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春满

第二七五章 一桩旧恩

自月玦入宫,她便觉得佑德明里暗里对颇为照顾然她不明白,佑德身为西风内侍大总管,为何会对一个东景皇子照顾有加,更不明白现下又因何不希望死

问清楚缘由后,结果让她大吃一惊

原来佑德帮衬月玦,是为了报恩

但是这个恩情,却并不是月玦直接给的,而是因为的父皇月扶天,其实最直接相关的,还要算到当年的西风左丞蔡允身上

蔡允虽然是银弓月卫,可若除去这个身份,披上西风正一品的仙鹤官服,倒确实是个尽职尽责且能力非凡的好丞相

蔡允在位期间,察查吏治选贤举能,刑法宽平体恤黎民,平复不少冤假错案,也任用了颇多有真才实干之人,朝野上下无不称其为千古明相

自然,察查冤假错案,初衷还是为了找寻当朝臣子的把柄,胁迫这些大臣为所用,成为手中的棋子且随着身份曝光,所举荐的那些官员,不管是否与其共伍,一律斩首示众所以纵是死了,也拉上了她西风半朝的人才陪葬

在一场科举舞弊案中,佑德担任太学正的侄子被卷入其中,被构陷为收取贿赂以致科考策论泄露之罪若非蔡允明查暗访发现其冤情,佑德这个被一直视为亲儿子的侄子便要斩首示众

“老奴自小便进宫当了太监,没了后,这本就是大不孝啊就那么一个延续香火的侄子若是还没了,老奴纵是死了,也没脸见列祖列宗啊!”

佑德疲倦的耷拉着脑袋,站在秦楼安身前,灯下鬓边的白丝像是月下凝结的冰霜,臃肿又佝偻的身子显得老态龙钟,是真的老了

“公主,蔡允是东景的奸细,救老奴的侄子也是为了拉拢老奴可老奴受皇上大恩大德才有今天,老奴是绝无二心啊!可人也得知恩图报不是?蔡允纵然该杀,可...可毕竟对老奴有恩啊!”

秦楼安冷眼看着老泪纵横缓缓跪下的佑德,一时无话,她并不觉得这件事做的对

如果当初来东景的质子不是月玦,或者月玦来西风怀揣着见不得人的野心,又或者,她与月玦的关系不像现在这么好

那佑德因个人恩怨而处处帮衬一个敌国皇子,无异于生有二心,吃里扒外

何且身份非同寻常,乃是父皇最亲近的内侍大总管,一旦被人利用或者是被人策反,后果不堪设想

佑德因蔡允而帮衬月玦是个人恩怨,然却不顾形势,不顾格局,稍有不慎便会危及国之大体

私恩私怨若不服于形势格局,到头来也只是两败俱伤道理都懂,然当事情真正降临到自己身上时,又有几人能做到?

她现在,不也一样不管不顾的只想救吗?

沉默了良久,秦楼安让跪在地上的人起来

世间没有如果,时间也不会重来,如今来西风的人是月玦,与她好的人是月玦,佑德帮的,她要救的都是月玦,或许这就是冥冥中自有的安排

“感恩于蔡允之事本宫可以不计较,也可帮隐瞒但要记住,不管私下是谁,承了谁的恩又受了谁的惠,首先是父皇的内侍总管”

“是,老奴谨遵教诲!老奴谨遵公主教诲!”

佑德说着又要磕头行礼,秦楼安没时间再听表衷心,摆摆手示意作罢

“那现在,到了真正报恩的时候了,说出血灵芝在什么地方,这笔恩怨从此也就一笔勾销”

“公主啊,老奴虽然知道皇上将血灵芝藏在了哪里但是就算告诉了公主,恐怕您也是白去一趟啊,说不定...还不定还会惊动惹怒皇上”

“少废话,只管告诉本宫,拿不拿的到是本宫的事,就算惊动了父皇,那也是本宫的事”

佑德万分为难,看公主这身行头应该是要偷,可一个弱女子,又怎么可能从那里偷到东西呢?

