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由于整间客栈只有们几人入住,大门处的声音便显得分外清楚
是脚步声,听动静恐怕还不止一个
项桓朝宛遥和梁华打了个眼色,她捂住嘴点点头,三人立马猫腰乌龟慢爬地摸到窗边
廊上死气沉沉的灯笼还在摇曳,又不知是否被周围凌冽的氛围骇住,晃得有些战战兢兢
项桓动作极缓的将窗户拉开一条缝隙,三双眼睛冒出来,小心翼翼地往外望
底楼黑压压的站着好几名身形精壮的粗糙汉子,皆是蓑衣加斗笠的装扮,从上到下密不透风,们的手无一不是虚虚摁在腰侧,很明显带了兵刃的
为首的男子踏前一步,四下里一扫,不多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便提着盏烛灯走过来
“是白天的那个老板娘”宛遥低声说道
两人聚首之后便开始了絮絮的交谈,但因为距离太远,什么也听不清老板娘将灯盏交给旁边的伙计,主动帮那位男子卸下蓑衣
斗笠一摘,浓密的头发照在了灯光下,发髻上跳出一小根黄色的鸟雀翎羽,项桓在见到此物时瞬间变了脸色,飞快关上窗,神态沉重地靠墙而坐
“怎么了?”宛遥悄悄问
项桓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心跳勉强平复,旋即睁开眼认真道:“突厥人”
“什么?”梁华率先冲口而出,自小生在太平繁华的京城,北边遛马撒丫子满山跑的蛮人一直存在于书和传说当中,乍然一听,觉得十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这可是长安还有一帮雄壮的随从呢!”
冷哼一声,“那些随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偷偷抹了脖子”
“不可能!”梁华扒到窗边,这次定睛一看,雄壮的随从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之前光线太暗竟一直没发觉
项桓又转回去,再次确认了一番,肯定地说:“还是折颜部的人,看翎毛,来者必然是王爷以上的身份”
北蛮距离京城千里迢迢,中间横亘着崇山峻岭,连宛遥也认为太过荒唐,“突厥人为何会在这里?”
“如果没猜错,这些多半是巴鲁厄的手下”观察着窗外的动向,从怀中摸出一条绳索来,将几把匕首迅速缠绕,嘴边却还在解释,“折颜部大汗的弟弟,是主战派因为对折颜投降向大魏称臣不满,企图阻挠两国签订盟约
“此前还只是听说,想不到会在此地出现,看来谣言是真的”
宛遥听得半懂半懵:“谣言?”
“左佥都御史胡大人即将去安北受降,巴鲁厄虎狼之心,不会善罢甘休,这间客栈只怕就是的暗桩”
回忆起老板娘奇怪的举动,宛遥若有所思地颦眉,“难怪今晚她百般推辞,不肯让们留宿,原来是为了和突厥人接头?”
“要只是住店也就罢了,偏偏某个自以为是的废物还要派人守夜,把所有活路全部封死了,上赶着让人家杀人灭口”说到此处,项桓恶狠狠地瞪向缩在墙根里的梁华,后者自知理亏,怯怯的捏着自己的衣角
说到底,要不是此人心术不正,鼓捣出今日这场祸端来,哪有现在这些麻烦!
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项桓火气上头,抡拳想揍,许是近几日挨打挨出了经验,梁华竟有所觉似的抱住了脑袋,把脸遮住
“”
“好像不太妙”事态严重,宛遥此时无心劝架,她仍靠在窗边透过缝隙观察楼下的一举一动
那帮突厥人同老板娘交涉片刻,便隐晦地抬起头来,猛虎般的目光如利箭一样射出,她打了个激灵,甚至觉得对方看的就是自己
“们要上来了”宛遥回眸焦急的提醒
杀完了一屋子的侍从,那么主子自然也不能留活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如此一想,蛮人找上门是早晚的事情
“怎么办?”她问
“还能怎么办”项桓捆好了短刀缠在腰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当然是跑了!”
宛遥让从地上一把拽起,膝下忽的一紧,双脚猝不及防腾了空,竟被项桓打横抱了起来正对着的窗口出去就是后院马厩,们的马还在那里,靠坐骑杀出条血路不是没有一线生机
项桓正要动身,臂弯猛然一沉,两只铁箍般的手死死地扣在那里不放
“中郎将,中郎将不能丢下,别丢下!”
梁华许是明白的意图,几乎跪下苦苦哀求
一身的伤无法行动,更别说跑了,走都难走几步,现在没了侍从保护,留在此地形同一个活靶子,若不跟着们,就必死无疑
“算求了!们带上,带上啊”
项桓甩了几下没有甩开
而门外的上楼的脚步已渐次逼近,梁华侧耳听到,语气愈发凄厉,当即给二人磕头,磕得砰砰有声
“是不好,是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保证,梁家以后再不会和们有牵扯,”几乎是灵光一现,超常发挥,“让爹保举做参将不,做越骑将军!”
然后又紧接着去求宛遥,“宛遥姑娘,宛遥姑娘对不起,劝劝项公子吧
“知道先前多有冒犯,但c但也并无恶意的,看不是也没对做什么吗?
