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通房雌儿
“世家如老树盘根,在燕朝各地稳扎稳打，已不知多少年……”
庄大人思及到退朝后，与燕承南的一通谈话,便忍不住叹气再和儿子讲着，“太子年少有为不假，才能出众也不假，但还是操之过急了不说别处，只一个京都,大大小小千百个门户，牵一发而动全身,谁同谁家没点瓜葛？”
“做下这等决策，竟都不曾过问，自个儿就敢擅自乱来！”
“再者说,即便如此,除却招惹得众怒沸腾，又有甚么旁的用处？净做无用功，白费力气！”
“陛下已下旨,令全权管理此事，更允先斩后奏以为那是看重？是陛下借着的名头,要整治朝廷风气！到头来呢？用处不大,这太子却难当了”
说罢,庄大人愈发觉得愠恼骂,骂不得；劝，劝不住
“您不妨想,”一旁的庄温瑜忽地开口，“殿下此刻所为的，既是陛下授命,那这事何尝不是陛下想做的？”
“但骂名是落在太子、落在庄家之上”庄大人摇头，“寒士虽好，不可尽用”
又说，“爹，若论名门世族，除却王孙贵戚，当得是庄家为首这般气恼，可有此缘故在其中？”
庄大人亦不遮掩，颔首应道，“不错”
“但庄家既与殿下有亲，成败荣枯则密切相关”庄温瑜一语破的的揭开遮羞布，直截了当的讲着，“哪怕城门失火，等身为池鱼，也只得助成事”
“……”庄大人怒而拂袖，“池鱼？焉知等便束手无策？”
庄温瑜遂问，“难道您另有锦囊妙计？”
并没有……或说，不划来
“所以您尽管放宽心吧”庄温瑜低垂着眉眼，将文书搁在案上，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语带叹息的缓声道，“殿下所作所为，与陛下所思所想，乃是不谋而合的清君侧一事势在必行，或早或晚罢了”
只是并不曾料到，今朝竟然提前这么多也不知究竟在哪处出了变故
“说得容易”庄大人仍旧为之烦心，“好，且不论陛下怎样看待此举，置庄家于何地？”
庄温瑜轻飘飘的反问着，“您又置殿下于何地？彼此彼此”
“……”庄大人作势要打，“没大没小！也反了天了！”
往旁边一躲，继续劝慰道，“您想开点，索性殿下做都做了，您不如锦上添花，好过作壁上观这般，既合了陛下心意，也得了殿下满意，岂不两全其美？”
“滚出去！”庄大人气得拿过文书便要砸，“一个个儿的，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话音落下，庄温瑜眼底轻快一滞，心底亦逐渐发沉有意再多说几句，又怕适得其反，就只好暂且作罢了
庄温瑜唯有宽慰自个儿，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夏日的光线明晰，哪怕只半开着窗户，也映衬得那郎君面若敷粉，白净皎然地宛如无暇
倚在窗畔，拉过孟秋的手便将她腕上那串儿佛珠摘下来，远远扔在旁边，再用浸湿的巾帕为她仔细擦拭掌心的温度炙热，贴在孟秋腕侧，几近将她整只手都捧着，惹得她忍不住挣扎一下
“别动”冷声说罢，动作顿住，语气紧跟着和缓大半，轻轻对孟秋解释，“……是着急了，并非凶”
孟秋则果真不再动弹，疑惑问，“您着什么急？”
可燕承南却不答低下头，为孟秋一遍遍擦着方才经佛珠碰过的手腕，少顷后，遂闷声和她说着，“往后若旁人送东西，不论是甚，都得先告诉晓得要记着，别忘了”
“咦？那串佛珠有问题吗？”她顿觉诧异，燕承南没作声，她便开始乱猜，“有毒吗？！”
“……不是”在她接连的追问里，燕承南鸦睫轻微颤瑟几下，迫于无奈的回答她，“是对不好的”
而孟秋没听明白，“对不好的？那是什么？”
听罢，耳垂逐渐泛红，再晕染到面颊上，遍布着一片羞色有些拘窘的挪开眼，连忙松手，“……别问了只记住往后莫要乱收东西，倘若推拒不得，也得同说就好”
就算不曾做什么，却耐不住旁人的揣测
孟秋鲜少看见这般害羞，一时禁不住恶趣味，还想再问下去可惜碍于正事，只得暂且搁下
她询问燕承南，“太后之前故意表现得那样喜爱，这不是假到一望而知吗？”
“她如何想，与她怎样做并无干系”燕承南依言答着，为她解惑，“到底是她逾矩，现下若想补救，故作姿态不失为良策”
“怪不得，那些娘娘都在和她一起做戏啊……”她啧啧赞叹，“厉害！”
燕承南莫名地，从心底生出些不易察觉的慌张搁下布巾，去看孟秋，佯装不以为意的问着，“怎的这样讲？”
“听她们说话，绕得头晕……”孟秋仰天长叹，再委委屈屈瞧，“要不是您给说，哪能弄明白！”
