该怎么转,是否要避开摄像头”

“那么,第二次行刺,也是指示的吗?”

“是……”威尔森扭过头,“让多观察几天,但看到了个很好的机会,而且也开始感到不安,所以……”

“要杀了还是沈钦?”刘瑕的眉头开始聚拢了,“目标是谁,是要杀死还是刺伤?”

“没有说,只是告诉游戏还没结束,只是开始第二阶段”威尔森看起来有点不安,也意识到自己能提供的信息很有限,所以特别殷勤讨好“是那种事到临头才告诉行动计划的人,但如果严格按照说的做准备,不管要求多突兀也都能应付过去”

刘瑕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关于,知道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连名字都没有,让随便叫,所以就叫亚当”威尔森摇了摇头,“很少和直接交流,就像是……就像是个家养小精灵,从不出现,但把一切都照料妥当当走进房间的时候,快递就摆在桌上,里面放着在军队时就喜欢用的全套装备,而甚至不知道是从何得知这些的地图,每天什么时段该去哪里做什么,都写在了手机的日程表里,每天早上8点更新,从不间断,还有在x公司该做什么,怎么和人交流……基本上,们很少没有对话”

“这样的安排,会让感到不舒服吗?并不是为钱来的,而是为了猎捕名人,但现在好像只是个工具,使用的是另外的人”

“不会,是士兵,习惯这种做法,督导让的行动更安全,在陌生的国度,这是最可靠的模式”

“所以,这是挑中的原因了?有没有说过有多少人应征?”

“没有,非常沉默寡言,说们没有交流的意思就是,们只有关于任务的对话,但没有交谈……明白的意思吗,没有任何私人层面的交谈”

刘瑕不禁暗自皱眉,“给了多少钱?怎么给的”

“十万元现金,在中选后的第二天,装在一个快递盒里,被放在家门口”

“这个快递盒和装匕首的那个快递盒一样吗?”

“一样的,都是最简单的牛皮纸盒子,没有”

“还保留装匕首的那个盒子吗?”

“还在的房间里”已经有半小时没有次声波威胁了,威尔森看起来恢复了一些,抬起头有些好奇,“认为这能帮抓到吗?”

“的手机登录密码是?”刘瑕没回答的问题,其实,她对威尔森即将吐露的答案也没什么期待

“”威尔森吐出一串数字,刘瑕冲一边监视的警官做了个手势,让接续去核实身份她则走出讯问室,加入了办公室里围成一圈的人群“怎么样?”

“手机里所有的内容都被远程抹掉了”沈钦把威尔森的手机丢到桌上,“意料之中,一说这部手机是对方提供的,就猜到了威尔森失控行刺,落网被捕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抹掉手机上所有的证据”

尽管如此,还是把手机装袋封了起来,“会回去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那个快递盒和说的刀……”刘瑕转向连景云

“唉”连景云叹了口气——警察们的脸色也都不太好看“又到捡垃圾时间了……们会根据划出的地图去确定垃圾处理站的纸盒的话,会不会是在国内随意买的?”

“不这么觉得,这个幕后人士的性格,已经做了初步的侧写”刘瑕说,她摊开笔记本,“是个30岁以下的年轻高个男子,有过网络犯罪记录,自控力很强,沉默寡言,智商很高,同时是个控制狂,对合作者的指导巨细靡遗,考虑可能有军队背景,的确做过内勤指导,这种人会本能地追求标准化配件和周到的后勤服务,再加上要为威尔森准备装备,所以想肯定是从美国本土弄了一个大箱子过来,既然如此,很大可能会顺便带上置物盒——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纸盒的产地应该是美国,所以还是让和沈钦处理更快”

“所以,们现在要找的是一个刚托运了一大箱非法武器入关的天才黑客,水平还要和沈钦差不多,甚至……更高”连景云沈钦一眼,还是没给面子,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了,沈钦瞪大眼,一脸不可置信,连景云不理,“年纪不大,还有军队背景,而且有过网络犯罪记录……觉得这个范围已经足够精确了,即使在美国,这样的人也没有多少吧?只要能确认谁现在不在美国——”