“这一个月来伤痕累累,吃了不少苦头,权当是偿债了,好不好?还不想死”
项桓冷眼瞥,却又难得迟疑了半瞬,带着询问的目光去瞧宛遥
两双眸子直直地对望,窗外的灯火在其中熠熠跳跃
梁华要是死在这里,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即使们能够安然脱身,梁家人也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若只有项桓一个人,必会毫不犹豫的抛下梁华,因为有她在才多此一问
宛遥深吸了口气,话到嘴边只说:“能救便救,救不了咱们自保”
“宛遥姑娘!”像是受惊炸开的刺猬,近乎失控地拉住她,“再考虑考虑!再考虑考虑,条件不够可以再加的!宛”
项桓实在嫌聒噪,腾出一只手又快又狠地立刀敲在梁华颈侧,声音未落,眼皮一翻,已然栽倒在地
“项桓?”宛遥看着拎住梁华的衣襟把人提起,快步走向窗边,随即好似丢破烂一般扔了出去
听得哐当,啪啦,一系列的摧山倒树
做完这一切,项桓抄起靠在墙上的雪牙枪束于背后,转身回来抱她
宛遥:“这么高的地方,不会摔死吧?”
一提气将人往胸前紧了紧:“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
项桓一脚踩在窗前的案几上,宛遥此时才发现今夜的冷月如此明净,寒光如水一样在二楼的墙面泼出大片的痕迹
数丈距离矗立在脚下,连风都好像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力,顷刻能把她摧垮
宛遥正要去看身后的高度,项桓忽然摊开五指,将她的头紧摁在颈窝
“抱紧了!”
第一个字在耳边响起时,她肩胛所挨着的那片紧绷的肌肤骤然起落,随之而来的,是呼啸逆行的风
们似乎砸到了什么,有稻草四散飞溅,木料分崩离析项桓死死护着她的头,就地滚了一圈,便顺势落入一堆带着豆子味儿的干草垛中
两人挣扎着坐起来,四周是木栏围成的马厩,顶棚塌了一半斜搭在旁边,倒是组成了稳固的三角形
而梁华则脸朝下平躺在远处,死活不明
“等一下”
项桓快步上前,拖着梁华两条腿带到马厩内,左看右看,最后发现了什么,拨开草料把人平放进去贵公子身段修长又精瘦,塞得满满的连缝隙也没有,活似为量身定做的一口棺木
们此时自身难保,肯定没法带着跑路,只能暂时寄放在马厩里,等逃出生天了再来回收,当然前提是能活到那个时候
“自求多福吧”项桓拍了拍手里的灰,起身环顾周围
可在打量了一圈之后,不知为何,猛然间就变了脸色
宛遥敏感地捕捉到神情的变化,忙问:“出什么事了?”
项桓抬起眼,满目肃然:“马不见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头顶不甚清晰的传来一道撞门声,必是蛮族人已破门而入室内空空如也,唯有窗户大开,不用想便猜得出们是跳窗逃走的
这帮人做事滴水不漏,既是要灭口,同样也会斩断一切放走活口可能,牵开们的马确实是情理之中的手段
倒下的窝棚刚好遮住楼上的视线,宛遥隐约听见男子雄厚的嗓音,说的是突厥语,她并不能听懂,不过很快屋中的脚步声便纷乱着行远了
“们在找们”项桓眉峰紧皱,警惕地倚在马厩边观察外面的动静
目标望风而逃,蛮子首先会封锁店内出口,再下楼四处搜寻,如果没找到,最后才是安排人手往客栈外追
换而言之,如果们发现人就在此处,戒备便会松懈许多
宛遥抱住膝盖缩在草堆间,她看见项桓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极大的决定,在这种时刻整个人出乎意料的冷静,没有了平日的急躁和冲动,沉稳得宛如一匹静候时机的狼
再睁眼时,目光如电的望过来
手腕被拉了过去,一块轮廓分明的牙牌带着体温硌在掌心,宛遥茫茫然地有些无措,尚未说出话,双肩忽猛地被握住
那一瞬间,她心中涌出一丝莫名的不详
“宛遥,听说——院外进门左手边的墙根下有一个小洞,以的身形能钻出去
“突厥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先躲到马厩后,届时帮抵挡一阵,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身上时,再趁机离开
“放心,梁华还在,只要装作护着马厩的样子,们不会怀疑”
宛遥脑中一片空白,肩膀处隐约的疼痛也顾不得,她托着那块牙牌的手在颤抖,张口说了个“”字她以为她说出来了,但实际声音微不可闻,项桓根本不曾听见
对面是坚定且不容置疑的目光,“带着这个,沿官道走不,还是算了,官道太显眼,走小道,跑去最近的高山集
“那儿日夜有官兵巡守,把信物交给们,说明缘由让们出兵!”
一连串的计划在她耳边打转,脑子嗡嗡一阵乱响重任宛如座天降的大山压在身上,宛遥整个人抖得像一片叶子,她本能的退却与害怕,语无伦次的摇头
“不行不行,项桓办不到,办不到”
“从此地去高山集最快半个时辰的脚程,可以的!”
饶是事情紧迫,竟也耐着性子解释,“没有马,们两个人一起逃出去的可能微乎其微,必须有人留下拖延时间”
很明显,留下来的只能是
人总是这样
如果与旁人结伴同行,便会不自觉的去依赖对方,纵然面前有刀山火海,想着并非一个人,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但当骤然间要孤身前行时,长夜下深不可测的黑暗和永远望不见尽头的道路顷刻便能将她击垮
宛遥从没想过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要如何同项桓分开行动
“肯定会被发现的,不行”她躲闪地低着眼睑,畏怯地重复,“真的不行”
“宛遥!”身子被强行扳正,项桓厉声道,“看着!”
对面的那双眸子如黑曜石般深沉,泛着凌冽的光,清晰而又认真地将她整个映在其中
项桓忽然扣住她的手,蓦地摁在自己胸膛上,肌肉散发出的热气传入掌心,好像能感觉到血流的脉动,以及沉稳有力的心跳
“敢把自己的命给,敢把的命交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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