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春满

第三三一章 玦之一字

摆在秦楼安面前的是一身锦缎裁制的衣衫,样式与颜色皆是当下最为时兴的,是她寻洛城中最有名的裁衣铺子所制,叠放的整整齐齐摆在漆盘里

衣上躺着一只鼓鼓当当的荷包,里面所盛乃是金子,另一边摆放着一只精美的紫檀木匣,里面盛着她精心挑选的一对金镶玉的簪子

她挑选这些东西的唯一标准就俩字——值钱

中禁军军营最外围的一处军帐,她命花影找了许久才找到这里,是缺玉在军中所住之处不同于其士兵几人合住一起,一个人单独占一帐

看着沉默阴冷地坐在她对面,秦楼安似乎很能理解为何一人独住

正常人谁敢与这个性格孤僻又武功高强的怪人住在一起?

万一哪天惹一个不开心,直接送归西?

盯着额前凌乱枯黄的发看了片刻,秦楼安将漆盘推到身前

“这是为准备的新衣服以及一笔钱,甚至为备下了一对定情之物”

闻言,半遮在乱发中的双眸扫了眼盘中之物,旋即丝毫不以为意地偏头看向别处,留给她半边伤疤狰狞的侧脸,“送这些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秦楼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虽然缺玉在武功,骑术以及射箭的比赛中皆赢得第一,按照事先约定的规矩,可以择一位公主为妻,显然亦将此事当了真,且…还选了她

然此项规矩一开始便是因人而定,是她父皇专门留给东景太子月琛

然随着月琛在武功的比试中失利败北,胜者迎娶公主的规矩亦被她父皇否决

如今距离缺玉夺得三项比试的头筹已过去一天时间,可她父皇连提拔奖赏都不曾给予,又怎会将自己的公主嫁给为妻?

虽然她父皇还未曾召见,然召见亦是向施压,让自己主动放弃与皇家联姻的机会,如此她父皇亦能在众军面前保全君主威信

但她又不忍心看着缺玉几番比试,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个娶媳妇的小小心愿都实现不了

“这些自然是给娶媳妇的啊”

缺玉再次看了眼盘中的东西,此次的目光在那只紫檀木匣上多停留了片刻

秦楼安只当心动了,连忙将木匣打开,一对华贵的簪子闪烁金玉的光泽

“是不是很漂亮?送给喜欢的姑娘,她一定会高兴得心花怒放!”

“不要”缺玉拒绝得毫不犹豫,将漆盘推回她这边:“要”

虽然昨天她就知道选择的是她,但是现在听到严肃又果决地说要她,秦楼安还是觉得极为惊骇,且语气中竟还带着不容她拒绝的霸道?

秦楼安心里叹口气,再次将漆盘推到身前

“缺玉…”她刚叫出这个名字,便见突然抬其头,清冷的目光霎时扫向她

秦楼安怔了怔,反应过来解释道:“忘了告诉,缺玉这个名字是私下里给起的,接受也好拒绝也罢,便这样称呼了”

二人僵持沉默了片刻,最后缺玉轻微一点头

秦楼安松了口气,这算是默认了她私自给取的名字

只是她怎觉得适才唇角游离着一丝笑意?

是在高兴吗?

想来是这个名字甚合的心意

说来也怪,她竟然会考虑是否满意,若按身份而言,她完全不需要顾及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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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缺玉所流露出来的气韵,除了阴冷便予人沉稳尊贵之感,丝毫不会让人低看一眼,甚至与她相谈之时,亦从不将自己贬低一等

最明显之处,便是自言为,而非其诸如卑职属下等一类谦卑之辞

这让她愈加好奇自称叫缺之前的身份

打量片刻后,秦楼安决定先解决眼前的事

“缺玉,可以实话告诉,父皇定然不会将自己的公主嫁给,如果执意要娶,杀了都是有可能之事”