“……在跑搜索,目前来说,符合着几个限定条件的人选是零”沈钦切出软件页面,皱了皱眉,“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如果在fbi资料库里搜寻,也搜寻不到什么有价值的资料,黑客会从网络上把自己的身份自删除,们的犯罪往往相当隐秘,除非有意张扬,否则也许在多年后才会被外人知晓……”

连景云直起腰,四处张望了一下,不由苦笑了起来:除了们三人以外,余下的警察们已经回归原位,忙起了给威尔森定罪的工作——虽然从法理上来说,威尔森的雇主才是承担最大责任的主谋,但……比起远在美国,还没浮出水面的‘亚当’来说,意志力已经完全崩溃的威尔森,两桩割喉案的直接作案人认罪,显然已经足够让市局满意——至少是暂时满意了

“再找找线索吧”直起腰,“现在去拿纸盒,审讯室那边,会和们打招呼,让威尔森复述出‘亚当’的原话指示们呢,回家继续分析网络吗?如果是的话,稍后会回警局一趟,帮们把笔录带来”

由于忌惮亚当的关系,这个案子的办案手段,退化到二十年以前——在网络辐射到的地区,黑客们的确无所不能,甚至胜过警察,但警察到了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央也还是警察,而黑客在那个去文明地区,就仿若婴孩一样无力而孱弱

刘瑕和沈钦对视了一眼,沈钦张开嘴,显得有些气馁,张合了几下,才有些郁闷地说,“不,们要回月湖别墅一趟,有事……”

忍不住不适地蠕动了起来,“真的不能等到伤好再去吗……如果祖父问起的伤怎么办?”

“见义勇为是值得表扬的高尚行动,为此受到的伤也是高尚的荣耀伤痕”刘瑕严肃地说,连景云把拳头放在嘴边,用力咳嗽了一下

“总之,一会电话联系先走了……”溜得很快,一路咳嗽不断刘瑕不顾沈钦可怜的小狗眼神,把推进电梯里

“刘小姐……”小狗发出可怜兮兮的低鸣,让人想把它抱起来狠狠狂揉一通——不过,刘瑕并不是一般人,她又把推出电梯“不行”

“刘小姐……”小狗呜咽了起来

轮椅被推到奔驰车边,沈钦自己一瘸一拐地上车,刘瑕坐上驾驶位“不行”

“嘤,刘小姐……”小动物开始抽抽搭搭了,两只手捻起刘瑕的衣袖晃来晃去“刘小姐……”

……刘瑕停下了发动车子的动作,无奈地叹口气,换上幼儿园阿姨一般和蔼可亲的笑

“钦钦”她耐心地说,声音也捏成了幼儿园阿姨一样的可爱,“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不想去月湖别墅吗?——不要说是怕被笑”

“因为……”沈钦从睫毛底下偷看她,表情有点贼,像是个不想吃胡萝卜的小孩,透出稚气的狡黠“因为……舍不得钱?”

刘瑕给一个眼神——这借口比害怕被人笑话更牵强

“因为……这可能会暴.露沈铄,打草惊蛇?”这个理由就好得多了

“觉得其实沈铄有可能早已暴.露了”刘瑕若有所思,“那天过来咨询的时候,并没关手机,如果‘亚当’真如表现出的那么缜密,也许也不介意多窃听一部手机——但别忘了,们行动的目的,就是要打草惊蛇”

沈钦发出丧气的声音,旋即眼前一亮,“因为……有交流障碍?对祖父爱恨交织的复杂感情,让无法打开心扉地和交流?尤其是在明知不会答应的前提下?”

“这是个好理由”刘瑕点点头,给一颗糖,“终于肯动脑子了,的确,会畏惧和老先生的交流就像是沈铄畏惧‘的父亲居然会是这种人’一样,本质上,这都是自信的缺失……这是家庭关系中常见的情结,子女在和父母的对抗中,对‘自’的信心不足,无法在父母的人格外建筑起自己独立的人格,更很难面对这其中的冲突会不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能不能对抗自己的基因,能不能说服祖父,指出们之间的不同?能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独有的道路,并捍卫它的存在?能不能把自己视为双亲外的独立人格,为自己负责,不再把父母的人生纳为的一部分,把不该承担的推开?”