“……嗯”并未听闻孟秋对于勾心斗角的厌恶和抵触，不禁松下一口气，温言软语的跟孟秋讲，“那便问，都愿意与说的”
孟秋感动得不行，“好！”
两人愉快并草率地将事情定下来了
“还有……”孟秋当即问，“您这样大张旗鼓的对好，做得那么明显，是不是……对您不太好？”
则是含蓄的答着，“不碍事”
现如今，孟秋的身份特殊，旁人对她皆有揣度但一言蔽之，大抵都觉得她底细存疑，不晓得是谁派来的细作，而燕承南自个儿亦是将计就计
因此，对待孟秋越好，孟秋就越安全，那些人也会愈发瞻前顾后，不敢贸然动手
至多是在私德上受到些许攻讦，言及惑于女色罢了
不在意的
“昨夜里……”燕承南倏地开口，又乍然停住迟疑着，几番斟酌言辞，才低低与孟秋说，“下回若谁人邀约，不愿去，便称病推了，旁的交予处理即可”
孟秋觉得有点不妥，“……哪有经常生病的”
“无妨，”燕承南哄劝她，“信”
不过三个字儿，竟教孟秋毫无招架之力，轻而易举的答应了
“好吧好吧！”她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能再拒绝燕承南随后，她又添上一句，“可要是会影响您，那就不许这样做了”
燕承南一怔
“您这个人啊，什么事情都喜欢往心底藏，搞得也弄不清楚，想对您好，却无从下手”孟秋念叨着，从每个字里透露出对的看重，“要是累了、难过了、委屈了，您倒是和说，让知道”
她忍不住觉得心疼，就笑道，“您看谁和您似的，回回都强撑着、硬捱着，好像天底下除了您自己，谁也信不过一样”
“……”在孟秋说话间，心跳的飞快，声响大得极其吵闹，让怀疑连孟秋都足以听见可仍是摇头，“……讲不得，对不好”
孟秋应得坚定，“不怕”
鸦睫颤了一下、再一下，如同首次探出爪子的小兽，顾虑重重、小心翼翼，鼓足勇气地与她说，“今早上朝进谏，列举二十余个官员，将们贪墨逾滥的罪证都递上御前了”
“！！！”孟秋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呢？”
“父皇命查清此事”道，“意欲推举寒士，肃清朝堂，除残去秽免不得要压制那些簪缨世胄”
她瞠目结舌，“……卧槽……”
“并未与大舅舅商议，是自作主张的”燕承南略作停顿，“幸而，父皇虽倚重士族，亦着重民之疾苦此事若成，必定国利民福”
“嘶……”孟秋晓得要搞事情，但没想到是搞这么大的，“……会死很多人吗？”
燕承南本欲如实回答，却骤然想起清早的金銮殿里，那一汪血泊一念之差，听闻自个儿和孟秋讲着，“不会的”
——怎么可能？
事关政权中枢，哪怕一丁点儿的变动都至关紧要，更别提似这样大的改革了但眼看着孟秋放下心……哪怕回过神，也不曾再多做解释
可燕承南不曾料到她说的话
“这样啊……”她眉尖微蹙着，“那您得多辛苦啊？”
话音落下，燕承南心底频起涟漪，一阵阵深刻又难熬的酸涩往上涌，引得鸦睫不住轻颤嗓音有些发哑，低声说着，“……不辛苦”
“……”孟秋看着眉头低敛，唇角紧抿着，不由得叹气她倾身而上，踮着脚尖，双手捧住面容，温柔且强势地迫使和自个儿对视，“说谎”
措手不及，意识还不曾反应过来，身体所做的便是连忙扶住她，生怕她摔倒
四目相对，堂堂太子殿下，却慌张得没了章法脊背抵着窗台，心口怦怦乱撞，乌眸里蕴含雾气般，湿漉漉望向孟秋，屏住气息，闹得满面羞红
“、……”青涩内敛得毫无应对之策，憋闷好半晌，才道出句，“……作甚？”
孟秋突然开始夸，“您特别棒！”
令一时愣怔
“您从来都做得特别好，不管是哪一件事！全是这样！”
“不懂那些古文，也说不出好听话……”
“可在看来，世上再没有比您更优秀的人了”
“您别想得太多，”她如同多年前那般，安抚地用指腹为燕承南揉开眉心皱褶，柔柔哄，“有在呢，陪您一起”
燕承南面颊的温度逐渐消退，心底却滚烫一片，灼热着浓烈到让人接纳不住的情绪，教心跳声愈发急促
可隐忍惯了，哪怕心潮汹涌的气息都轻微发颤，也不曾在明面上表露出分毫此时此刻，终究是确认对孟秋死心塌地的想法
又想到，既然她不愿徒增杀孽，那……依她就是了都听她的
“……嗯”眼波如水，温和柔软地宛若俯首称臣般，近似承诺的答应着孟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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