迟疑了片刻,佑德像是下定决心,沉沉叹了口气:“公主,血灵芝在龙图阁呢!但是具体放在哪一层,又是哪一间屋子,老奴就不知道了”

听到龙图阁,秦楼安面色微微变了变

若说龙图阁的来历,那又不得不提到前朝琴师谢白鹤此阁乃是萧亭为所建,囊尽了世间无数珍宝只不过这些珍宝皆是对谢白鹤一人而言,对其人倒不见得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因谢白鹤喜爱收集金石遗文,萧亭便下令让各道各州为搜寻

所谓遗文,其实就是篆刻在甲骨、彝器、石碑以及一切金石、竹木、瓦砖之上的古字

这对谢白鹤来说是世间珍宝,然对于其不感兴趣之人,无非就是破砖、破瓦、破铜器

西风建朝以来,对谢白鹤的这些金石遗文虽然不甚珍视,然龙图阁却成了洛城最大的藏宝地,里面所收藏的宝物,已远非原有的甲骨彝器等物

想要进入龙图阁,若无父皇亲笔御书,纵是母后与她的几位兄长都难以靠近

自然,她也一样没有特权

龙图阁不仅藏物丰富难以寻找,且守卫森严,而守卫之人亦非金吾卫,乃是父皇从江湖上招募来的各色能人异士,其中不乏有善于机关布阵者

龙图阁中不仅有无数珍宝,同样有无数机关

想擅自摸进去偷或是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至少到目前为止,龙图阁中还从未失窃过东西

知道血灵芝被藏在龙图阁后,秦楼安松了一口气,又紧着一口气

原先她还怕师父会捷足先登,不过现在血灵芝既然在龙图阁,那么师父想要拿到也非易事

可对她而言,同样不是件易事

“公主,这龙图阁可不是乱闯的地方啊,就算是您,没有皇上的亲笔御书也进不去的老奴知道公主救觉太子心切,可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啊!”

秦楼安看了眼佑德,将面巾重新遮回去

“只要记住今晚不曾见过就是了,其事与无关若要是暴露了,也一样跑不了”

秦楼安说完便跨步出了佑德房间,紧追着出去,只见一道黑影在宫墙上起落几次,直往龙图阁的方向而去

“哎呦!这...这这这真是公主吗?”

佑德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再看去时,黑影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心道这哪里是公主啊,莫不是真刺客扮成的假公主吧?

“师父”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佑德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身形甚是熟悉

“小德子?怎么回来了?”

此时公主府的膳房中,一侍婢正煮着醒酒汤

秦楼安出府前吩咐了给月觉煮碗汤饮下,免得明天又要醉到下晌

可她去流光院时,却一时不见伯玉的身影,只能吩咐了一个还算得力的侍婢

不过,她才不要其女子照顾,汤煮好后,还要送到伯玉手中,让去照顾

侍婢提着盛有醒酒汤的食盒到了流光院,却没找到公主所说的小德子,一时在门口踯躅不决

怎么办呀?

现在这汤又要送给谁呀?

“是要送汤给玦太子吧?”

正当那侍婢犹豫不决时,一道清瘦的身影从流光院中晃出来侍婢吓了一跳,刚才她可没看见院里有人啊,这...这一瘸一拐走过来的女子是谁?

“小桃,不认识了吗?”

“是...是柳姑娘啊”

待那人走近,又听那人叫她名字,小桃才认出是柳惜颜不过现在的柳惜颜看起来,面色苍白又没什么表情,实在是...和鬼差不多了

“玦太子不在流光院中,应该是在公主院里,小桃该送去凤栖院的”

小桃愣了愣,为难道:“可...可公主临走前只吩咐奴婢将醒酒汤送给小德子,没说要送到凤栖院而且奴婢是在外院伺候的,没资格进...”

昏暗中柳惜颜一双柳目兀然睁了睁,视线缓缓凝在小桃双手提着的食盒上

看了片刻后,她笑了笑

“没关系,交给吧,给玦太子送去”

“啊?不..不行...”