她随意地一笑,好像仅仅是在闲聊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双眸没离开沈钦,细致地捕捉着一举一动,又不禁暗笑自己的紧张:从前,她对的咨询是生硬的、侵入式的,公开地叫破的心结,当着推理的隐秘,但现如今,她已有了猜测,却不想求证,不愿拆穿,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柔软了?任何时候都是公事公办的咨询推理,什么时候参杂进了个人感情?

“沈铄是不自信的,……是不自信的,也是不自信的,这很正常想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克服这个心结——尤其是在东亚的文化氛围里,忤逆被视为一种罪恶,对父辈的传承则是一种责任,该怎么说,父母是父母,是,无法左右们的想法,这不是的责任?”她笑了笑,“又一个近乎无解的难题,应对的办法也依然只有一个”

沈钦的眼神,和她碰到了一起,在那一瞬间,显得犹疑和惶然,仿佛已隐隐猜到了她的看破,很快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帘子,掩住了的表情,只有紧绷的肩膀,表明了的触动

她几乎以为会这么一直沉默下去——刘瑕叹了口气,脚踩下油门,手握上方向盘——其实,此事也并非只能由沈钦出面,她也可以充当这个代言人,甚至从理智上来说,这也许是更好的决定……只是,她还抱着一丝希望,正是这一丝希望,让她提出了由沈钦独自去说服老先生,也是这一丝希望,让她到现在都还保持着沉默

这是一种新鲜的感觉,在理智的同时不那么理性,她仔细地品味着自己的坚持,把档位拨到了倒车档——

“……哪一个?”

沈钦忽然打破了沉默——的声音在发颤,双手握成了拳,连睫毛都在颤抖,但还是勇敢地抬起眼,和她双眼对视,将对话继续,“是什么办法?”

刘瑕停下动作,垂下眼帘,笑了她的心间像是流过潺潺清水,有一种新鲜的,温暖的感觉,挥之不去

“希望”她说,转头看向沈钦,她的笑——她不自觉——就像是春风里开出的花朵那样明艳,“在无穷无尽的绝望中,抱紧了、永远不放弃的一线希望”

沈钦注视着她的笑,这一瞬间,脸上的犹豫与彷徨,那些暗藏的痛苦,似乎也被她的笑意抚平,伸出修长的手指,抚上刘瑕的脸颊,着了魔一样不发一语,缓缓拉近,将这笑容,封缄到了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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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就是的希望”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气,刘瑕的嘴唇像是抹了最好的口红一样耀眼,过了很久很久,她在沈钦耳边吹了一口气,悄悄地说,“是推动前进的力量……对此,感到很荣幸,沈先生”

她的声音暗了下去,狡黠又丝滑,像是从皮肤上滑落的丝绸,充满了俏皮的调侃,沈钦不禁目眩神迷,的耳朵根开始红了,刘瑕又吹一口——在这有些恶劣的戏弄中,她难以遏制地感到愉快

“所以,这一次,也一样会推动前进——给预备了一点奖励——但,会暂时保密,”她的声音恶作剧地低了下去,带着些微的嘶哑,暗示太浓,几乎浓出了画面感“因为,现在的健康情况……太过详细的描述,还承受不起……”

沈钦微张着唇,似乎在这样的魅力下,已震惊为一尊雕塑,全心全意都被她的风情迷倒,慢了半拍才明白她的意思,红潮顿时上涌,漫过耳根、鼻尖——

“嘶!”一声痛苦的呐喊,伴随着尴尬的蠕动,车内传出了沈钦气急败坏的求饶,“……求求,放过吧,刘小姐!”

铃铛一样的笑声从车窗缝里洒落出来,拂过树梢,在风中摇曳,这辆车在暖和的风里往郊野开去——春天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