秦楼安仔细观察着半埋在乱发中的脸,却见神情丝毫不为所动

好,既然威逼不成,那她就利诱

她将荷包打开,将金子倒出来捧到面前

“拿着这些钱,不说娶一个媳妇,就算要娶十个八个也足够了”

秦楼安将金子捧的更高,就在眼下

“但要娶公主,可只能娶一个”

缺玉终于舍得再次正眼看她,只是这次的眼神却有些鄙夷,将晃眼睛的金子推开

“十个八个亦不如公主一个好看,要是娶了公主,别说是这一捧金子,就算千捧万捧亦不在话下,此为一劳永逸”

秦楼安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个缺玉目光放得还挺长远,觉悟竟然都比得上月玦那个狐狸精了

竟然还知道一劳永逸?

秦楼安忍不住冷笑

原来之所以看上她,亦是为了攀龙附凤追求荣华富贵,先前她对宠辱不惊的刮目相看,在此刻烟消云散,看的目光不觉间变得凌厉

“缺玉,本宫劝可不要不识好歹实话告诉,且不说父皇她绝不会将指配给,纵是愿意,亦不会同意,莫要再痴心妄想”

“公主何故不愿嫁?”

秦楼安没想到竟还会不依不饶有此一问,缺玉盯着她,此刻清澈的眼眸带着几分落寞忧郁

她不解,为何生着如此干净透彻眼睛的人,怎会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之徒?

难道是因被眼下的穷困所迫?

且眉宇间总带着一分阴鸷之色,若非如此,眼中神韵给她的感觉倒与月玦有几分相似…

秦楼安有些失神地看着的眉眼,不曾注意到缺玉逐渐扬起,又极力压下的唇角

“是因身份低贱样貌丑陋,配不上公主?”

“自然不是,莫要如此想”

秦楼安不愿听这么贬辱自己,实话实说对道:“不愿嫁给,也不愿嫁给其任何人,是因世人皆不是,仅此而已”

想到暗室中静静沉睡等待苏醒的月玦,秦楼安目光变得柔和缺玉见她眼中清波似是掺着月色星光,抬手拉了拉脖子里的葛布遮住压不下的唇角

“又是谁?”

见缺玉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秦楼安觉得告诉也无妨,正好让死心:“听说过雪衣锦扇仙人之姿的神机太子月觉吗?喜欢的人便是”

秦楼安满面得意地睨着缺玉,却见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听说过,也不过那般”

哗啦一声,沉甸甸的金子砸在桌案上

秦楼安愠目看着不好歹的缺玉,她已然没有任何耐心再与这个狂妄自大之徒继续纠缠下去

竟说月玦不过那般?

秦楼安站起身轻笑:“既然本宫一片好意不肯接受,那就到父皇面前陈理力争吧若因执意娶而丢了性命,可别怪本宫没提醒!”

“公主这就急着走了吗?”

缺玉站起身,绕过矮桌站到秦楼安身后

“公主这么迫不及待地远离,不愿嫁给,难道就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吗?”

秦楼安转过身,眼神犀利地看着

“这话是什么意思?”

“参加比试之前,便有长官交待们,凡是与东景月琛太子比试之人,只能输不能赢,且说这是皇上的意思看来皇上是有意将公主嫁给”

缺玉绕到她身前,微挑的眉梢竟带着一丝与通身阴寒气质不服的兴味

“公主是想嫁给还是嫁给?哪怕并非真的嫁给”

若并非真的,那便是假的…

秦楼安思忖着缺玉话中之意,突然她脑中似柳暗花明一般豁然开朗

如今她父皇已然动了与东景联姻的心思,月琛亦不知为何竟然对素不相识她表现出好感关怀,若二人彼此都有联姻之意,那就算月琛输掉比试亦不足以成为二人的妨碍

可缺玉却是在三项比试中皆夺得头筹之人,按照事先约定可以名正言顺地择一公主为妻,而选的人亦是她…

可又如何争得过太子月琛?