小桃本能得朝后退了两步,离走上前来要接她手中的食盒的柳惜颜远了些

上一次她仅仅是和她打了个招呼,她就在她端着的饭菜中下了毒,还害死了两个大活人现在她怎么可以让这个奇怪的人去公主的凤栖院

“怎么了,小桃是不放心吗?”

柳惜颜抿唇笑了笑,将伸出的手收回

“也是,只不过是个外人而已既然如此,那小桃妹妹便在这里等着吧,就先回去了”

柳惜颜说完便当真头也不回的走了,小桃看着她清瘦的身影,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了

不过小桃不知道的是,柳惜颜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膳房

小半个时辰后,凤栖院门口的守卫将提着食盒的柳惜颜拦下,“是什么人?”

“是来给玦太子送醒酒汤的”

此时的柳惜颜温婉的笑着,一副清纯无害的模样,还将手中的食盒打开递给守卫看

那二人相视一眼,公主临走前确实有吩咐,除了来给玦太子送汤的,其人一律不得进入

可二人瞅着,这人也不是府上的侍婢

“是在哪里当差的?叫什么名字?”

柳惜颜眼眸微垂,再抬起时已是泪眼婆娑,一张小脸楚楚可怜

“这位小哥,小女柳惜颜,是被公主与玦太子所救带回府中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想留在府中做牛做马照顾公主与玦太子”

两个小厮又相视一眼,拿不定主意

虽然公主是吩咐了送醒酒汤的人可以进,但是眼前这个自称柳惜颜的女子,又实在太可疑

“两位小哥,给玦太子送醒酒汤是公主的吩咐若两位小哥不放心,小女可将此汤交于两位,由两位去服侍玦太子喝汤便是了省得违背了公主的命令,到时候们都要受罚”

一听这话,那二人就有些动容了

虽然们是凤栖院门口的守卫,可没有公主的允许,们决不能踏入院中半步,更何况还是公主的闺房可给玦太子送汤又确实是公主的吩咐

权衡之下,二人将柳惜颜周身上下检查一边,没发现什么可疑之物,何况她还撑着木拐,也不像是个会武功的

叮嘱她让她服侍了月玦喝完汤后不要逗留,赶紧出来,就放她进去了

“多谢两位小哥”

柳惜颜面靥带笑,撑着木拐进了凤栖院

一进房门,便嗅到清酒与香料混合在一起的香气,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一味淡淡的雪莲香,下午时分她曾嗅到过一模一样的

端了汤,缓缓绕过屏风,床榻上的人还安安稳稳得睡着,靠的越近,雪莲的香气便愈加浓郁

蹲在床前,柳惜颜凝视着月玦的睡颜,一双眼渐渐涣散失神

不知道为什么,给她的感觉,曾经与她的温郎给她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是如玉一般的公子

可为什么,她的温郎会那么对她,眼前这个男人却不会那样对公主?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女儿,是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

出身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她忘不了今日下午在她房里,月觉哄秦楼安别生气时的温柔眼光,多么像她曾经的温郎啊,她的温郎以前也是这么含情脉脉得看着她

可现在,她一切都没了

与父母闹翻,她没了家也没了亲人只身来到洛阳,可她却又失去了温郎公主已经下了命令,念在今日天色不早,让她明天便离开公主府,到时候,她连个栖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

柳惜颜双眼逐渐迷离,神采再次聚起时,已完全不见先前的柔弱温婉,一双眼是漆黑的潭,散发着幽森森的寒意

“玦太子?”

“玦太子?”

轻轻唤了两声,床上的人纹丝未动,柳惜颜放下手中的汤碗,趴在床椽伸手去够那人泛红的脸

可还没碰到,她便突然感觉脖颈左右一凉

“是何人?”

花影厉声而问,问的却非傻在原地的柳惜颜,而是与她一左一右持剑架在柳惜颜脖子上的男子

“虞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