“所以该在皇上面前陈理抗争的不是,而是公主只要公主执意要嫁给,加之众与东景使臣军已皆知该有公主嫁给,迫于舆势压力,即使是皇上亦不好乱点鸳鸯谱”

“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秦楼安已经听明白的意思,缺玉是将自己当作她拒绝嫁给月琛的借口

可适才这一番话所剖析出的见解,无处不透漏着心机与算计,这绝非一个如同中禁军士兵可以说出来的话,她与她父皇以及月琛之间的事,也绝非常人可以洞彻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样一个武功高强又城府深沉之人,是谁?

“公主赐缺玉之名,那便是缺玉至于为何如此做,不过是不忍心看公主这般如花似玉的美人远嫁国而已,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

对于给的理由,秦楼安想反驳

毕竟算起来月玦也是东景之人,难道在缺玉的眼里,月玦就不是所谓的外人田了?

要不要这么区别对待?

秦楼安虽然并不信服适才的说法,可暂且不管到底为了什么要替她挡掉月琛这个大麻烦,适才所说的方法却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此时在缺玉看来,秦楼安眉头紧锁,像是在冥思苦想着艰难深奥的问题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眸焦灼地时而左顾,时而右盼,似是两边难以取舍

“公主放心,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公主,也不奢求真的嫁只是与公主逢场作戏,只随便给些好处就行,并不介意”

“可介意”

纠结了良久,秦楼安终于松了口气,眉峰轻缓地舒展开,双眼因坚定而变得愈加明亮

虽然缺玉所说的办法可行,亦不介意她并不是真的嫁可她自己心里却万分在意,她已然认定月玦,便再不归属于其男子,哪怕是假的

她想也会介意

如果有一条较为容易的捷径,但却会让她与在心里生出龃龉隔阂,那她宁愿绕远而负重前行

“多谢的好意,然并不想按说的做”

她父皇之所以想将她嫁给东景太子,无非是觉得她能给换来利益与好处她要让知道,她要远比被当作一个和亲的工具要有用的多

“会有自己的办法,让父皇打消将嫁给月琛的念头”秦楼安说完就绕过缺玉出了营帐

眼下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那就是在明天的战术推演中胜过张世忠

如果她赢了令一众将领都赢不了的张世忠,她父皇又怎会舍得让她远嫁东景?

又怎会放心将她送于人?

望着秦楼安决绝而去的背影,缺玉终于忍不住绽开个无需克制的笑容,“真是个…傻瓜啊”

秦楼安前脚刚走,早已隐藏在帐外的雪子耽后脚便跟进来“她又如何是傻瓜?她既给起名缺玉,只怕是知道是了,月玦”

玦之一字,意为有缺之玉,是为缺玉

“并不,她看的眼神不一样,是个巧合”

月玦力不能持,慵懒随意的歪在简陋的床榻上,“不过她能取名缺玉,倒亦是天意”

雪子耽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后道:“为何能提前醒,至今亦未查明原因然体内的毒尚未肃清却是不争之实,劝重新躺回暗室修养”

“知晓的,国师大人”

月玦起了起身子,露出一张易容到面目全非的脸:“若非那晚告知皇上欲以比试为名将她指婚给月琛,亦不会冒险出暗室”

虽在沉睡之中,然却意识清醒能听得到人说话的声音,雪子耽每遇重要之事皆会告诉

自然,那晚某人要将送去做最美貌的公公之类的话…亦听得清清楚楚

“既应承替看劳她,自然会说到做到,又何必强迫自己爬起来与月琛比武?”

“若未受内伤,倒可险胜过,然如今重伤未愈,又不晓得克制祁雪山剑法的招式,与对上并不见得能赢”

月玦看了眼雪子耽,笑着叹了口气,倏而又板正了脸色,目光变得冷寒深浓

“亲手养起来的小狼崽,现在竟然胆敢觊觎的人了,自然要亲手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